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闯咂咂嘴,把没吃完的棒棒糖棍儿“呸”一声吐到墙角,两手一摊,做了个“得,我滚”的口型,脚步却没挪窝,就这么斜倚在对面的砖墙上,看着秦深跟那破打火机较劲。
咔嗒。咔嗒。咔嗒。
打火机像是也被这南台的风冻僵了,擦不出半点火星。秦深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几次差点把那金属壳子捏变形。他烦躁得想骂娘,最后狠狠把打火机砸在地上,那玩意儿撞在水泥疙瘩上,弹出去老远,零件散了一地。
“操!”他低吼一声,声音哑得像吞了沙砾。
李闯终于不敢贫嘴了。他看着秦深靠着墙滑坐下来,那身昂贵的校服蹭上了灰墙上的白霜和霉斑,天蓝色的书包被他胡乱扔在一边,拉链开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书本。少年人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点骄纵的眼睛,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李闯叹了口气,慢吞吞蹭过去,没敢靠太近,就隔着半米远蹲下,从兜里又摸出根新的棒棒糖,剥开糖纸,递到秦深眼皮子底下。
“……吃吗?草莓味的,甜。”李闯声音压得低,没了平时的咋呼,“在云那家伙轴,驴都拉不回来……你别跟自己较劲。”
秦深没接糖,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他真觉得荒唐。他活了十五年,什么时候这么低三下四过?他揣着钱,带着歉意,甚至做好了被骂的准备,结果对方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直接用扔掉自行车这种羞辱的方式,告诉他:秦深,你和你的钱,都让我恶心。
简直比耳光还疼。
“我没想较劲。”秦深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就是……想道个歉。早上他因为我自行车给弄坏了。”
李闯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心里头一回有点不是滋味。他寻思着,这北京少爷怕是没被人这么硬邦邦地拒绝过。他清了清嗓子,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在云那家伙……他打小在孤儿院长大。就…没爹没妈…不太喜欢有人靠近他。我们高一开学快两个月了,我都没跟他讲过几句呢。”
秦深猛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眼神愣住了。孤儿院?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他还以为只是个脾气又臭又硬、骑着破车的混小子。
“他……没家人?”秦深嗓子发干。
“据我所知,没有,学校里有几个认识他的男生,吃饭的时候聊了几句,说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就一直住在城郊那个快塌了的孤儿院里。”李闯叼着糖棍,望着巷口漏进来的、被工厂烟囱染灰的夕阳,“而且孤儿院那个地方,几百个人抢一个馒头……算了算了,说太多了。他就那臭脾气,你别跟自己较劲。”
秦深不说话了,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动作有些迟缓。他走到墙角,捡起那枚摔坏的打火机,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硌着皮肉。
“李闯。”秦深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股子执拗的劲儿,“他住哪个孤儿院?”
李闯叼着糖的动作一顿,警惕地看着他:“干嘛?少爷,我可告诉你,你别再去招惹他了。在云那脾气,你要是敢去孤儿院堵人,他能真动手打你。”
秦深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坏掉的打火机,指腹摩挲过上面细微的划痕。
“我不去找他。”秦深把打火机塞回裤兜,重新背好那个天蓝色的书包,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抬起来,又有了点少爷该有的弧度,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化不开的郁色,“我只是……想知道,他每天走的,是哪条路。”
李闯看着秦深重新挺直的脊背,和那双即便沾了泥也依然扎眼的白球鞋,忽然觉得,这少爷身上那股子倔劲儿,怕是南台的风都吹不散了。他叹了口气,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行吧……就城南,老轧钢厂后面,那片快拆了的平房区,最里头那栋掉漆的红房子,就是‘向阳孤儿院’。不过我警告你,你敢去闹事,我可是会告诉灭绝师太你抽烟的。”
秦深没理他,他轻声谢了一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条巷子。夕阳把他的影子烙在地上,走向与在云相同的方向。
秦深这个人看着骄傲,其实骨子里特别执拗,尤其是被那样冷冰冰地拒绝过之后,他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回家。现在得知了在云的情况,那股别扭劲儿就反而更强烈了,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也不是可怜他,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南台这地方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和老街,倒也给了他一些方便。藏身之处随便挑,要是让他光明正大地去那少爷就不干了。
走了不知多久,秦深这双脚都要断了,也没见着那个红房子, 只是路越来越烂,小作坊越来越多,唯一亮着新瓷砖的建筑还是街角的KTV。
都是放学时间段,成群结队的吊儿郎当的男生站在那KTV前面,乍一看差点让秦深以为哥几个在这演□□剧呢,各个野狗似的眼神,嘴里叼着烟,每一根面部肌肉纤维叫嚣着“别惹老子”,秦深本来也不想跟他们有啥交际,这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白晃晃的皮肤,还是他那身熨帖得跟白铁皮似的校服跟这帮人格格不入,总之他刚走到KTV招牌底下,就感觉好几道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来,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个遍。
秦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绷着那股少爷劲儿,下巴微抬,眼睛直视前方,脚步加快,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透明个屁,他这身行头搁这儿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似的,想不看见都难。
“哟——”一个叼着烟、剃着板寸的男生歪着脑袋,烟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明一暗,“这是哪家少爷走丢了?南台还有这等好货色?”
