半年时间转瞬而过，转眼便到了落霞山核验弟子修为的日子。
各殿长老陆续定下门下弟子的考核规制，而长青殿已经整整三年未曾公开考核弟子了。
前两年的核验对象只有萧改言一人。今年长青长老为检验叶玄、叶筱、沐夕辞三人开设了擂台赛，还临时加上萧改言一同参与。
擂台之上，第一场由叶筱对阵萧改言。
二人缓步走上擂台，躬身一揖礼落瞬间，叶筱利落地拔出佩剑，率先发起攻击。剑锋破空，直逼对面人影。
萧改言抬手握剑，稳稳格挡。
他虽为落霞山少主，可手中所持之剑却是一把普通弟子使用的佩剑。
叶筱心头微疑。
她依稀记得几天前两人在后山的场景，萧改言所用的剑也是一把普通的剑。只不过二人从前并无交集，叶筱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今日再次见到这把剑，叶筱心底不由得暗自思忖。
落霞山上下，有不少关于萧改言的传言。
传言说他性情孤僻、冷漠无情，十二岁时便伤过同门，是几乎没有弟子敢亲近的怪人。偌大宗门，愿意同他来往的人，屈指可数。
看着他手中的佩剑，叶筱不相信堂堂落霞山少主用的竟是把普通佩剑。唯一能让她信服的理由就是萧改言很自信，笃定凭一把凡剑，也能胜过自己。
缠斗间隙，叶筱出声质问：“听闻落霞山有一把世代相传的宝剑，萧少主为何不用？”
萧改言眸色清淡，语气平淡无波：“都是剑，没什么区别。”
“是吗？”
两人都是自幼苦修，根基扎实，修为灵力相差无几，正常交手本该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可叶筱手中之剑乃是一把灵性极强的宝剑，灵气充盈、锋锐非凡，远非凡剑能比。几番缠斗下来，萧改言渐渐落了下风，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愈发吃力。
叶筱眼底掠过一丝不服，手腕翻转，周身灵力尽数汇入剑身，直直朝萧改言席卷而去。
萧改言奋力抵挡。
砰的一声轻震传开。
他终究被剑气震得连连后退数步，脚尖堪堪抵在擂台边缘，只差分毫，便是坠台落败。
叶筱提剑而立，看着他：“那现在呢？你还觉得剑与剑之间没有区别吗？”
萧改言并未答话。
他沉默须臾，骤然收稳退势，握剑反冲，凌厉剑风再度袭向叶筱。
叶筱侧身轻巧避开，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擂台之上风声烈烈。
打着打着，叶筱忽然收势停手。她抬手一召，掌心换成了一把普通的木剑。
台下的沐夕辞也有些困惑。
一旁的叶玄却眼底了然，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知道叶筱要做什么。
叶筱握着平凡的木剑，目光坦荡，声音清亮：“就算是输，我也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武器已经持平，局势却依旧没有扭转。
或许是先前剑气消耗使然，又或许是萧改言本就被压制在先，影响到了后续的发挥。换剑之后，他依旧处于下风。
萧改言一次次被叶筱逼至擂台边缘，数次濒临坠台，但他每次都靠着巧妙的身法躲闪，勉强重回台中。
可一味被动防守，终究耗不住持久。
台下，沐夕辞轻声开口，看向身侧的叶玄：“师兄，这场比试你怎么看？”
但沐夕辞心里早已通透，他看出了萧改言还没有使出全力，现在论胜负为时过早。
只是自己如今的实力远不及叶玄。与其硬撑姿态、故作相当地与叶玄站在同一高台，不如放低姿态，伪装弱小，虚心求教，反倒更为妥当。
叶玄目光沉沉锁着台上局势，缓缓道：“叶筱怕是要吃亏了。”
“表面看着，是筱筱占据上风，压着萧改言打，”叶玄停顿一会，看向沐夕辞：“但她从头到尾都破不开萧改言的防守，耐心将近耗尽，出剑节奏已经乱了，而萧改言却还未使出全力。”
台上的叶筱，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萧改言只守不攻，看似被动狼狈，实则稳如磐石，一直在蛰伏，等待她露出破绽。
缠斗许久，叶筱用尽百般招式，始终抓不到对方半分漏洞。
再这么耗下去，要么是不断地重复，拉扯空耗时间；要么是她撑不住，露出破绽。
叶筱又一次将萧改言逼至擂台边缘，她凝聚灵力，蓄力劈出最后一剑，誓要将人直接打下擂台，结束这场僵持的比试。
交手许久，叶筱摸清萧改言的躲闪习惯——他习惯性向自己右侧避让。
这一剑力道极猛，他若依旧往右躲闪，必然会被剑气重创。情急之下，他定会打破惯性，改向左侧躲避。
心中盘算已定，叶筱剑势骤起。
剑身明面直劈右侧，眼看就要落至身前，剑锋却骤然一转，改攻左路。
临时变招折损了不少威力速度，可此刻萧改言立足台边、进退受限，这般力道，足够将他彻底击落下台。
一切如她所料。
剑风袭来的刹那，萧改言身形微倾，果然朝左侧躲闪而去。
叶筱心头一松，眼底浮出一抹笃定。
赌对了。
可下一秒，侧身躲闪的萧改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笑意。
台下叶玄低声轻叹，筱筱还是没忍住。
擂台之上，萧改言侧身卸势的同时，抬手举剑，似要稳稳格挡这一剑。
叶筱目光坚定，出声笃定：“你挡不住的。”
预想中剧烈刺耳的交鸣声并未响起两剑相接一瞬，萧改言没有硬抗蛮力。
他顺着叶筱劈来的剑势，整个人顺势向后仰倒，身形近乎与擂台平行，以柔化刚，一点点卸去汹涌剑力。
叶筱猝不及防，瞬间愣在原地。
待大部分力道散尽，萧改言骤然发力，借她剑锋之势，反手一转，借着这股力道重新站稳在擂台边缘。
