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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画了我

早读余音还卡在喉咙里,灭绝师太抱着一摞白试卷撞进教室,高跟鞋砸在水泥地上,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后脑勺上。

前排的李闯早就在偷偷回头瞄。从秦深坐下那一刻起,他就跟按了定时回头键似的,隔两分钟瞟一眼,比看黑板还勤——北京来的少爷,跟在云坐同桌,这瓜比他抽屉里的干脆面香多了。他正叼着干脆面渣琢磨这俩人会不会掐起来,粉笔头“啪”地砸在秦深桌角,脆得吓人。

“新来的,上来解这道题。”

全班瞬间静了。李闯嘴里的干脆面都忘了嚼,心先提了起来。他看着秦深攥着钢笔站起来,椅腿蹭出刺耳的尖响,旁边的在云连头都没抬,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跟座雕像似的。

黑板上是道三角函数证明题。秦深捏着粉笔站在讲台中央,半天没动笔。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拢,像聚光灯打在他脸上,烫得他耳根发麻。

他理科其实挺好的,但教材版本不同。他在北京学的是人教A版,南平用的是北师大版,公式推导的顺序变了,符号也略有差异。更重要的是,他昨晚在巷子里抽了半包烟,凌晨三点才在陌生的床上辗转睡去,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sin和cos像一群游动的蝌蚪。

他捏着粉笔,指节发白,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解”字,然后就停住了。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后排有男生压低声音笑:“北京来的就这水平?”

秦深咬紧后槽牙,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颤抖的线。他试图回忆,试图从混乱的脑海里打捞出一个正确的公式,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粉笔灰沾了他一手,白花花地嵌进指甲缝里。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去瞥在云

在云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本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断杆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尊冷硬的石膏像,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秦深觉得手脚冰凉,被彻底无视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他宁愿在云像早上那样骂他“傻逼”,也好过这种——这种把他当成空气的冷漠。

李闯急了,趴在桌沿上,手指头在空中疯狂画弧线,嘴型张得老大:“公式!诱导公式!”比划半天,见秦深压根没往这边看,他急得抓耳挠腮,差点把笔给扔过去。

底下窸窸窣窣的笑声慢慢冒出来,后排那几个刺头压着嗓子起哄:“就这水平啊?李想都会做吧这种题。”所谓李想,班中数学常年倒一。这话被李想听见了,顿时生出一股奇怪的安全感。以后数学终于不是他垫底了!

“行了,下去吧。”灭绝师太挥挥手,语气里的嫌弃快溢出来,“基础差成这样,晚上这题抄十遍,明天交。”

秦深把粉笔头扔进瓷盒,转身往回走。李闯立刻坐直,假装低头看书,眼角却一直瞟着他——少爷脸绷得紧,耳根红了,跟早上在厕所被他调侃时一模一样。

秦深回到座位坐下,拿起笔,戳着草稿纸,眼睛往旁边撇,身旁的在云依旧低着头,断杆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秦深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他在画一辆自行车,链条、辐条、甚至掉漆的车架都画得一丝不苟。画得比灭绝师太讲的三角函数认真一百倍。

秦深收回目光,继续戳着纸,后半节课压根儿没听进去,耳朵在临近下课才停止发烧。

下课铃刚响到第二声,李闯抱着干脆面就窜了过来,一屁股跨坐在前桌椅背上,椅子吱呀一声晃了三晃。他把碎渣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笑:“可以啊兄弟,第一节课就被灭绝抓典型,你这新人首秀够亮眼的。”

秦深没说话,从书包侧袋摸出白桃酒精喷雾,对着桌角就按。呲的一声,甜香猛地炸开,混着粉笔灰和前排飘来的辣条油味,撞得人鼻子一酸。他盯着桌沿那层油亮的黑包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啧,别喷了别喷了,没用。”李闯挥挥手赶雾气,凑过来闻了闻,龇牙咧嘴,“这桌子比我奶岁数都大,历届学长胳膊磨出来的包浆,你喷烂三瓶喷雾也擦不掉。”

秦深没理他,又按了一下。白雾顺着桌缝往旁边飘,刚蹭到在云的校服袖子——

吱呀。

在云直接把椅子往后拖了十厘米。把秦深和他的甜香味,全隔在了外面。

秦深举着喷雾瓶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静了半秒。

李闯“哟”了一声,吹了个短促的口哨,赶紧压低声音打圆场,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秦深:“得,你别往心里去。在云就这毛病,闻不惯香的、甜的,连女生擦个雪花膏他都躲。他跟谁都不亲,不是单针对你。”

秦深:看着那道窄窄的缝隙,心里先是窜起一股火,紧接着又有点没趣,像热脸贴了冷门板。他拧上瓶盖,把喷雾瓶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拉得死死的。

“他一直这样?”秦深低声问。

“那可不,独来独往一神人。”李闯来了兴致,干脆面也不吃了,掰着手指头跟他唠,“成绩还行,尤其是语文英语,贼厉害,但数学贼差。平时不说话,也不跟人玩,放学就走,没人知道他干嘛去。”他凑得更近了点,声音压得像特务接头,“我跟你说,我怀疑他晚上偷偷去打黑工,上次我看见他手上全是机油,跟修过车似的。”

秦深听着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正说着,上课铃响了。李闯赶紧往回窜,临走还不忘冲秦深挤挤眼:“下节物理,要画受力图,你尺要是不好用喊我啊!”

