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蹲在那棵半死不活的行道树后面,腿都麻了,换了条腿继续蹲。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搁这儿偷窥人家干活,但就是挪不动脚。烧烤摊的烟一阵一阵飘过来,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他的胃已经饿过了劲儿,这会儿反倒不叫了,只是时不时抽一下,提醒他:哥们儿,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个我?
“在云!愣着干嘛呢!三号桌的韭菜糊了!你他妈眼瞎啊?!”
一个粗哑的女声从烧烤摊后面炸开,秦深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从铁皮棚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油腻腻的锅铲,唾沫星子喷得比炉火还高。
她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头发用个红色塑料夹子随便一夹,脸上的表情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这女人姓刘,街坊都叫她刘姐,早年老公跑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起早贪黑干了十年烧烤,把心肝都熬成了铁疙瘩。她对谁都这副嘴脸,在她眼里,所有给她干活的人都欠她的。这也没办法,南台这地方,小作坊小生意,老板不拿自己当人,更不会拿打工的当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一抓一大把,个个穷得叮当响,给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
在云也没吭声,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把烤架上的韭菜翻了个面,又去刷油,动作熟练得不像话。秦深注意到他的手指被炭火熏得通红,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烫伤,红艳艳的,像被烙上去的。
在云在这里干了两年了,一小时五块钱,从下午六点干到凌晨两点,一晚上赚四十块,够他一个星期的饭钱。刘姐包一顿晚饭,一碗白米饭浇上剩菜汤。
“快点!磨蹭什么呢!一晚上能让你耽误完了!”刘姐又骂了一句,转身回了棚子,嘴上还在嘟嘟囔囔,“现在的学生仔一个比一个废物,干活跟没长手似的,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工钱白给了……”
秦深皱了皱眉,心里开始冒火。你他妈眼瞎啊?他没偷懒,他从头到尾手就没停过。秦深攥紧了书包带子,告诉自己这是人家的地盘,别多管闲事,在云自己能应付。
旁边一桌坐着三个光膀子的男人,啤酒瓶摆了一地,各个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为首那个肥头大耳的,肚子上的肉堆在裤腰带上,脖子后面纹了个大粗体的“忍”字,纹得跟小学生练字似的,一说话就喷酒气。
这人姓王,早年在南台开过砖厂,赚了几个钱就开始飘,后来厂子被环保查封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带着女儿跑了,就剩他一个人,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拿一天的工钱买醉,一瓶啤酒一句骂娘,骂完政府骂前妻,骂完前妻骂路人。
“小服务员!”王哥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烤茄子,皱着眉头喊,“这茄子咸了!你过来尝尝!”
在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茄子。
“我让你尝尝!聋了?”王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油腻腻的手直接去拽在云的围裙带子。
在云往后退了一步,那带子被拽了一下又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还是那副死人样,看不出喜怒,但秦深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咸了就重烤一份。”在云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喝醉的客人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您别动手。”
“哟呵?”王哥歪着脑袋,跟旁边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地兴奋起来了。他们在别处受了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终于可以发泄了。
旁边那个瘦高个姓张,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生意惨淡,老婆天天闹离婚;那个胖墩姓李,在粮站干了十五年,粮站改制后就没上过班,靠老母亲的退休金活着。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是自己活得不如意,就拼命踩着更不如意的人往上爬,哪怕只爬半厘米,也能咂摸出一丝“我还不算最差”的甜头。
“这小脾气还挺带劲?”王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发黄的牙,“怎么着,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你一个端盘子的,你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瘦高个老张跟着起哄,声音尖得跟掐了脖子的鸡似的:“就是!让他尝他就尝呗,又没少块肉。来来来,小弟弟,哥这儿有串腰子,你帮哥尝尝熟没熟?”说着把那串腰子在在云脸前晃了晃,油星子溅到在云的脸上。
胖墩老李也不甘落后,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嘴里的瓜子壳呸呸吐了一地,笑嘻嘻地补刀:“现在的年轻人啊,吃不得苦,受不得气,搁我们那会儿,师傅让跪下就跪下,让磕头就磕头。你啊,还嫩着呢。”
秦深看见在云的下颌线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可能是怒火,可能是自尊,也可能是那句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咬碎吞回去的“**”。秦深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他自己被灭绝师太当众羞辱的时候,也是这么咽的。
在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油,“行。”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一潭死水,“重烤一份,等着。”
他转身要走。
王哥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啤酒瓶倒了两个,咕噜噜滚到地上,碎了一个,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他整个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脸涨得紫红,眼珠子都喝得泡发了,两大一团,额头上那几条横肉拧在一起,滴着油。
“你他妈什么态度?!”王哥指着在云的鼻子,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在震,“老子花钱来吃饭,你给老子摆脸子?老子就他妈想吃口舒心饭,你给老子甩脸子?你信不信我让你这个摊子明天就开不下去?!”
