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记不太清我和竟在云的那三年,宋迟说他想知道,我便在某个午后在他再一次推着我到公园转的时候,我缓缓开口了。离那三年已经过去了九年,回想起来,心口仍会泛起涟漪。
我是高一九月转过来的,老师让我自我介绍,我说:“我叫秦深,请大家多多关照。”台下传来一阵窸窣的窃笑,我看见有男生转头和同桌嘀咕:“男的女的?长得跟娘炮似的。”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许是为了证明什么,脊背挺得更直,目光直直迎向那个男生的眼睛。
那个男生没看我,他低下头写自己的作业去了,老师给我指了个后排的空座位,旁边是窗。我走过去坐下,空座位旁睡着一个男生,看不见他的脸。
等上课铃响了,他醒了,他看见我,盯了我两秒,眉头皱了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十分膈应。
那个眼神像冰锥刺进皮肤,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竟在云,是个孤儿,不爱说话,没人敢惹。
九月的第一周结束了,我们没说过话。
第二周,我想跟他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也可能是因为,他的那个膈应的眼神让我不服,我想证明点什么。
早上,回到教室时他已经在趴着睡觉了,我走过去放下书包,说:“早。”
没有人回。
午饭时间,班里的人都空了,只有他仍伏在课桌上,我说:“你不去吃饭吗?”
没人回。
晚上放学,他站起来就要走,我追上去,问他:“你的家在哪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北京的冬夜,他说,“关你什么事。”
那眼神让我也记了一辈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我想,他今天跟我说了五个字。
【那天晚上,孤儿院。
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瘦、白。被他瞪了一眼之后,愣在原地,不动。
他说完“关你什么事”就走了。
但是他有预感,他还会再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
第二天,我给他带了零食过来,是个饼干,放在他的桌角,他瞥了一眼,没碰。
第三天,我又放了一个果冻,他依旧没碰。
第四天,我放了一盒牛奶,他终于抬头,冰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三秒,眉头皱起,“你有病?”
我说:“是。”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拿着那些抛进垃圾桶,没再看我,趴下睡觉。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想,他今天看了我三秒。
第五天,我照例把零食放在他桌角,他没动,我说:“给你吃。”
他没应。我继续说,“买多了,我吃不完。”
他没动。
第三周,我还是带,就放在他的桌角,他有时候看一眼,有时候伸手拨开,有时候扔掉。
有一天,我刚要把一包薯片放在他桌角,他忽然抬头,说:“别放了。”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再放,我就把它仍到你脸上。”
我“哦”了一声,将它推过去,推到他桌角。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然后拿起那包薯片,砸到我的脸上。
周围有人在笑,他砸完就趴下了。
我俯身将薯片拾起,拍净灰尘,撕开,看着他的后脑勺自己吃了起来。
我想,他今天没有仍在垃圾桶,而是砸在我脸上。
九月的第一个体育课,自由活动。
男生们去打篮球,女生们两两三三坐在树荫下聊天。
我不会打篮球。找了个角落,坐在草地上,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
我低着头,背单词。阳光晒在我的背上,有点热。
操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笑,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响。
我没抬头。但我能感觉到,有人从我面前跑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
“哎,那个新来的,怎么不打球?”
“你看他像是会打球的人吗?”
“也对。”
他们笑起来。
我没抬头。继续背单词。背了一会儿,我偷偷抬起头,往操场上看。
他在场上,跑得很快,拿到球都能进。有人防他,他就晃一下,然后投篮。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对上了我的视线。我来不及躲开。
他看着我,又是那个冰冷的眼神。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是那个皱眉,膈应的那种。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打球。我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但我背不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操场边坐了很久。
那个新来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背单词。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黑头发晒成淡棕色。
他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打球。
但他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个瘦的、白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的画面。】
放学后,我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米,不远不近。他走得不快,我也不快不慢地跟着。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突然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我,他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说:“顺路。”
他说:“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就顺路?”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顺什么路?”
