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大课间，教室寥寥几个人，几个女生坐在前排在写今天晚上的作业，其他人都下楼去玩了或者串楼找熟人去了。
秦深兴奋地把书包侧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桌面上。牛奶、面包、火腿肠、牛肉干、曲奇饼干、腰果，花花绿绿堆了一小堆。他撕开那包牛肉干的时候眼睛就亮了，侧过身子，整张脸凑过去，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乌黑的眼珠亮得像被水洗过。
“哎，在云，吃一口，吃一口，可好吃了。”
在云没听见似的根本没理他，下巴微微绷着，目光钉在草稿纸上。
秦深把胳膊又往前送了送，牛肉干几乎碰到在云的嘴唇，不罢休的执拗劲儿又发作了，像只叼着玩具非要往人手里塞的小狗：“真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在云的眉头蹙了一下，抬起右手把他的手拨开了。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纸面，眼睫垂得反而更低了，像是不愿意跟秦深有任何视线接触。
秦深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心想在云可能不喜欢吃牛肉干，便模糊地说：“你不吃我吃了啊。”
他的眼神始终黏在在云侧脸上，盯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紧抿的嘴角，等着人家给点反应。在云什么反应都没给，连眉头都没再动一下，也不知道是不喜欢吃还是不想吃。
早上往书包里塞零食的时候，秦深想的是自己看见在云吃馒头的时候，胃里会难受，像被谁攥了一下。他想起巷子口那只流浪猫啃鸡骨头的样子，也是这种胃里发紧的感觉。那时他生怕那些零食不够在云吃，此刻人家根本没想吃。
两三分钟后，他又撕开那盒曲奇，奶油和黄油的香味散出来。他再次侧过身，胳膊肘撑到在云桌面上，脸凑得更近了，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掌的距离。他的眼神还是亮的，被拒绝之后反而更来劲更执拗了。
“那尝尝这个，这个更香——”
“不吃。”在云的声音跟喉咙里塞了沙子一样，脸也灰扑扑的，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压使得秦深缩了回去。
不甘心：“就一口嘛，你——”
在云抬手把他推开了。他粗糙的手掌撞上秦深细皮嫩肉的手腕，推出去的时候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与力道，秦深的手被推得往后一缩，曲奇饼干差点脱手。
在云推完之后收回手，食指和中指重新夹住笔杆，眼珠动了一下，往旁边偏了半寸，余光扫了秦深一眼又快速收回去。
秦深见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厌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又很快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嘴角还弯着：“行吧行吧，不吃就不吃。”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堆东西，眼睛里的光亮暗下去一些。
他又伸手去够那包腰果，他觉得自己挺贱的其实，他就是不甘心，就是很莫名其妙，他用力撕开口子，第三次转过身子凑过去了。
“腰果总行吧？”他皮笑肉不笑的，近乎暴力地弯着唇，压着嗓子，讨好地说：“不油不辣，你试试——”
他下颌微微抬着，嘴唇张开着一条缝，时刻准备在在云接过去的时候再说点什么哄他的话。
在云的笔停了。他的脸色在那几秒里从面无表情变成紧抿着嘴的忍耐，然后眉头越皱越紧，嘴角往下压着，像一根弦越绷越紧。
他的目光从草稿纸移到那腰果上，又顺着秦深的手臂往上移，最后落在秦深脸上，对上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下一秒，他整张脸沉下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旁边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其实已经有点烦了，烦这种没完没了的善意，烦这种莫名其妙的善意，烦这种听不懂人话的人。
“你吃一口嘛就——”
在云猛地抬手，掌根撞上秦深的手背，“啪”的一声脆响。
秦深的手被这一下拍得往旁边歪过去，两颗腰果飞出去，一颗弹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另一颗砸在在云自己的课本上又弹到桌腿边。秦深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在云收回手的时候，他的眼神终于彻底抬起来了，直视着秦深。那双眼睛干涩的发红，眼底有血丝，眼周泛着熬过夜的青灰色。他看着秦深，目光带着狠劲。
“我说了不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声音压得极低，下颌绷得像石头，“你听不见吗？”
他的目光在秦深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垂下眼，重新看向自己的课本。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把没发泄出来的气往胸口压。
秦深的笑容也变成了石头，脸更是发紫，双手在身侧攥紧了。
令人难受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课间也快结束了，陆续有人吵吵闹闹地回班。
那几个在开学那天笑秦深娘娘腔的几个肥头猪耳的男生回来的早，恰好不巧见证了此剧，立刻对着身旁的兄弟眉飞色舞起来。
秦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片红正在慢慢肿起来。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又抿紧。突然，他把桌面上的零食一样一样拢起来，站起来，走到那个说他娘娘腔的男生跟前，“啪”地搁在他桌角。
“给你了。”
那小胖子叫赵磊，仇人突然来白送零食，他愣了一下：“啊？”
“帮我分分。”秦深端着脸，扬着唇，心想一群傻逼：“放我这儿也是浪费，有人看不上。”