他吼到最后,声音里竟然混进了一丝委屈。可在云不是他委屈的理由。在云只是一个每小时挣五块钱、手背烫得全是泡、晚饭吃剩菜汤泡饭的十六岁孤儿。但王哥不管这些。
“信。”在云停下来,回过头,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窖里的冻柿子,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那您开吧。”
秦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知道这不对,这会儿笑不合适,但真他妈绷不住。在云这张嘴,淬了毒的,白天骂他“傻逼”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这会儿对着这桌醉鬼,杀伤力不减反增。
王哥愣了半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更危险的愤怒。被当众剥了面子,他恼羞成怒,伸手就揪住了在云的衣领,把他往跟前猛地一拽。在云没站稳,肩膀撞在桌角上,发出咚地一响。
王哥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小崽子,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
旁边那两位,老张和老李,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一个嗑瓜子,一个拿手机拍,笑嘻嘻地看戏,嘴里还念叨着“王哥威武”“给这小子上上劲”。
秦深猛地站起来,腿麻得他跟踩了电门似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住树干,眼睛死死盯着那边,心跳已经从一百二飙到一百八了。
他看见在云的脖子被衣领勒出一道红印,看见王哥那只肥厚的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秦深真他妈觉得有点讽刺,同样是苦命人,为什么要互相往死里咬?
但他来不及想太多了。因为在云的眼神变了。在云的手慢慢抬起来,握住了王哥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腕。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烫伤和炭灰,但那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一根一根地嵌入王哥的皮肉里,王哥的脸开始变形,从紫红变成惨白,嘴里的骂声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你他妈——”
“放手。”
在云的声音带着寒气。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哥,眼眶因为长久地熏火而发红,此时也因为情绪亢奋瞳孔放缩,诡异又瘆人。
王哥的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哐当一声磕在桌沿上,瓶底碎了,玻璃碴子参差不齐地竖着,尖锐得像一排鲨鱼的牙。他把破酒瓶对准在云的脸,瓶口离他的眼睛不到十厘米。
“你再不松手,我戳瞎你!”
秦深的脑子在这一刻异常清醒。他看见那个破酒瓶的尖端正对着在云的眼珠,他的脑子还没有来得及产生指令他说腿就已经飞出去十了,再次睁眼已经站在了王哥面前,一把推开了那只攥着啤酒瓶的手。
王哥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酒瓶脱手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渣。秦深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正在发生什么,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高烧般混乱不堪,而这时王哥的另一只手已经松开了在云的衣领,转而朝他挥过来——
那巴掌带着风,带着王哥在工地上搬了十几年水泥的力气,结结实实地扇在秦深的左脸上。
啪——
声音脆得整条街都安静了。
秦深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炸开。他的嘴角磕在牙齿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他的左脸先是发麻,然后迅速发烫,热度从颧骨一路扩散到耳根。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直起来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王哥,嘴角有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雪白的校服领口上,红得刺眼。
王哥愣了一下。他的手还在发抖,酒劲上来了,刚才也用力过猛,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他看着秦深,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南台本地人的少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秦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气自己,气这个破地方,气这帮烂人,气在云那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死样子。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你他妈……”秦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嘴角的伤口扯开,又渗出血来,“你打够了吗?”