我想了想,说:“你去哪儿我就顺哪儿。”
他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冰,“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是。”
他说:“你是同性恋?”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很冷,像深渊,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等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笑我,是笑自己。
他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他靠的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他说:“别再跟着我。再跟着,我打你。”
他抬起手,推了我一把。不重不轻,我后退了一步。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恶心。”
这两个字,在我的脑子里响了一辈子。
十一月的时候,我还是跟在他后面。
但不是每天,因为有时候我不想跟,觉得自己很贱。但走着走着,脚就不听使唤地往那个方向走。
他有时候会回头看我一眼。有时候不回头。但不管回不回头,他都没再和我说过话。
我也不说话。我就跟在他后面。
有一天,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淋着雨跟在他后面。我的头发湿了,校服也湿了,贴在身上,冷得我发抖。
他走在前面,打着伞。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他回头看我,“你没伞?”
我说:“没。”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我继续跟。
雨越下越大,我像一只落汤鸡。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突然停下来,把伞往后一递。
我愣住了。
他没回头,手举着伞,就那么举着。我跑上去,接过伞。
我刚想说谢谢,他已经走进雨里了。
我撑着那把伞,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我想,他借我伞了。
第二天,我去还伞。他正在看书,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来,放一边。
我说:“谢谢。”
他没理我。
我说:“你昨天淋雨了吗?”
他还是没理我。
我说:“你为什么要借我伞?”
他终于放下书,转过头,看着我,“你烦不烦?”
我说:“烦。”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说:“怕你死了。死了换同桌麻烦。”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着我的笑,眉头又皱起来,又是那个膈应的皱眉。我一直不明白,他在膈应什么。
他说:“笑什么?”
我说:“没笑什么。”
他说:“以后别跟着了。”
我说:“好。”
他转回去,继续看书,翻了一页。我坐在那儿,没再说话。我盯着他翻页的手指,那手指和我的不一样,更长,更粗,更有力道。
他说以后别跟着了,但我第二天,还是跟了。
后来,我发现他中午不去食堂。
我问:“你不吃饭?”
他趴着没理我。
我说:“你不饿?”
他还是没理我。
第二天,我去食堂打了两份饭,一份放在他桌上,一份我埋着头吃。
他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给你打的。”
他说:“不吃。”
我说:“为什么?”
他说:“没钱还。”
我愣住了。
他说:“别给我打。我不会还的。”
我想了想,说:“不用你还。”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把那份饭拿起来,直接扣进了垃圾桶,“我说了不吃。”
他趴下,继续睡觉,留后脑勺对着我。
我看着那份饭扣在垃圾桶里,什么都没说。
我想,他看了我三秒。那三秒里,他的眼神没那么冷。
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我在写作业,他在旁边趴着。
趴着趴着,他的肚子叫了一声。我听见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趴着,没动,耳根却红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我每天都会带的,怕自己饿。
我把饼干放在他桌上。
他没动。
我说:“吃吧。”
他还是没动。
我说:“不是请你吃的。是我吃不完,扔了浪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了那包饼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他会吃的吧。
他拿起那包饼干,直接扔出了窗外,“说了不吃。”
他又趴下。
我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我想,他今天没扔垃圾桶,扔窗外了。
十一月末,天冷了,我还是跟在他后面。
有一天,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走过来,抓起我的手看了一眼。
手冻得发通红。
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我的手扔开,“傻逼。”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他抓我的时候,手是热的。
我心口发烫。
我记了一辈子。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的桌兜里多了一副手套。
很旧,但干净。
我看向正在睡觉的他。我拿起手套,戴上,刚好合适。
我想起,他的手比我的大一点。这不是他的。
我看向他的后脑勺。
我不知道这副手套是从哪儿来的。
但我觉得,就是他给我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套是他从孤儿院仓库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谁的,放着也是放着。
他拿着那副手套,洗干净。第二天早上,他趁秦深还没来,放进了他桌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放学的时候,我追上他,“手套是你给的?”
他脚步没停,头也不回。
我说:“谢谢。”
他还是没停。
我说:“为什么?”
他终于停下来,回头看我,“什么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给我手套?”
