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在一个周日下午把花店钥匙递给我。自从有了花店,我的怨气一下子减了不少。
不用每天对着四面墙憋着,也不用盯着在云的背影找气生。每天早上他送我去花店,晚上下班再接我回去,中间大半天时间,店里只有我一个人,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花瓣上,我摸着不同种类的花,感受它们软的硬的枝干,闻它们不一样的香气,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都能忘了心里攒着的那些刺。
我通常坐在那个被祈愿磨得光滑的藤椅上晒太阳,而在云负责店里所有需要搬货、理货、整理花材的活,他都手脚麻利地包了。
他不怎么说话,只安安静静在角落里整理包扎纸,或者帮着把开好的百合搬到通风的位置,客人进来他也只轻轻引到我这边来,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我摸花的时候,偶尔能听见他整理包装绳的沙沙声,混着外面街上车流的声音,居然也不吵,晒着太阳居然能慢慢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总盖着他带来的薄毯,花香裹着阳光,他还在原来的位置干活,脚步声轻得极了,怕惊醒我。
有一天来了个客人。听高跟鞋的声音是个女人。她说:“哦,换老板了?”我说:“帮朋友照看。想要什么?”
她要牡丹。我告诉她位置。在云走过去帮她包好。她付了现金。我凭触觉数了找零。
她走后我说:“你包纸太多了。浪费。”
他说:“我会记住。”
那成了我们的节奏。我坐着。他干活。我挑刺。他改。
他学得很快。太快了。一周之内,他就知道每一种花放在哪儿。我恨他那么能干。恨他让花店运转起来,而我什么也不用做也什么也做不了。
我说:“你不是老板。别搞得像你是似的。”
他正伸向水桶的手停住了。然后垂了下去。他说:“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说:“站那儿。别动。别呼吸。”
他站在那里。我听见他的呼吸变慢了。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没跟他说一句话。他也没动。打烊时我说:“锁门。”
他锁了门。我们沉默着走回家。
但第二天早上,趁我睡觉的时候,他把整个花店重新整理了。我走进去,闻到了。百合移到了离门更近的地方。玫瑰搬到了后面。
我说:“你为什么移动所有东西?”
他说:“你昨天摸了百合。没摸玫瑰。我以为你更喜欢百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观察我。
我说:“没问我就别重新摆。我需要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儿。”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每样东西在哪儿。玫瑰:左后方。百合:右前方。”
他真体贴。
有天,我回答关于花语的问题。
白色风铃草:感激。
黄玫瑰:道歉。
紫色风信子:悲伤。
我心想,如果他敢,他会为我扎一束什么花。
大概全都有。一团矛盾。像我们。
一天晚上打烊后,我听见他在跟人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耳语。
我听不清内容。
他挂断后我说:“谁?”
他说:“没谁。”
我说:“你?又撒谎。”
他沉默了。
我想吼他。但我累了。太累了。
我说:“随便你。反正贱人也不配得到解释。”
我转身扶着墙往门口走,他没有追上来。
我拉开店门,外面的风裹着晚春的热气扑过来,我深吸一口气,沿着盲道慢慢往前走。
我听见他在我身后跟了几步,又停下了。他不敢碰我,永远都不敢。
我走了很远,直到脚后跟磨得发疼,才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
街灯亮起来,汽车一辆接一辆从面前开过去,风声里带着路边烤串摊的香味,有人说笑着从
我身边走过,我摸出兜里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划。
又过了一会儿,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个影子落在我脚边,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我面前,递过来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我没有接,他就放在我脚边。
又蹲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风大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还是没动。他就那么蹲着,也不催我,直到我腿麻了动了动,他才伸手想扶我,又在半空中停住,收回了手。
我自己扶着长椅扶手站起来,他跟在我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路走回家里。
进门之后我换了鞋,径直往卧室走,他在玄关站住,轻声说:“是我之前的老板,问我要不要回去上班。我没答应。”
我握着卧室门把手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推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那晚之后我就很少和他说话了。
我的药量加了一倍,夜里还是能醒过来,醒过来就睁着眼到天亮,耳朵里全是客厅里他浅浅的呼吸声。
我也不想出门了。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也不闹了,就那样灰着。
他还是每天把三餐做好放在餐桌上,出门倒垃圾会轻轻带上门,回来的时候会把钥匙转得很轻,怕惊到我。
我躺在床上,能听见他在厨房里洗锅碗的水声,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拉扯声,在花店该整理花材的时间,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连翻书都没有声音。
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摸到客厅的时候,碰倒了放在茶几上的药盒,药片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开了小夜灯蹲下来帮我捡,捡完了一片一片数好,重新装进盒子里,放在我够得到的地方。
他说:“医生说要是睡不好,可以再找他调调药。”
我没说话,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很久都没有听过他叹气了。
我靠在门后,握着水杯的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一手,我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站到腿麻,站到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后来突然好多了,我又出门去染发,喝酒,抽烟。
他总是坐在理发店外面的长椅上等我,我进去的时候不说话,出来的时候他就接过我手里拎着的包,接过我染完发落在身上的碎发,悄悄用指尖捻掉,一路跟着我,我走快他也走快,我慢下来他也慢下来,永远不越界,永远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有一次我染了很艳的金色,年轻的时候就想染来着,也不知道忙着做什么了,现在才想起来染了。那天我站在理发店门口抽烟,风把烟味吹到他那边,我转头看他,
他走过来说好看,像你二十岁那年。
我嗤了一声,把烟摁灭在垃圾桶里,说老了,早就不是二十岁了。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想帮我拎包里掉出来的打火机,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就空在了风里,又慢慢收了回去。
秦深:你们说吧,我听着。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你们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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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主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