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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月光下的你

虽然秦女士平时和儿子保持距离,但那张脸毕竟是她的脸,是遗传她的,被人打成那样,等于是直接冒犯到她了。她心里一股火气,但不习惯把情绪摆在脸上,更不习惯说那些软绵绵的话。本想着直接去医院挂号排队,没想到少爷哭惨了,就把人带回家了,自己给他收拾。

秦深乖乖地坐着让秦月给他处理伤口。先医用冰袋敷了一会儿,又用碘伏棉签给他消毒。

秦深的脸倒是没破皮,就是肿了,这辈子没被人打过,平时娇生惯养的脸那能受得了这种刺激,吃了发酵粉一样变成了软绵绵的白馒头。

最后秦月从冰箱里拿出一片海蓝之谜保湿修护面膜,拆开包装递给秦深:“自己敷上,十五分钟。”

弄完之后,她让阿姨给他煮了碗面,把他那件脏了的校服拿去扔了。

来之前她就提前联系好了学校,看了校服,然后自己找人专门定制了一模一样的十套,现在废了一个,倒也不心疼。

秦深把那片面膜贴在脸上,凉丝丝的精华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赶紧仰起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像一条被摊平的咸鱼。他堪堪摸出手机,把白色的有线耳机戴上,闭上了眼睛。本想着放空一会儿就起来,没想到这一趟便是跟昏了过去一样,再次睁眼不是十五分钟后了而是清晨,闹钟把他给踹醒了。

睁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着电,连耳机都被整整齐齐地缠好了塞在枕头边。他愣了几秒钟,然后猛然意识到——秦月昨晚肯定是把他扛回来的,可能还顺手把面膜揭了、脸擦了,不然他脸上不会这么清爽。

他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踉踉跄跄地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凑近了看。左脸不肿了,只有淡淡的一块红印,和被人轻轻掐了一下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嘴角的破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颜色已经浅得快要消失了。他侧过来、转过去、仰头、低头,左看右看,确认自己还是帅的。

他松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了挤眼:“还行,没毁。”

然后他刷牙洗脸抹水乳,梳了个他自觉帅气的发型。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忽然想:在云那小子长得也还行,就是太臭了,整天垮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不过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挺好看的,乌黑圆亮,黑曜石似的。

……他赶紧摇摇头,把牙膏沫吐掉。自己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怎么突然想到了他。

他换好校服,背上书包,刚走到客厅就看见餐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盒,卤牛肉和酱鸡翅,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吃完再走。”字迹是秦月的,潦草但有劲,跟签支票似的。

秦深三口两口把酱鸡翅吃完,然后鬼鬼祟祟地溜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好家伙,满满当当的。他扫了一眼,手跟装了雷达似的精准定位到储物柜那排零食,拿出两盒牛奶,又拿了一袋面包,犹豫了一下,又抓了两根火腿肠。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扒拉出一包牛肉干、一盒曲奇饼干和一袋腰果,一股脑全塞进书包里,塞得书包肚子要撑破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拍了拍那个鼓成球的天蓝色书包,心里满意极了。

他背着书包出了门。阳光正好,南台十月末的早晨干爽而清凉。他正要迈步,眼神往门口一扫,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天蓝色的,车架锃亮,胎纹清晰,车把上绑着一根粉丝带,看着跟礼物似的。

秦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不是那种贵得要死的牌子,就是南台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自行车,大概三四百块钱。

但它是天蓝色的跟他书包一个色。他伸手碰了一下车铃,“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口传出去老远。

秦深蹲在那儿盯着这辆自行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南台的天蓝得跟他一样嚣张。

秦深站起来,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推出门,撑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秦女士,您太会了。真的是太会了。您要是愿意,南台最会当妈的排行榜您能直接登顶。

他翻身上车,试了试脚踏,链条顺滑得很。他骑着车,沿着南台清晨的街道,朝那个巷口的方向蹬去。

风迎面扑来,带着铁锈和草木的味,吹得他校服衣摆往后飘,吹得他嘴角翘得再也压不下去。

清晨的天蓝得跟PS过一样,南台难得有这种好天气,连路边的银杏叶都被晒得透亮,金灿灿地挂了一树。

秦深骑着他那辆崭新的天蓝色自行车,感觉整个人跟踩了筋斗云似的,风从耳根子底下掠过去,校服鼓成一团帆,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起飞。