他盯着我,眼神很冷。我一时不知道是这冬天冷还是他眼神更冷。
“怕你冻死。死了换同桌麻烦。”
又是这句话。
我笑起来,街道空荡,只有我的笑在寒风里回荡。
他看见我笑,眉头又皱起来,“笑什么?”
我说:“没笑什么。”
他说:“别再跟着了。”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然后我跟了上去。
今天,体育课,跑一千米。
我跑在最后,第二圈时,我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有人超过我的时候故意撞我一下,我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最后几百米,我腿软的抬不起脚,跑道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终点线上,体育老师皱着眉看我。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忽然,我看见终点线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他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看着那个人影,忽然就有了一点力气。我跑起来,腹部发烫,跑过终点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滴落。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废物。”
我喘着气,喘着喘着,我笑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嗯。”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周末,我没地方去。
我在街上逛着逛着,逛到了孤儿院门口。我不知道他在不在。我希望他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正要走,门却开了。他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路过。”
他安静地看着我。
我说:“你干什么去?”
他说:“买东西。”
我说:“我跟你一起。”
他没说话,越过我往前走。
我跟上去。
两个人走在小城的街上,谁也不说话。走到一家小店,他进去,买了两包方便面。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说:“没干什么。”
他说:“回去。”
我说:“哦。”
我没动。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突然说:“你饿不饿?”
我愣住了。
他说:“饿就跟我走。”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愣了好久,他走远了,我跑着追上去。
他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炉子烧着,很暖。
他煮了两包方便面,盛在两个碗里,把一碗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很烫,很好吃。他在坐在我旁边,也埋着头吃。
我们谁也不说话,炉火噼啪轻响。
吃完了,我想帮着洗碗。
他说:“不用。”
我说:“我洗。”
他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是。”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把碗放下,让我洗了。
洗完碗,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坐在床上,看着我,“还不走?”
我说:“走。”
我没动。
他说:“明天别来了。”
我说:“哦。”
他说:“别再跟着我。”
我说:“哦。”
他说:“别再带吃的。”
我说:“哦。”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说:“听得懂。”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听?”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我说:“就是想跟着。”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那里面翻涌的什么。
他说:“滚。”
我说:“好。”
我转身走了。
走在路上,我想,他让我进屋了。他给我煮面了。
十二月,我开始每周去他那儿。
每周末都去。
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米,有时候带点肉。
他会煮,煮好了给我吃。我说:“你吃。”他没说话,良久,他坐到我旁边,拿起了筷子。
吃完我洗碗,他坐在床上看我。
有时候我带作业去,两个人一起写。
他数学不好,我教他,教的时候,他会看我。我感觉到了,但不敢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看着我。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
我说:“那你为什么看我?”
他说:“你脸上有字?”
我愣了一下。
他说:“讲题。”
我就继续讲。
但他又在看着我。
有一次,我讲完一道题,他忽然说:“你烦不烦?”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他说:“天天来。”
我说:“你让我来的。”
他说:“我让你来你就来?”
我说:“嗯。”
他盯着我,眼神很冷,“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好?”
我愣住了。
他说:“我对你不好。你别误会。”
我说:“我没误会。”
他说:“那你为什么来?”
我想了想,说:“想见你。”
他的眉头皱起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说:“是。”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以后别来了。”
我说:“好。”
但我下周还是来了。
他看见我,什么都没说,皱着眉,让我进去了。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十二月的第十八天。
我站在教室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雪,他在旁边,也看着。
我忽然说:“竟在云。”
他没理我。
我说:“下雪了。”
他还是没理我。
我说:“你看。”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看见了。”然后又转回去。
我说:“你喜欢雪吗?”
他说:“不喜欢。”
我说:“为什么?”
他说:“冷。”
我想了想,说:“那我给你暖着。”
他没理我。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一下。
那天放学的时候,雪还没停。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说:“顺路。”
他说:“你家在城东。”
我说:“我去买东西。”
他说:“买什么?”