旁边几个跟着笑,直勾勾地把秦深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秦深耳朵根子一下就红了,脚步更快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天蓝色在这片灰蒙蒙的街道上显得又蠢又扎眼。他心里开始后悔,后悔没听李闯的话,后悔自己这该死的倔脾气,更后悔没把那件该死的校服换下来。可面上不能输,他咬紧后槽牙,目光笔直地盯着前方的路,假装那帮人不存在。
“嘿,跟你说话呢!”板寸男生从台阶上跳下来,两步就拦到秦深面前,烟圈吐在他脸上,带着劣质烟草和廉价啤酒的馊味,“新来的?哪个学校的?”
秦深被迫停下来,鼻子差点撞上那人的胸口。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书包带子攥紧,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南平高中的。路过。麻烦让一下。”
“南平高中?”板寸男生回头跟同伴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转回来打量秦深,“南平高中的校服长这样?你他妈骗谁呢?”他伸手就要去揪秦深的衣领。
秦深侧身一躲,那爪子擦着他肩膀过去,在雪白的校服上留下几道灰印子。秦深心疼得想骂娘,但理智告诉他这会儿不能硬刚,硬刚就是找死。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手脏别碰我衣服”咽回肚子里,换成了一句:“我就是路过,真路过,我找人。”
“找谁?”板寸男生眯起眼,“这条街上的人我都认识,你说出来,我帮你找。”
秦深心想你他妈谁啊,街道办主任啊?他脑海里飞速转了一圈,在云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不能给在云惹麻烦,那家伙本来就够烦他的了,要是再因为他把这条街上的混混招过去,他秦深就真的不用做人了。
“就……一个亲戚。”秦深编瞎话的本事向来不行,这会儿更是磕巴得厉害,“住前面,快到了。”他侧身想从板寸男生旁边挤过去。
板寸男生伸手拦住他,手掌撑在他面前,跟一堵墙似的。旁边那几个也围过来了,把秦深圈在中间,像一群野狗围住一只迷路的白兔。
秦深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但脸上还硬撑着那副“你们算什么东西”的表情。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逃跑路线了——左边是个死胡同,右边是马路,马路对面有个还没关门的杂货店,如果能冲过去……
“你紧张什么?”板寸男生凑近了,那股子烟酒味熏得秦深想吐,“脸都白了。怕我们打你啊?”
秦深想说“我天生就白”,但喉咙跟被人掐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攥紧书包带子,指节泛白,脑子里疯狂滚动着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KTV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荧光绿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拎着拖把出来,看见这阵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干什么呢你们?又欺负小孩?我报警了啊?”
那群人就不是人,根本不懂礼教。板寸男生被那阿姨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随即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穿着荧光绿马甲、头发花白的保洁阿姨,嘴一撇,嗤笑出声。
“哟,老太太,您这是活够了?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来了?”
旁边一个瘦得跟猴似的男生跟着起哄,声音尖得能戳开天空:“阿姨,您那拖把还没洗干净呢,要不我帮您舔舔?”
“得了吧你,人家阿姨口水都流出来了,等着你去舔呢。”另一个胖墩墩的男生搓着下巴,油腻的目光在阿姨身上滚了一圈,做了个恶心的吞咽动作,“您这岁数,正好,我就好这口,老B去火。”
秦深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嗓子眼顶。他活了十五年,在北京那些贵族学校里听过最难听的话也不过是“娘炮”“娘娘腔”,从来没听过这种,这种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腌臢得让人想割耳朵的话。他攥紧书包带子的手在抖,不是怕了,是恶心,恶心得想吐。
板寸男生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凑近那阿姨,烟圈喷在她脸上,咧着嘴笑:“阿姨,您这马甲挺绿啊,跟顶绿帽子似的。怎么着,您家老头子不行了?要不我帮帮您?免费的,就当尊老爱幼了。”
那阿姨脸色煞白,攥着拖把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骂出来。她在这条街上干了三年,见过醉鬼闹事,见过混混打架,但没见过这么不把人当人的。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台阶上,差点摔倒。
秦深想冲上去扶她,想骂回去,想干点什么都好,但腿跟灌了铅似的钉在原地。不是没胆量,是他妈的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在北京,不爽了就约架,约在操场后面,一对一,打完各回各家。可这帮人不是来打架的,他们是来撕咬的,是来把别人的尊严一口一口嚼碎了吐在地上的。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从街那头扫过来,白花花地打在那帮人脸上。
“干什么呢!都给我散开!”两个穿着城管制服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一个秃顶,一个络腮胡,车筐里放着保温杯和卷起来的报纸。秃顶那个跳下车,手电筒照在板寸男生脸上,照得他眯起眼往后退了一步。
“又是你们几个小兔崽子!”秃顶城管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在震,“天天在这儿聚众闹事,信不信我把你们全拎派出所去!”