第三节物理课,是个地中海方脸慈眉善目的老师,但笑起来总觉得让人不安。他在黑板上画满了箭头,让大家随堂练习。

秦深摸出那把德国产的金属尺,亮银色,崭新的连划痕都没有。眼角余光扫到旁边——在云捏着支断杆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得费劲。

鬼使神差地,秦深把尺子往桌中间推了推,半段悬在在云那边的桌沿上。

这一幕正好被回头借橡皮的李闯逮个正着。他眼睛一下就亮了,橡皮也不借了,趴在桌沿上,冲秦深疯狂挤眉弄眼,嘴型比着“可以啊你”,脸上全是八卦表情。

在云的笔顿了一下。

他扫了眼那道银亮的反光,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伸手进书包,摸出一把塑料尺——断了三截,透明胶带缠得里三层外三层,刻度磨得快没了,边缘还沾着黑机油。他攥着那把破尺子,贴着自己的桌沿画了道直线,从头到尾,眼皮都没再抬一下,半分没碰那把崭新的金属尺。

秦深慢慢把尺子收回来。

李闯在前面看得直摇头,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飞快地转过来,用气声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他这人死犟,从不沾别人一点便宜。你递了也是白递,白瞎这么好的尺子了。”

秦深没吭声。他把金属尺塞进笔袋最底下,再没碰过。

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

秦深的肚子很突然地“咕”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脸一热,赶紧捂住肚子,早上把三明治喂了巷子里的猫,本来想课间叫外卖,结果手机早读就被灭绝收了,说是校规,周末才能拿。

前面忽然递过来一包辣条,油透了包装袋,顺着指尖往下渗油。

李闯听见声响半转着身子,把辣条往他这边推了推,用气声说:“凑活吃点?麻辣味儿的。”

秦深看着那油乎乎的袋子,摇了摇头。李闯砸吧了一下嘴就转过头去了和同桌一起吃。

秦深偏头往窗外看,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在云的桌上。两个干巴巴的馒头,皮都裂了,灰黄色的,不像食堂卖的暄软款,倒像是自家蒸了放了好几天,旁边一小袋榨菜,红包装皱成一团。

就这俩馒头,是他一天的饭。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名牌球鞋,早上沾了点泥,他就别扭了一上午。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风刮过来,带着工厂的铁锈味。秦深盯着树干上的纹路,眼眶有点发涩。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秦深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五百块钱,卷成一卷攥在手心。早上撞坏了人家的车,总得赔。但不服输的少爷脾气容不得他直接当面给。他等着在云收拾完书包,在云刚起身他就跟了上去,一直跟到车棚。

等在云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链条哗啦啦地响。秦深追上去,书包在背上颠得一上一下。

“哎,在云,等一下!”

在云没停,脚下一蹬,自行车八字形地冲出去。

秦深跑了几步,一把抓住后座,抬腿就跨了上去,和早上那样,故技重施。

自行车猛地一晃,在云双脚撑地,回过头,那双眼睛比早上更冷,像结了冰的深潭。

“下去。”

“我不。”秦深把钞票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你载我到前面路口,我有话——”

“我让你下去。”

“就一段路,到了我就——”

在云突然松开手。

自行车“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前轮还在转,链条空转着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他下了车,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车不要了。也不载你。离我远点。

秦深跟着自行车一屁股摔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周围全是放学的学生,那目光齐刷刷汇聚一堂,把秦深架在烧烤架上烤。

他看见李闯站在校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秦深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咬了咬牙,慢慢从后座上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他弯腰扶起那辆破自行车,链条掉了,挡泥板歪了,车把上的铃铛彻底不响了。他推着车,走到在云面前。

“在云。”

在云停下脚步,没回头。

秦深把自行车支好,把那卷被手汗浸得发软的钞票塞进他手里。

“对不起。”他把声音也放了低,“早上是我不对。这个……你拿着。”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着那个天蓝色的书包,拐进那条凹凸不平的小巷。夕阳把他的影子照的像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在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钞票,指节发白。他转身看了一眼四周吃瓜到忘乎所己的群众,眼神冰如寒刀。被抓包的群众假装有事地往前走了几步,他扶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往与秦深相反的方向走。

秦深拐进巷子后就再也走不动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微微发抖着,从裤兜里摸到了那包双喜,吊一根在嘴里,然后掏出打火机。

咔嗒。咔嗒。咔嗒。

打火机打不着了。

“操!”

谁曾想这时那个闻着味儿就嗅过来的李闯闯入了巷子,眼睛还没看见什么,嘴巴就先张开了,“哎,少爷——”

谁曾想现在少爷心情不好一点面子也不给,掀起眼皮,居高临下地剜了他一眼,把一个大写的“滚”字挂在高高的鼻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