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哼着歌跟在在云后面往教学楼走,脚步轻快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整个人还在早晨的阳光里飘着,嘴角挂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他们刚推开教室后门,灭绝师太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手里攥着一沓试卷,镜片后的目光闪电似的精准打在秦深身上。
“秦深。”
他脚步一顿:“……到。”
“昨天的作业,拿过来我看看。”
秦深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断电了。
作业。昨天的作业。那十遍抄写。他昨晚光顾着蹲烧烤摊、坐自行车、敷面膜、睡大觉,完完全全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脊背瞬间凉了,脸色从红润变得不健康的苍白,他张了张嘴,就要说“老师我昨晚有事,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但灭绝师太锋利地盯着他,眼睛被磁铁吸引似的一个劲儿地瞅他,眉毛从额上高高扬起。
“我……”秦深的声音有点哑,整个人精疲力竭,心神不宁,他伸手去摸书包,拉开拉链,指尖碰到什么,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牛奶、面包、火腿肠、牛肉干、曲奇饼干、腰果——全是吃的。他早上塞进去的那些,一样作业都没有。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耳根开始发烫,脸也开始发烫,烫得像昨天被扇了一巴掌的感觉,但又比那一巴掌更难受,一巴掌下去总归是疼完了,可现在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管他们是何种眼神,此刻全是一种,他的手痉挛似的抖。
灭绝师太推了推眼镜,阴森森的看着人:“怎么,没有?”
秦深攥着书包带子,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的手指还在书包里翻着,翻着那些零食的包装袋,翻着崭新笔记本的封面,翻着没写过一个字的草稿本——空的,全是空的。
“你翻什么呢,嗯?写了就是写了,没写就是没写!别以为你是北京来的,就在我这儿搞什么特殊!作业不写,上什么学?!”
后排传来低低的笑声、叽里呱啦地闲聊,他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眨了眨,把那点没出息的水雾逼回去。
“到底写了没?!”灭绝师太已经不耐烦了,转过身往讲台走,就在这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无声地把一个灰色的笔记本推到了他的桌上。
秦深愣了一下,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在云正低垂着眸,低头看着自己桌面的课本,一只手还搭在那个笔记本的边缘,推过来之后不动了。
秦深觉得日夜颠倒,昏昏沉沉又飘飘渺渺,桌子底下在云的脚踢了一下秦深的,示意他把作业交过去。
秦深这才反应过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急速地擂起来,咚咚咚地砸着胸腔。
他拿起本子,手有些抖地翻开,往前走,“我……我…写了………刚刚翻到了…还以为没带……”
灭绝师太看了他几秒,那眼睛始终皱着,嫌恶感怎么也藏不住。她刷地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咻地掀起眼皮,往在云的方向停了一瞬——本子甩到了他胸膛:“下去!下次别墨迹。”
秦深点头:“……好。”
他抱着本子转身回了讲台。教室里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前排的同学转回去继续看书,窃窃私语在灭绝师太的阴森眼光下蓦然平息。
秦深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坐下去的时候腿又软又抖,整个人似乎真要飞天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翻开来,里面的字迹工整圆润,竟和他自己的字确实有那么几分神似。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灼烧感好半天才松开了他的脸。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在云。在云正低头看自己的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深有点神志恍惚,转回头把那个灰色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里,拉好拉链,然后坐直了身体,翻开课本,假装自己在认真看书。
如果秦深细看的话其实能发现在云的手也在轻微地抖。灭绝师太何止吓到了秦深一人,在云也难免。
昨晚他两点才下班,累得恨不得倒在街上就睡。可那傻乎乎的少爷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记得老师罚了作业,也料到那少爷肯定忘了。于是他还是撑着回了孤儿院,从书包最底下翻出那本他看都不想看的数学书,抄到了凌晨三点。
就当是还了他替自己挨巴掌小小一部分。他没钱赔人家,就只能琢磨着干点体力活。
第一节上课铃响了以后,灭绝太师在上面讲卷子,秦深低着头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最后写了一行字把草稿本往中间推了推,眼睛盯着黑板,手转着笔。
在云垂眼看了一眼——“我爱你,同桌”
同桌后面还画了一个红艳艳的爱心?
