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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触碰了我

十四年前的风还带着巷口香樟清甜的气息,那时候秦深的双眼清亮,能清清楚楚看见世间万物,只是看多了,渐渐得出一个颇为幼稚又笃定的结论:成年人真是全世界最古怪的生物。

彼时他刚升初二,身形抽条得飞快,骨架一天天撑开,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半大不小,整个人像株还没长定型的青竹。

学业上从不算拔尖,上课走神、作业糊弄是常态,成绩单永远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用他自己私下的话说,纯属在学业大军里勉强“苟延残喘”。

至于懵懂情愫一栏,干干净净,白纸一张,长到十三岁,别说心动,连正儿八经和人多说几句软话都觉得别扭。

他家和寻常人家本就不同。母亲秦月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刀口舔血的人,刚结束一轮惨烈的商战厮杀,硬生生从对手手里撕下一块版图,浑身带着硝烟味回了家。那晚玄关的灯亮得暖融融,秦月手里拎着精致的香槟礼盒,身侧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名叫小羽。

小羽二十二岁,生得温婉,说话的声线软糯动听,初听便能让人卸下防备。可这份甜意,唯独融不进秦深这里。她打从进门起,目光就频频落在地毯上的少年身上,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自在。

客厅里铺着柔软的长毛地毯,秦深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大盒乐高零件,正埋头专心拼接一艘庞大的星际飞船。五颜六色的积木在他指尖翻飞,他头也没抬,连余光都没分给来人半分。

厨房里传来细碎的低语,是小羽凑在秦月耳边小声抱怨,许是心绪不稳,音量压根没压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到客厅:“他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啊,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秦深慢悠悠掀了掀眼皮,视线依旧黏在乐高的机翼零件上,语气平淡得无聊:“我没看你。实在是你的鼻子长得太尖,晃得人眼烦。”

一句话直戳要害,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秦月靠在厨房门框上,肩头微微颤动,低低地笑出了声,眼底满是纵容与戏谑。小羽脸上的温婉笑意僵住,尴尬地抿紧嘴唇,半句话也接不上。

秦深对此浑然不觉,指尖利落扣上一块蓝色积木,乐高飞船又稳稳多出一片崭新的翅膀。

这几乎成了那段日子里家里固定的循环模式。母亲走马灯似的更换交往对象,每一任新伴起初都会试着放下身段,想和这个眉眼漂亮的少年拉近关系。可秦深永远直言直语,张口就是不带恶意、却字字扎心的真话,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怼得手足无措,甚至红了眼眶。

他并非存心刁难,只是十三岁的少年心性直白得可怕。那时候的他还没学会成年人的生存法则:世人大多偏爱悦耳的谎言,而非不加修饰的真相。真话像碎玻璃,看着通透,碰一下就会划破皮肉。这套道理,他花了很多年才彻底弄懂。

走出家门来到学校,秦深又是另一番光景。他家境优渥,长相过分出挑,皮肤白,眼型漂亮,长长的睫毛垂落时像覆了层薄羽,往人群里一站,天生就格外惹眼。久而久之,“有钱人家的漂亮男孩”成了贴在他身上甩不掉的标签,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善意的称呼。

班里的男生嫉妒他的样貌与家世,私下里总爱起哄喊他“公主”,语调里满是调侃与排挤;女生们则偷偷议论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眼里藏着好奇与羡慕。可秦深半点不羡慕旁人,他反倒无比羡慕那些普普通通、没人刻意关注、能安安稳稳度过一天的同学——他只想被世界轻轻放过。

麻烦往往会主动找上显眼的人。某天放学,车棚里光线昏暗,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早早堵在路口,领头的男生人高马大,身形几乎是秦深的两倍,满脸戾气,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凶巴巴地质问:“喂,你天天摆着张冷脸,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换做旁人,要么低头服软,要么慌张对峙。可秦深歪了歪头,认认真真上下打量对方一番,语气诚恳又坦然:“没有啊,我给自己打分也就六分吧。要是今天光线好点,勉强能到七分。”

这番完全跳出对方预想的回答,像一盆冷水劈头浇下。高年级男生当场愣在原地,攥紧的拳头停在半空,满肚子的火气和狠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时竟忘了要动手。

趁对方失神的间隙,秦深脚步轻快地绕开几人,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走出老远,他还偷偷弯了弯嘴角,心底藏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这是他摸索出来的专属生存策略:不说狠话,不硬碰硬,专讲出人意料的话,打乱对方的节奏,等对方发懵的瞬间,立刻抽身跑路,百试百灵。

家里的风景永远在翻新。没过多久,小羽便悄无声息地从这个房子里消失了。秦月从不会为一段短暂的关系驻足,不出一个月,身边又会出现新的面孔。秦深早已见怪不怪,连记住那些人的名字都觉得费力,索性一概懒得打听。

平静的晚餐桌上,碗筷碰撞发出轻响,秦月忽然放下刀叉,抬眼看向对面咀嚼着西兰花的少年,语气随意:“秦深,你想你亲生父亲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也不算突兀。秦深停下动作,鼓着腮帮子仔细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反问:“哪个?是我亲生父亲,还是你去年交往了两周就分开的那位?”