南台的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两边的厂房还是那些灰扑扑的厂房,但今天看什么都顺眼,连路边的野草都顺眼,连对面那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都顺眼。

连南台这个破地方都好像没那么破了。他觉得太阳是为他升的,风是为他吹的,整条街都是他的舞台。

他嘴角翘得怎么都压不下来,见谁跟谁打招呼。遛狗的大爷:“爷爷早!”抱小孩的阿姨:“阿姨早!”路中间那只蹲着晒太阳的橘猫:“咪咪早!”橘猫看了他一眼,尾巴甩了一下,合着眼。他也不在意,继续往前飞,继续跟电线杆上的麻雀招招手。

风从耳边刮过去,秋日的阳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秦深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里都是好的味儿。少年人的高兴是藏不住的,它会从眼睛里跑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从每一根翘起来的头发丝里透露出来。他整个人像一颗被阳光晒透了的气球,轻飘飘地浮在南台的街道上空。

他没想过会遇见在云。远远的,桥的一头,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链条哗啦啦地转,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蹬着。

秦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跟踩了油门似的咚咚咚地擂着胸口。

他两只手把车把攥紧了,身体微微前倾,脚下的踏板蹬得飞快,新车的链条润了油,转起来几乎是无声的,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风声从耳边掠过的呼啸。

他没有想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也没有想为什么非要追上去,少年的身体永远比脑子先行动。

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在云大概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但是没有回头看他,依旧骑着自己的破车,不紧不慢的,不加速也不减速,就当身后那阵越来越近的风不存在似的,后脑勺对着全世界。

秦深冲到他旁边,保持着和他并排的速度,歪过头,笑得一脸灿烂,冲他喊了一嗓子:“早啊!在云!!”

在云没反应,看着前面的路,继续骑,连头都没偏一下,像是压根没听见身边多了个人似的。

秦深见他这样,也没泄气,又往他那边靠了靠:“你骑车怎么这么慢啊?”

在云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间——红肿消了,嘴角的痂也浅了,眼睛也亮了——又转回去看前面的路,始终合着那张薄唇。

秦深自己接自己的话:“行,你不想说话也行,反正我心情好。”他哼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调的歌,铃铛按得叮叮响,

“今天天气太好了你知道吧?这种天气,就不应该有人垮着脸。”

在云脚下微微加了点力,破自行车往前窜了一截。秦深见状也猛地一蹬,又追上去和他并排,两只脚踩得飞快,嘴唇一弯,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你甩不掉我的。”

两辆自行车就这样在清晨的路上并排骑着,一辆新得反光,一辆破得都快散架了,却挨得很近。

风把两人的校服衣摆都吹了起来,在晨光里鼓成两面浅蓝色的帆。秦深觉得自己的嘴角今天应该是下不去了。

“哎,在云你理我一下呗,我新自行车好看吗?天蓝色的,跟我书包一个色儿,是不是很配?”

在云又偏头看了一眼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看那颜色,跟秦深书包一模一样。看完,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蹬车,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秦深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他知道在云就这德性,闷葫芦一个,你跟他说话他当没听见,但你当他不存在他又会用行动告诉你他听见了。他放慢速度,跟在在云旁边。

秋天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草和露水的味道,吹得秦深校服猎猎作响,吹得他刘海整个往后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都是这个早晨的阳光和青草味儿,涨得他有点想喊一声。

“在云,你看这天!”

在云没抬头。

“是不是特别好?北京的天老是灰的,时不时刮风,突然就下雨。南台的天是真的蓝呀。”

在云还是没说话。

秦深也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地蹬着车,慢下来,看着在云的后脑勺,看着风吹起他的校服,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和微微弓起的脊背。

他又忽然加速,冲动他前面一段:“你车要是散架了!我就用新车驮你啊!”

在云看着前面的少年,看着那个天蓝色的影子从街道上飞过去,像一颗划过灰色城镇的流星,他垂下眸,继续蹬着自己的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