巨大的反冲之力骤然袭来，叶筱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被猛地推得向后飞出，直直朝着擂台下坠去。
胜负似乎已定。
坠落瞬息，叶筱心神急定，迅速召出长鞭。
鞭子直直缠向台上的萧改言。
只要缠住对方，叶筱便能借拉力重回擂台，同时将萧改言扯下台去，逆势翻盘。
可就在这时，萧改言转过身，眼看着长鞭靠近自己。
以他的实力，就算不能斩断长鞭，也能挥剑将其击飞。
叶筱在他转身之际，都已经准备好被萧改言击落了。
可萧改言却垂眸一瞥，眼底微动。
擂台之下，地面裸露出不少尖锐岩石，若他击打长鞭，叶筱必会直直摔落。
更巧的是，此刻二人所处位置背对长青长老三人，他们的视线都被遮挡，看不到这边叶筱的情况。
一念之间，萧改言收了剑势，没有格挡，也没有躲闪，任由长鞭牢牢缠上自己的手臂。
萧改言坠下擂台。
而叶筱，则借着这股反向拉力，稳稳翻身落地，重新站回擂台之上。
尘埃落定。
叶筱立在台上，怔怔看着地面上的萧改言，满心震惊。
她看得很清楚，方才萧改言不但没有击落长鞭，反而还主动拉了一下自己！
满腹疑问堵在喉间。
萧改言未曾抬头多看她一眼，朝着长青长老淡淡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最后这一轮的擂台赛，以叶筱的胜利宣告结束。
“下一场，沐夕辞、叶玄，登台比试。”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依次跃上高台。
沐夕辞身姿轻盈，神色松弛，全然没有半点紧张。叶玄站在他对面，唇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周身灵力内敛，不见丝毫凌厉。
两人招式你来我往，攻守从容有度，没有拼死相搏的狠劲，也没有激烈碰撞的僵持。丝毫不像是宗门考核，就跟平日练手嬉闹一般，温柔得不像话。
叶玄出招始终留有余地，动作舒缓，摆明是切磋玩乐。
沐夕辞为了立自己弱小的人设，隐藏了大半实力，现在看起来招式平平、中规中矩。
他天资极高，宗门术法、剑诀身法向来一点就通。平日里也从不懈怠修炼，这份努力和过人天赋，长青长老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不喜欢夸赞人，平日里便很少提及、夸赞沐夕辞。
但在长青长老心中，沐夕辞与叶玄之间的这一场擂台赛应该会带来盛大的视觉盛宴，令自己惊艳。
可没想到的是两人招式稳妥保守，整场比试下来，表现得平平无奇，别说惊艳他人，就连普通弟子的亮眼程度都比不上，远远没有达到长青长老的预期。
两人就这般不紧不慢地缠斗着，一来一回，沉浸在彼此的切磋之中。
缠斗许久，打得尽兴了，沐夕辞收了招式，后退两步，对着台下的长青长老开口：“师尊，我认输。”
而方才还站在这里观望的叶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
在走之前，她告诉长青长老，下一轮比试，她自愿认输，不再登台。
最后胜者为叶玄，长青殿今日的弟子修为考验擂台，就此落幕！
擂台比试结束，殿内弟子尽数散去。
萧改言离去不久后，叶筱终于明白萧改言为什么没有阻止她登上擂台之上了。
再加上前几日在后山，自己的冒犯，叶筱决定去找萧改言。
她心里清楚，自己欠萧改言一句道歉，也欠他一句谢谢。
站在庭院门口，犹豫再三，叶筱还是抬脚，往萧改言的住处走去。
萧改言独居的院落素来冷清，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
叶筱抬手，敲响了房门。
屋内很快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谁？”
萧改言的住处，平日里也就碧云海会来找他，并且碧云海向来不拘礼节，每次都是直接推门而入。
是以，听见门外规矩的敲门声，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诧异。
门外传来少女干净的声音：“我，叶筱。”
房门应声打开。
萧改言立在门内，身姿挺拔，神色淡漠，丝毫没有要让她进屋的意思。
叶筱别开视线，指尖攥紧衣袖，语气硬邦邦的：“萧改言，我来跟你道一下歉，还有……今天的事，谢谢你。”
说完便闭了嘴。
萧改言眸色微抬，淡淡反问：“道歉？”
叶筱本就脸皮薄，放下身段主动过来，已经是极限。听见他这一问，她脚步顿住，原本准备转身离开的动作停了下来。
若不是前几日后山的误会，再加上今日萧改言暗中相助，让她白捡了一场胜利，她才不会来到这里。
叶筱耐着性子，又认真说了一遍：“前几日后山的事，是我不对。”
事情已经过去数日，萧改言记不清细节也正常。他淡淡颔首：“哦，没事。”
说完，见叶筱依旧站在原地不走，萧改言又顺势问了一句：“还有事？”
叶筱本就生性傲娇，今天主动登门道歉、道谢，已然是破天荒。
但见对方这般淡漠疏离，俨然在催她离开，叶筱当即不再多言，冷脸转过身离去，顺便丢下一句：“没事！”
转身离去的路上，叶筱心底暗自思忖：之前她还觉得宗门里那些关于萧改言的传言太过虚假，如今来看，此人确实有些怪癖。
院内。
萧改言立在门口，静静望着叶筱快步离去的背影，眼眸平静无波。这人，果然还同初见那般，一身傲气半点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