秦月闻言眉梢动了动,重新将筷子握稳:“亲生的。”

“不想。”秦深咽下嘴里的菜,直言不讳,“他长了一张寡淡又无聊的脸,看着就没趣味。那你呢,你想他吗?”

“丁点都不想。”

简短的对话落下,餐桌重归寂静。这便是他们独有的相处方式,没有世俗家庭里的狗血纠葛,沉默亦是温情。

就在这一年,十三岁的秦深悄悄窥见了自己心底两个隐秘的答案:他确定自己喜欢男生,同时也无师自通,练就了一身假装毫不在意的本事。

他人生里第一场懵懂的暗恋,落在了学校香樟树下弹吉他的学长身上。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樟树叶,碎金般洒在少年肩头,流畅的流行乐曲顺着琴弦流淌出来,温柔又动听。秦深常常绕远路,就为了站在不远处悄悄看上一会儿。

这份青涩的心动,整整持续了三周。

某天,弹吉他的学长无意间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友善地眨了眨眼。那一瞬间,秦深只觉得浑身发麻,灵魂仿佛都飘出了躯壳,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膛。可下一秒,学长张口,大大咧咧地鸡嗓子来了一句:“咋了兄弟?有事吗?”

暗恋结束。瞬间。像高压消防水管迎面蜡烛。

当晚回到家,秦深往沙发上一瘫,对着伏案处理工作的秦月,郑重其事地宣布:“妈,我想好了,我大概要单身一辈子了。”

秦月视线都没离开电脑屏幕,指尖依旧敲击着键盘,淡淡回了一句:“那欢迎加入单身俱乐部,储物柜里还有饼干,随便吃。”

秦深忍不住放声大笑,秦月也跟着弯了眉眼。

墙角趴着的家犬睡得正香,不知梦到了什么,低低地吠了一声。多年以后再回望,他才恍然发觉,那是狂风骤雨来临之前,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好时光。一切都还没跑偏,一切都尚且安稳。

转学的消息还未传来,命运的崩塌也远在天边,彼时的秦深,活脱脱是旁人眼中古怪的小怪胎。

他有过一段格外中二的时期:常年套着宽松的黑色卫衣,额前的碎发留得很长,堪堪遮住半只眼睛,总爱独自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诗集,故作深沉,仿佛早已尝遍人间心碎。

其实哪懂什么心碎。十三岁少年天大的烦恼,撑死不过是超市断货,妈妈忘了买回他爱吃的那款方便面。

可他热衷于练习忧郁。放学回到房间,对着落地镜反复揣摩表情:眉头微蹙,脑袋轻轻歪向一侧,指尖缓慢划过诗集硬挺的书脊,每一个动作都精心设计,力求营造出落寞又深情的氛围。

有一回他正沉浸在自我演绎里,房门被轻轻推开,秦月走了进来。母子二人四目相对,几秒沉默后,秦月语气平静地发问:“屋里煤气漏了?”

秦深当场破功,尴尬得耳根发烫。这场为期两个月的“忧郁诗人扮演秀”,就此火速戒断,再也不肯重演。

但诗歌被他留了下来。他格外偏爱文字独有的力量。他背诵李白的《月下独酌》,一字一句记在心底,学着诗仙举杯邀月,假装自己深谙孤独的滋味。那时候的孤独尚且浅薄,可他一步步,正朝着真正的孤寂慢慢靠近。

在学校里,他渐渐变成了“那个总在看书的小孩”。这算不上夸赞,也算不上恶意贬低,只是同学们日复一日的平淡观察。他偏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把诗集藏在课本底下,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偷偷品读里尔克的诗句,读到动容处,眼眶发酸,硬生生憋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意外总有发生。某天上课,后排一个调皮的同学猛地伸手,一把抢走他藏着的书,当着全班人的面高声朗读:“爱是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守护。”

哄堂大笑瞬间席卷整间教室,调侃与戏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秦深身上。

秦深坐在原位,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你们不懂。在你们眼里,所谓的深度交流,不过是争论哪家奶茶口味更好喝而已。”

笑声骤然停滞。全班人面面相觑,隐约察觉到自己被暗讽了,却又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悻悻地收起笑意。

秦深从容地拿回诗集,翻回方才那一页继续阅读。表面波澜不惊,胸腔里的心跳却擂鼓般急促。

他在学着收敛情绪,学着把所有慌乱与窘迫,都藏在平静的皮囊之下。少年人的心,就这样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慢慢长出坚硬的外壳。

