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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的触碰

秦深刚吃完第三串鸡翅,手机屏幕亮了,九点四十七分。他妈给他发的微信:“快到十点了。”

他回了个“嗯”,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蹲在烤炉旁边,假装自己是个烤串味的装饰品。

在云从头到尾没再理他,偶尔把烤好的串往秦深那边挪一挪,也不说话,秦深就自己拿,自己吃,嘴上没闲着,心里也没闲着,他琢磨着怎么再多待一会儿。

十点整,秦深的手机又震了,他妈的来电被他直接摁掉了,回了一条微信:“马上,就几分钟。”然后心虚地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最深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烧烤摊的客人渐渐少了,刘姐在棚子里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算到某个地方“啧”了一声,又从头来一遍。远处还能隐隐约约听见KTV的嘶吼。

秦深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但就是硬撑着不走。

在云把最后一把烤串递给客人,收了钱,放进围裙前面那个油乎乎的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蹲在一边的秦深,又垂下眼干自己的。

秦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这蹲了一晚上,就为了等一个连正眼都不给自己的同桌。他想了想,告诉自己又不是在等在云,就是这儿的羊肉串太好吃了,舍不得走。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羊肉串再好吃也不能撑着吃啊。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再点十串烤韭菜的时候,在云忽然开口了:“你还不走?”

秦深心口猛地一动,面上却一脸的淡定:“走啊。”

“那你走。”

“就走。”秦深拍拍屁股站起来,腿麻得一瘸一拐的,嘴里还要逞强,“我就是歇会儿。”

在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他那件油腻腻的围裙脱了,挂在棚子里的铁钩上,转头走进棚子里头,低声说了句:“刘姐,我出去一趟,十分钟。”

刘姐的算盘声戛然而止,她从账本上抬起头,那张被油烟熏黄的脸拉得老长,眼神像把剔骨刀,刮在在云刚摘下围裙的脊背上。

“出去?黑灯瞎火的你给谁出去?”她嗓门又尖又利,手里的圆珠笔在桌上狠狠敲了一下,“刚才跟客人干仗的劲头呢?现在知道怕了?活儿干完一半就想溜,当我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佛?”

在云没解释,也没像平时那样沉默地垂着眼听训。他只是站在棚子入口那片昏黄又浑浊的光里,侧脸被炭火熏得有些模糊,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声音低哑平直,听不出情绪:“就十分钟。”

刘姐猛地站起来,塑料板凳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妈的,就你事多!爱咋咋地,工钱扣一半!”

在云没再争辩,甚至没多看刘姐一眼。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而沉,仿佛扣掉那一半工钱与他无关,仿佛刘姐喷吐的唾沫星子只是夏夜无关紧要的蚊蚋。

在云走到车棚里推出他那辆破自行车,链条刚修过,被油润了一下,转动时不再咔咔响了,吱呀呀的响,混着南台晚上工厂的汽笛,响得很有节奏。

他跨上车,单脚撑地,偏过头看了一眼秦深,便转回头,脚尖点了一下地。

秦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哎!你送我啊!”他嘴角一咧,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止不住的笑。他屁颠屁颠跑过去,二话不说抬腿就跨上了后座,两手抓着座垫边缘,跟早上一样,稳如老狗。

“走!”他轻轻拍了拍在云的后背,拍了一手炭灰。

在云脚下一蹬,自行车滑了出去,链条哗啦哗啦地响着,慢慢往前走了。南台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的干燥和凉意,吹得秦深的刘海往后翻,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你慢点骑啊,我这脸已经够肿了,再摔一下可以直接去整容了。”

“………”

“那个……”秦深开口,声音又小了很多,“今天放学的时候,我不是故意缠着你。就……想着赔你钱吗……不好意思当面给……”

“…………”

秦深:得。

“哎在云,我问你啊,你今天放学的时候,要是让我坐你后座,不跟我较劲,不把车摔地上,是不是就没后面这些破事了?”

“………”

“你默认了是吧?你就是自己作的。你要是早让我坐,我钱早给你了,你也不用还我,我也不会跟着你去烧烤摊,也不会被人扇耳光——”

“你再说我把你扔下去。”

“你扔啊,你扔了我明天就去学校跟全班说你见死不救,说你把我扔在南台街头——”

在云把车头猛地往右边一拐,后轮擦着马路牙子,吱的一声,秦深的屁股被颠得离开座垫,他吓得一把抱住前面人的腰,抱得死死的,脸贴在他后背上,一股汗味和炭火味混合的气息钻进鼻子里。

秦深愣了一下,赶紧松开手,耳根红了,幸好天黑,在云看不见。

“……你故意的。”他嘟囔了一句。

“闭嘴。”

秦深这次真闭嘴了。他把手重新放回座垫上,老老实实抓着边缘,安安静静坐在后面。南台的夜从两边退去,那些灰扑扑的厂房、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墙上刷着白灰的“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大字。

路过一片废弃厂区的时候,他看见围墙里面有几栋黑漆漆的楼房,窗户全碎了,怪吓人的。

“那是什么地方?”秦深问。

“老轧钢厂。”在云说,“倒闭五年了。”

“那是做啥的?”