王哥没回答。他看着秦深嘴角的血,看着那双红着眼眶但没掉一滴泪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打一个小孩,为什么自己的人生会变成这样。他也是个体面人,过年回家给村里的老人发红包,谁见了他不喊一声“王总”?现在呢?现在他在南台街头的烧烤摊上,打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当着两个狐朋狗友的面,像个疯子一样。
酒精的劲儿上来,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老张和老李赶紧上来扶他,一个架着胳膊,一个拍着后背,嘴里说着“王哥算了算了”“跟小孩子置什么气”,把他连拖带拽地拉走了。临走的时候,老张还回头看了一眼秦深和在云,那眼神里有那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
三个人勾肩搭背地消失在巷子口,留下一地的啤酒瓶碎片和一滩呕吐物。
秦深站在原地,整个人开始抖,从膝盖一路抖到肩膀,抖得像筛糠。他感觉左脸肿起来了,**辣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的耳朵还是嗡嗡响,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他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秦深转过头,看见在云站在他面前。
在云的脸还是那张臭脸,那双眼睛更是红得发紫。他的嘴唇在轻微地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伸手,用自己沾满炭灰和油渍的袖口,轻轻擦了擦秦深嘴角的血。
秦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那两滴在眼眶里转了一天的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掉下来了。他赶紧低下头,用校服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擦得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嘶了一声。
“没事。”秦深吸了吸鼻子,“没事。”
在云的手悬在半空,停留了片刻收了回去,插进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秦深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从裤兜里摸出那包被压得皱巴巴的双喜,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摸那枚摔坏的打火机——
咔嗒,咔嗒,咔嗒——打不着。
在云忽然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了。
秦深愣了一下,看着在云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枚一次性打火机,透明的壳子,里头液体只剩小半截。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他点着了烟,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拂过他整张脸。
他把烟递回给秦深。
秦深接过来了。
他抽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他看着在云,在云已经转身回了烤炉后面,把那几串烤糊了的韭菜倒进垃圾桶,重新拿了几串铺上去,刷油、翻面、撒料,动作又快又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深蹲在一边,手里夹着那根烟,他的备用手机响了,在裤兜里震得大腿发麻。他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妈。
他犹豫了半秒,接起来。
秦月:“秦深,什么时候回来?”
秦深看了一眼烧烤摊的方向,在云正蹲在地上收拾那摊碎啤酒瓶。
“妈,我在外面。”秦深说,声音有点哑,“一会儿就回。”
“回来的时候我让司机去接你。”
“好。”秦深说,“妈。”
“嗯?”
秦深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又觉得不甘心。他看着在云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后背全是汗渍,肩膀瘦得撑不起来。
“我交了个朋友。”秦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朋友?同学?”
“……算是吧。”秦深咬了咬嘴唇,“妈,我能晚点回吗?就……一会儿。”
秦月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十点之前必须到家。听见没有?”
“嗯。”
秦深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把那根烟掐灭了,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深吸一口气,朝烧烤摊走过去。
在云还在捡玻璃碴子,秦深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也去捡。在云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秦深没理他,把捡起来的碎玻璃拢成一堆,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
这时棚子里传来刘姐粗哑的嗓门:“碎一个瓶子扣五毛!在云你赶紧扫了,别扎着客人!人家王哥是老客,你惹他干嘛?工钱不想要了?”
在云的手顿了一下,只是几秒,便不理会。
玻璃碴子不免扎进秦深的指尖,疼得他嘶了一声,在云的手顿了一下,抓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指尖破了个小口子,血珠子往外冒,红得扎眼。
在云松开他的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卷干净的医用胶布,撕下一截,熟练地缠在秦深的指尖上,缠了好几圈,缠得像个肿胀的萝卜。
秦深心想着咋还随身带这东西,又眼看着那根被胶布裹成球的手指,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包扎还是包粽子?”
在云没理他,转身继续干活了。秦深蹲在原地,看着自己那根被包得奇丑无比的手指,觉得挺有趣。
他站起来,走到烤炉旁边,跟在云并排站着。
“还有什么活?”秦深问。
在云翻烤串的手都没停一下:“不用你。”
“我又不是帮你。”秦深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没烤的串,学着在云的样子铺到烤架上,滋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烫得他缩了一下手:“我自己饿了,给自己烤两串,不行?”
在云瞥了一眼他铺得乱七八糟的串,过了一会儿,默默把自己烤好的那几串挪到秦深面前。
秦深看着那几串烤得金黄流油的肉串,喉咙动了一下,胃跟被谁拧了一下似的,酸水直往上冒。他咽了口唾沫,真要饿晕了啊。
他也没客气,伸手捏起一串,是羊肉,肥瘦相间,表面撒了一层孜然和辣椒面,炭火烤出来的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是太好吃了,没舍得吐出来。
“操。”他含混地骂了一声,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角那个伤口被辣椒面一蜇,疼得他龇了龇牙也没舍得停。
在云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自己手里的串。
秦深蹲在烤炉旁边,一手举着串,一手撑在膝盖上,吃相谈不上体面。他那件雪白的校服领口已经沾了血,袖口蹭了炭灰,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整个人从北京少爷活活吃成了南台流浪汉。
他又拿起一串,是鸡翅,皮烤得焦脆,咬下去能听见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冒汁。
“你们这儿的串,”秦深嘴里塞得满满的,跟个小仓鼠一样,“比北京的好吃。”
在云又瞥了他一眼——你他妈能不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秦深假装没看懂,又咬了一口鸡翅,嚼得嘎嘣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