那段时日里,林溪是他唯一的挚友,也是唯一一个不用费尽心机,就能轻易逗笑他的女孩。她性格爽朗,心思通透,一眼就能看穿秦深故作深沉的伪装。

“你一点都不深沉。”某次闲聊,林溪直白地戳穿他,“你只是个子长得高,又不爱说话而已,大家总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秦深当场被戳中软肋,气鼓鼓地憋了整整四秒,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伸手作势要推她:“闭嘴吧你。”

“有本事过来抓我啊。”林溪笑着闪身躲开。秦深迈开步子去追,可对方跑起来像阵风,他怎么也追不上。

午后的天台是二人的秘密基地。他们偷拿食堂的零食,并肩靠在围栏边,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戏谑,点评班里的同学,口吻犀利得如同拿着手术刀解剖标本。

“你看那个穿运动短裤的男生,”林溪抬手指向楼下,忍笑说道,“走路的姿势,像大腿中间夹了颗大西瓜。”

秦深一口汽水还含在嘴里,听完这话直接笑喷,冰凉的汽水顺着鼻腔呛了出来,他一边拿手擦拭嘴角,一边哭笑不得:“我真服了你了,我恨你。”

“别装了,你才不恨我。”林溪挑眉,笑得狡黠,“也就我愿意容忍你那些忧郁诗人的小把戏了。”

秦深张了张嘴,竟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家里的新面孔依旧络绎不绝。这一次,秦月带回的是一位搞水彩创作的女画家。对方性子温和,试图教秦深作画,可惜师徒二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画画要用心感受,感受纸张的呼吸,让笔刷也跟着呼吸起来。”画家耐心地引导着。

秦深低头看着画纸上一团糊在一起、颜色暗沉的墨迹,实在无法共情,直白吐槽:“我怎么觉得,这张纸是犯了哮喘,快要喘不上气了。”

这番大实话,让画家也败下阵来,没能陪伴秦月走太久。

秦月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的世界里有开不完的会议,有庞大的商业帝国需要维系,有无数对手等着她去击溃,情爱不过是繁忙生活里一点可有可无的调剂。

无数个深夜,秦深起夜时,总能看见客厅沙发上蜷着的身影。秦月累得直接睡在了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依旧亮着,密密麻麻的文档页面还在不停滚动。他会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薄毯小心翼翼盖在母亲身上,再关掉刺眼的灯光。

黑暗笼罩客厅,他站在一旁,压低声音轻声呢喃:“妈,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这句话,沉睡中的秦月从未听见。而秦深也从没想过要让她听见,有些温柔的话,本就适合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好年当然没持续多久。

因为当你姓秦的时候,好东西从来留不住。十五岁那年,他妈把他从学校拎出来宣布:

“搬家。新城市。新学校。想要的话,新姓也可以。”

秦深眨了眨眼:“你杀人了?”

“还没。但你舅舅快了。我只是提前避开葬礼。”

他没追问细节。他早就学会了在秦月这儿,细节就是包裹在解释里的头疼。

新城市很小,新学校很旧,新同学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从富人区逃出来的动物园动物。

第一天,班主任说:“自我介绍。”

秦深站起来:“大家好,我叫秦深。”

前排几个男生挤眉弄眼,互相咬耳朵:“他是认真的吗?娘娘腔啊。”

秦深看着他们。

这时,老师指了指窗边一个空位,最后一排。

“那儿。竟在云旁边。”

秦深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趴着一个少年。

那人全程埋着头,脸死死抵在叠起的校服袖子里,一动不动,连脊背的线条都绷得僵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陌生的目光、新来的同桌,都与他毫无干系。

秦深提着书包走过去,轻轻落座。老旧的木椅不堪受力,发出一声清晰的吱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身前的少年,肩线纹丝未颤,分毫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得近乎消失。

秦深坐在一旁,微微挑眉,心想:有意思。或者:死了。二选一。

直到上课铃轰然炸响,刺破整栋教学楼的寂静,趴着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抬头,动作极慢,带着一种疏离又疲惫的慵懒,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部分眉眼。抬眼的瞬间,漆黑的眸子撞进秦深的视线里,眉头骤然拧紧,嫌恶就要溢出来。

秦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弯眼笑了,语气轻快散漫:“早。我是你新同桌。以后上课尽量别打呼,影响我发呆。”

没有回应。

半分都没有。

少年直接转开视线,眼底无波无澜,彻底无视了身侧的人。他的目光冷淡又漠然,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仿佛身旁笑意明媚的秦深,只是窗玻璃上一块不值一提的污渍。

当天晚上回家,偌大的房子冷清安静,秦月依旧埋首工作。秦深靠在客厅沙发上,晃着双腿,语气轻松,对着伏案忙碌的母亲随口分享:“妈,我找到一个比你还讨厌我的人了。”

屏幕蓝光映着秦月冷冽沉静的侧脸,她指尖不停,头都没抬一下:“不可能。我拥有母性失望黑带,没人比我更擅长讨厌你。”

秦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秦月却没有,她大概在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