说完生怕某人不懂，他还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赵磊的肩膀，往在云那个方向扫了一瞬，眼神冷下去了：“多吃点啊，别客气。人家不稀罕的东西，总不能浪费了是吧。”
赵磊差点被这少爷的低气压吓尿了，没敢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吃的，又看了一眼秦深手背上那片红肿，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招呼胖子几个凑过来分：“过来过来……大哥分零食了…”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拆包装的哗啦声、嚼东西的咔哧声混在一起。
秦深站在赵磊桌边，没走。他看着胖子掰开曲奇往嘴里塞，嘴角挂着笑，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后排几个人听见，也恰好能让坐在原位的在云一字不落地收到耳朵里：“也是，我在北京待久了，以为谁都爱吃这些零嘴。忘了南台这边的人可能觉得这些东西不上档次。”
在云坐在原位，头低着，脸色变了白，耳根慢慢泛起一层薄红。他手里的笔尖戳在草稿纸上，那团墨已经晕开了好大一片。
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下唇被上齿咬了一下又松开，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的眼神垂着，落在自己面前的书页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秦深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操了一声，手摸到了口袋里的双喜便从后面离开了。
在云垂着眼，眼眶酸了一下。他很快眨了一下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了。他趴会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秦深踹开破厕所的大门，哐当一声差点要了正在厕所偷偷抽烟的男生的命，这么大动静还以为年级主任过来抓人了，烟头都攥紧了掌心，结果没想到来人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转学生。
哥几个瞬间就把脊背挺直了，气势也上涌了，嘲弄的笑容也摆好了，连要说的话也准备好了——你个娘们儿来男厕所门也不敲——
“看你妈呢？”谁想少爷一点面子也不给，掀起眼皮，当着他们几个的面吐出一口烟来。
“……………”得。
秦深真不爽啊今天，火气那是蹭蹭蹭往上冲，深知自己热脸贴冷屁股，被宠坏的更是自尊心碎了一地，心里那点儿同情心顿时灰飞烟灭。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那股阴气熏得哥几个靠边儿走，硬是一副锁了喉的鸡一样离开了厕所。
上课铃响了时，他才臭着脸回班了。
不少人忽然觉得班里的天空暗了下来，黑压压的，煤气漏了一样。
秦深往自己的座位一坐，便是一整天。愣是一眼都没给过在云。
前面的李闯好几次要开口，秦深的眼睛从下方掀起——
李闯：“………”
安静。安静。这里有人要杀人了！
在云始终右手撑着右额头，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晚上，放学铃响后，秦深打断了这一切。当时教室空了。李闯走了，赵磊走了，后排那几个勾肩搭背地出了门，日光灯嗡嗡响。窗外的天从橘黄变成灰蓝，夕照从走廊尽头斜斜地射进来，把瓷砖地面染成暖黄色。
秦深早就收拾好了书包，在云这边始终没抬头，书包也没收拾。
秦深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停了下来。走廊尽头的夕照铺了一地碎金子。他没有回头，后脑勺对着教室里的那个人，喉结动了一下。
“不走？”他哑声说。
身后安静了几秒：“你先走。”
咬牙切齿：“一起走呗。”
“你先走。”
秦深转过身。在云还坐在座位上，目光垂着，落在桌面上的书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发空。
秦深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狠狠地拧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不是好好的吗，”秦深说，声音放低了，眼神软下来一些，眉头微微皱着，“今天又怎么了？”
在云没有回答，垂着眼坐在那。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秦深往前走了一步，书包带子勒着肩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我哪儿惹你了你直说行不行？”
在云终于抬起头。他抬起脸的那一瞬间，秦深看见了他的眼底全是血丝，眼眶边沿泛着一圈要命的潮湿。
“你烦不烦。”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了一整天的疲惫、焦躁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的眼神从那片潮湿里透出来，薄而脆，一碰就会裂开。
“你他妈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
秦深站在那儿。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他看见在云那双红着的眼睛，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眼神里的委屈和不服气全变成了潮乎乎的东西
“傻逼。”
他扔下这两个字，走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原来越远，随着夕阳一起落下去了。
在云坐在原地，肩膀终于垮下去，眼神终于从紧绷里松开了，像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断了，整个人软下去，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他的肩膀缩着，微微地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