在云一整个颠簸了一下,心脏猛地一抖,脸蹭蹭地白了,又咻咻地红了,眉头下意识皱起,又软绵无力地松开了。
情绪波动堪称七彩星,他顶着那双七彩眼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了一眼秦深(其实是想瞪),秦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桌子上右手还握着笔,感觉到在云看向自己,他看过来,脸上一抹红晕,乌黑的大眼睛黑珍珠似的,隐隐笑着。
在云这下真皱起了眉,整张脸都别扭地皱起来,一挥手把秦深的草稿本推回去,锁住黑板,面上不动声色,心脏颤抖不已。
秦深其实真没啥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刚刚在云太帅了!以前在国际学校,同桌都是女生,同桌之间互写“爱你”跟说“借支笔”一样平常,也更多是为了表达感激。他甚至会帮同桌在课本扉页画爱心,对方只会笑着骂一句“傻逼”,然后撕下来贴自己桌角。但南台不一样。他隐约感觉到了,只是没来得及细想。
也不怪秦深,南台这个地方,智能手机都还没普及,风气谈不上开放。街坊邻里嘴里挂着的还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家出了个“不正常的”,整条街都能在三天内传遍。
男生和男生之间勾肩搭背很正常,但要是多说两句软话,就会被说“娘们唧唧的”“不阳刚”。
再说在云成长在极度缺乏温情的地方,几乎没有亲密的情感表达,孩子们之间为了吃的穿的打的的头破血流,
“我爱你”这三个字在他只在电视里,在街头情侣那里听说过。而现在秦深这无意之动,让在云“冲击”甚至“不适”。他不懂怎么接住这种话。
秦深也是看见了在云那精彩的反应,还微微愣了一下,心想咋这么大反应。又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睁大了——别乱想啊!在云!
沉默持续到了下课铃响。在云起身往卫生间走,秦深“哎”了一声,眼睛围着他转了一圈,又趴回桌子上,在草稿本上画着小王子,现在画到了小王子的金色冠冕。
李闯刚火速地把英语习册填满,就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往秦深脸上凑,惹得秦深顺势往后退直起腰来,看着他。李闯这人个子挺高,骨架也大,眉毛又黑又浓,眼睛不大但亮得过分,方正脸,一股子大人感。
“哎哎,早上你快吓死我啦,差点以为灭绝太师要大开杀戒了。你知道吗,她上学期骂哭过三个女生,当着全班的面,把人骂得课都没上完就跑了。”他压低声音,嘴皮子动得飞快,“幸好你糊弄过去了,不然今天咱班头条就是你。”
秦深低下头,继续涂小王子那顶辉耀的皇冠:“别提了,我差点以为我要当场去世了。”
李闯嘿嘿笑了两声:“那你是不知道灭绝太师的威力。上学期有个倒霉蛋,忘带作业,她在走廊上骂了整整一个课间,骂完之后那倒霉蛋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说着伸出两只手比了个核桃的大小,“就那么大。”
秦深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闯又凑近了点,肩膀撞了一下他的:“哎,你昨天后来回家了?”
“回了。”
“没再去那条街吧?”
秦深笔尖顿了一下:“……没。”
“那就好那就好,”李闯拍拍胸脯,一副后怕的样子,“我听说昨晚上那条街出事了。听说有人在KTV门口被一帮人堵了,差点打起来,还是个学生,穿南平校服的。
我今早来学校路上听人说的,传得可快了,说什么一个小白脸不知天高地厚往那片儿闯,被人围了,还差点挨揍。”
秦深握笔的手指紧了紧,继续画小王子的披风:“……后来呢?”
“后来好像城管来了,把人赶走了。”李闯挠了挠后脑勺,“不过那人也够虎的,那片儿是周老三的地盘,周老三你不知道吧?
就是开KTV的,前几年在温州砍过人,后来跑回来躲着的,手底下养了一帮小混混,专门在那边收保护费,没人敢惹。”
秦深的笔终于停了,抬起头看了李闯一眼:“周老三?”
“嗯,你以后千万别往那边走了,”李闯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南台这地方到处是关系网,你今天惹了这条街的人,明天他们就能找你同班同学的麻烦。我跟你讲,那些人人心眼小,记仇。”
秦深把笔放下,盯着草稿本上那个还没画完的小王子看了几秒,上面那条披风画了一半,颜色涂得有点乱,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秃顶城管说的“这条路是死胡同”,心里翻了个不太舒服的念头。
李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赶紧换了话题:“哎,对了,放学去不去打台球?学校东门那条街新开了一家,球桌是新的,绿布换了才一周,杆子也直,比老黑那家强多了。我请客,算给你接风。”
秦深回过神来:“台球?我不会。”
“不会正好啊,我教你!”李闯眼睛一亮,拍着胸脯,“我打台球在南台这个年纪里能排进前十,不是我吹,上次跟老黑那帮人打,三局我赢了两局。来来来,你这种北京少爷肯定没打过路边台球厅的,那桌子不平,台呢子还带补丁的,跟你们北京那种包间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去不去?”
秦深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放学后他有要去的地方,他低声说:“不了,放学后我有事。”
李闯嘴角都撇下去了,说行吧行吧,然后就在旁边趴着看他画,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你这画得还挺好看。”
“嗯,练过几年。”秦深随口说。
李闯又要开口,那消失已久的在云从后门进来,低着头,悄咪咪地坐回了位置。
秦深的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画,李闯看了一眼在云辩不出情绪的脸,又觉得气氛忽然很别扭的沉默,便凑到秦深耳边压低声音问他:“他怎么了?”
秦深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说:“他没事。他很好。”
隔着十厘米远的在云听到了他们咬耳朵的整个过程,然后猝不及防地缴械了。
白吹了一课间的秋风,耳朵跟熟透的苹果一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