我不知道。
他盯着我,眼神很冷,“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说:“你家在城东,孤儿院在城西。你每天都往城西走,你顺什么路?”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靠的很近,就像上一次那样。我能看见他睫毛上的雪,看见他冻红的脸颊,看见他呼出的白气拂过我的鼻尖。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我想说,我想跟着你。我想看见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喜欢你。
但我知道,说出来,他会更恶心。立刻推开我,再不让我靠近半步。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他等了三秒,说:“别再跟了。”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身上,要将我淹没。
我没动,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我继续往前走,往孤儿院的方向。
我知道他不让我跟,但我就是想走那条路。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大雪。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知道他会站在楼下,站很久。
他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那个人真的在。站在雪里,仰着头,看他的窗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睡不着。】
高一,期末考试前一天,我去了他那里,他在复习数学。
我说:“明天考试了。”
他说:“嗯。”
我说:“你紧张吗?”
他说:“不紧张。”
我说:“为什么?”
他说:“反正考不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你考完就回城里?”
我说:“嗯,回去看我妈。”
他没说话。
我说:“寒假我写信给你。”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写了,放那个树洞里。你去看。”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是。”
他说:“我不会看的。”
我说:“哦。”
他说:“别写了。”
我说:“好。”
寒假,我在城里,每天写一封信。
写给他的。我知道他不会看,但我写了三十封。
开学前两天,我回到小城,去树洞放信。
打开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把自己写的信放进去。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看。
【寒假最后一天,他去了那棵树前。
打开树洞,里面有一叠信。
他拿起来,看了一封又看了一封。看完了所有,他把信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什么都没拿。】
开学那天,我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我坐下来,问他:“寒假过得好吗?”
他没理我。
我说:“我写信给你了。”
他还是没理我。
我说:“你看了吗?”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了不看。”
我说:“哦。”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趴下来。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想,他可能没去看。但是,他趴下的时候,我觉得他看了。
开学一个月,我们还是那样。
我每天带零食,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但吃的次数变多了。
我每天放学跟在后面,他有时候让我跟,有时候走很快甩掉我。
我每天说话,他大部分时候不理我。
有一天,我带了一包辣条。
他看见了,伸手拿过去,拆开,吃了。
我愣住了。
他吃了两根,把剩下的扔回来。
“难吃。”
我看着那包辣条,忽然,笑起来。
他看见我笑,眉头皱起来。
“笑什么?”
我说:“没笑什么。”
然后他说:“有病。”
我说:“嗯。”
他转回去,继续睡觉。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我想,他主动拿了。
高一下,体育课。
我还是不会打篮球,还是坐在角落背书。但这一次,我发现他会偶尔看我一眼,就是跑过的时候,目光从我身上扫过。
我每次看见他的目光,就坐直,书页翻动得更轻了。
有一次,球滚到场边,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正要扔回去,发现他跑过来了。
他跑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我把球递给他。
他接了,转身就跑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有人说:“竟在云,传!”
他没传,他自己投了。投进去了。
我忽然觉得,那天的阳光,特别亮,虽然,那天是个阴天。
四月,有一天,我在他桌上看见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秦深是傻子。”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他在睡觉。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放学的时候,我问他:“你写的?”
他说:“什么?”
我把纸条拿出来。
他看了一眼,说:“不是。”
我说:“那是谁写的?”
他说:“不知道。”
我看着他,笑起来。
我说:“是你写的。”
他没说话。
我说:“你骂我。”
他说:“骂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你骂得对。”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就是傻子。”
他看着我,眉头又皱起来了,“你有病。”
我说:“嗯。”
他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
“你还没回答我。”
他说:“回答什么?”
我说:“是不是你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我笑起来,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我说:“你第一次给我写字。”
他没说话。
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四月月考考成绩出来,他的数学还是不及格。
我看着他的卷子,说:“你怎么又没及格?”
他说:“不会。”
我说:“我教你那么久,你都不会?”
他看着我,说:“你讲的,我听不懂。”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讲的时候,我看你去了。”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
他转过去,趴在桌上。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他刚才说什么?他说“我看你去了”?
我想问,你看我什么?
但我没敢问。
我怕一问,就什么都没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长得奇怪。”
秦深:大家的高中都这样吗? 理理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贱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