络腮胡那个没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目光扫过秦深,扫过那阿姨,最后落在那帮混混身上,哼了一声:“老李,你跟这帮小畜生废什么话?直接打110不就完了?反正派出所离这儿就两条街,来了全带走,关一晚上就老实了。”
板寸男生往地上啐了一口,梗着脖子瞪了秃顶城管一眼,到底没敢顶嘴。他转头看了一眼秦深,又看了一眼那阿姨,嘴角扯出一个恶心的笑:“行,今天给两位大爷面子。”他伸手点了点秦深的方向,眼神阴恻恻的,“小子,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
“还有您,老太太,”那个瘦猴似的男生临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刀,“回家照照镜子,别出来吓人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勾肩搭背,嘴里还在编排刚才那阿姨的荤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秃顶城管叹了口气,走到那阿姨面前,声音放低了:“王姐,没事吧?”
那阿姨摇摇头,拖着拖把转身回了KTV,弯着腰的背影被荧光绿的马甲衬得又瘦又小。门关上之前,秦深听见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爱情买卖》,混着包间里男男女女的调笑声,把那阿姨的背影吞得干干净净。
秃顶城管转过头看了秦深一眼,上下打量了他那身校服和书包,眉头皱起来:“南平高中的?家哪儿的?大晚上跑这儿来干什么?”
“路过。”秦深嗓子发紧,声音哑得像吞了整个撒哈拉沙漠。
“路过?”秃顶城管哼了一声,“这条路是死胡同,你路过什么?赶紧回家,以后别往这儿来了,这片治安不好。”说完骑上电动车,跟络腮胡一前一后沿着街慢悠悠地开走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马路上晃来晃去,像两条瞎了眼的蛇。
秦深没回答,拔腿就走,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应是突破了人类的极限,跑出去几百米才敢喘一口气,心脏砰砰砰擂鼓似的,后背的校服都湿透了。他低着头疾走,不敢回头,生怕那帮人又追上来,直到拐进另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才扶着墙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
“妈的……”他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这破地方……这破地方真他妈不是人待的。”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发现自己的白球鞋上又多了一层灰,裤腿也蹭脏了,校服肩膀那几道黑印子格外刺眼。他盯着那几道印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秦深,北京来的少爷,在这南台的第一天,被自行车差点撞死,被同桌当成空气,被班主任当众羞辱,被混混在街上堵,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连那个该死的红房子都还没找到。
他咽了口唾沫,从裤兜里摸出那枚摔坏的打火机,试了一下,还是打不着。他把打火机塞回去,靠着墙根蹲下来,仰头看那条窄得只剩一线的天空。天已经快黑透了,灰紫色的云沉甸甸地盖在这个破败的小镇上空。
远处传来工厂汽笛的声音,空气里有烧垃圾的焦糊味,混着河沟里泛上来的淤泥腥气。秦深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比北京的雾霾还难闻。
蹲了一会儿,腿又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他没去找那个红房子。不是不想找了,是觉得这会儿去也没什么意义,天都黑了,就算找到了,他也看不清那栋楼长什么样。更重要的是,他的腿真的快断了,肚子又开始叫,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根棒棒糖,还是李闯硬塞给他的。
秦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右边是条稍微宽些的街道,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他犹豫了一下,往右拐了。
走了没几步,闻到了一股香味——烤肉、孜然、辣椒面,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秦深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香味走,口水在口腔中剧烈地分泌,他拐过一个弯,看见前面十几米处有一片亮堂堂的地方,几张塑料桌椅摆在路边,一个烤炉正冒着白烟。
烧烤摊。
秦深就要饥饿地飞过去,心里已经想好了要点十串羊肉、两个鸡翅、一份烤茄子,再加一瓶冰可乐。他甚至已经开始摸裤兜里的钱——早上出门揣了一千,给了在云五百,买烟花了十五,还剩四百八十五,够他吃撑三个来回。
可他脚步刚迈出去,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那个烤炉后面忙碌中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脏兮兮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一手翻着羊肉串,一手扇着扇子,火星子从他面前飞起来,又被夜风卷走。他的脸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汗水顺着下颌滴下来,表情还是那张臭脸,跟全世界欠他钱似的。
在云。
秦深缩了回去,躲在路边一棵半死不活的行道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那边看。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走过去,又觉得走过去太丢人。凭什么啊?人家都拿自行车摔地上了,拿后脑勺对着他一整天了,他还巴巴地凑上去,这不是贱是什么?可他又不想走。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得看着。得再看看。
他蹲在那棵树后面,把书包抱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路对面那个在烟雾里忙活的身影,盯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