“南台以前靠这个。”在云看了一眼那片黑漆漆的厂房,“以前这片全是工人,上下班的时候人挤人,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现在没了。”

秦深点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他:“你小时候在这儿玩过?”

在云那边沉默了几秒:“嗯。”

“好玩吗?”

“………”

秦深没再问了。两个人拐进一条稍微亮堂些的街道。路边有几家还没关门的店铺,一家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红蓝白的条纹在夜里亮得扎眼。一个穿着拖鞋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头上还顶着毛巾,冲里面喊了一句“明天再来”然后骑上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骑到一半,在云忽然刹车,单脚撑地。秦深往前一栽,脑门撞在他后背上,咚的一声响。

“……你又干嘛?”

在云没理他,长腿从车上跨下来,把车支在路边,走进旁边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秦深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瘦瘦高高的背影,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佝偻着。

过了一分钟,在云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秦深面前,把塑料袋塞进他怀里。

秦深手忙脚乱接住,又被冻了一手,打开一看是冰冻的矿泉水。

“……给我干嘛?”

在云已经跨上了车,脚踩在踏板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秦深的左脸还肿着,眼角有点青。

“敷脸。”在云收回眸。

秦深握着那瓶冰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挺会关心人啊”,但看着在云那张脸,又全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句:“谢谢。”他拿瓶子贴在自己脸上,冰得他嘶了一声,舒服多了。

“走了。”在云脚下一蹬,自行车重新动起来。

秦深一手扶着瓶子,一手拽着他的衣摆。

过了一会儿秦深忽然开口,闷声闷气地说:“我说真的,放学的时候让我坐一下能怎样?我又不重……怪丢脸的……”

“闭嘴。”

“你看你,又骂人。”秦深把座垫抓得更紧了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我跟你讲,在北京,像我这样的人主动搭话,别人都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你回北京。”

“……”秦深被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又开口了,“你以为我不想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自行车前行的速度慢了一点。

“你以后别来这条街了。”在云忽然开口轻声说了一句。

秦深干愣了一会儿。

秦深这个人吧,表面上看着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的,其实心里头门儿清。他之前蹲在巷子里抽烟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在云,为什么非得追着人家跑。现在在云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听着像是关心又像是推远的话,那拧巴的性子琢磨着在云是不是嫌他烦了。

可在云语气也没恶意,还有点别扭,他也明白了底下的意思。确实,若不是在云,这种地方他真不想来,那些混混已经吓破了他胆子。但是,他咋可能不来。

想来想去,嘴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啥也没说,沉默了一路。

突然,晃眼的灯光从前放蓦然亮起,照的两人无所遁形,在云眯了一下眼,秦深从他后背探头,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亮着,引擎没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秦月半张脸,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秦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迟到了一个半小时,秦女士亲自来逮人了。他赶紧从后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那瓶冰水,冲在云说:“我妈来了,我先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今天谢谢你啊在云。”秦深说,“明天见。”

在云看了他一眼,脚一蹬,自行车骑走了,消失在了黑色阴影里。

秦深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挥了挥手,转过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里有暖气,还有秦月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水味。

秦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肿起来的左脸上停了停,眉头皱了一下:“脸怎么了?”

“……摔了。”

“我是傻子?”

“…………就…没事。真没事。”

秦月也没再问了,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前往医院。

秦深把冰水贴在脸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南台的夜色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忽然掉下来了个什么东西落在了脚底。他低头捡起来——五百块。

在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回他兜里的。他根本不知道,可能是路口下车的时候,可能是在他蹲着吃烤串的时候,可能是他在小卖部门口冰敷脸的时候,他完全没察觉。

秦深拿着那叠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是那五百块,一张没少。

秦深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有苦又涩又甜乱七八糟的一堆。他就攥着一踏钱,额头抵在玻璃上,随着车的摇晃嗒嗒地额击着玻璃。

秦月见着气氛忽然跟煤气漏了一样凝重,看了一眼后视镜,好巧不巧,看见了少爷偷偷抹眼泪,心里一哽,也跟着凝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