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叶希望恢复意识后,唯一的感知。
刺眼的白光从天花板落下,刺得她眼眶发酸,却懒得睁开眼。耳边是规律的心跳监护声,细微而平稳,像在无情提醒她——你还活着,你必须活着,带着那些剜心刺骨的真相,继续活下去。
她晕倒在办公区的那一刻,世界终于清静了。
可清醒过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七年前南城老巷的雨,车轮刺耳的摩擦声,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那个惊恐转身逃走的少年……所有被她强行埋葬的记忆,如今全都破土而出,与裴西忘的脸、裴西忘的温柔、裴西忘的“你就是希望”,狠狠绞在一起,凌迟着她每一寸神经。
原来她拼命抓住的光,是当年将她推入黑暗的人。
原来她倾尽真心爱上的人,是欠她一条命、一个家、一整段人生的人。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都不是心动,都是赎罪。
云开见日,柳暗花明。
全是假的。
“水……”
她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床边立刻传来动静。一只温热而颤抖的手,轻轻托起她的后背,将枕头垫得更稳,另一只手小心翼翼递过温水,吸管凑到她唇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带着生怕惊扰到她的小心翼翼。
叶希望闭着眼,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裴西忘。
她没有喝,偏过头,将脸埋进苍白的枕头里,声音冷得像冰:“出去。”
空气瞬间凝固。
裴西忘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他守了她整整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没吃过东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胡茬凌乱,往日里清冷矜贵的高岭之花,此刻狼狈得让人心疼。
可这份心疼,落在叶希望心里,只剩下讽刺。
“希望,先喝点水。”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你晕倒吓到我了,医生说你是情绪过激,加上长期压抑……”
“我让你出去。”
叶希望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疏离,“裴西忘,我不想看见你,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爸妈,想起那场雨,想起我是怎么变成一个孤儿的。”
“你每对我笑一次,就是在往我伤口上撒一把盐。”
“你每碰我一下,都让我觉得恶心。”
最后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裴西忘的心脏。
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看着女孩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她,心底的愧疚与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知道,他活该。
他千刀万剐都活该。
可他舍不得走,不敢走,不能走。
他怕他一转身,她就会出事,怕她再一次被全世界抛弃,怕她连最后一点支撑都没有。
“我不说话,我就站在角落,好不好?”
他放低了所有姿态,声音轻得像乞求,“你让我留下来,我不打扰你,不靠近你,就看着你,确保你平安,好不好?”
叶希望没有回答,只是死死闭着眼,眼泪无声浸湿枕头。
她恨他,可心底深处,那点该死的爱意,还在苟延残喘。
她恨这样的自己,更恨让她变成这样的他。
病房里陷入死寂。
裴西忘真的就站在最远的角落,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而痛苦的雕塑,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心疼与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慢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叶希望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
“裴西忘,你为什么当时不救他们?”
“你为什么要跑?”
“你明明看见了,你明明可以做点什么,可你跑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平静得可怕。
正是这种平静,才最让裴西忘崩溃。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落下。
那个永远清冷自持、不动声色的裴总,在这一刻,卸下所有伪装,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我怕……”
他声音颤抖,带着七年的噩梦与煎熬,“那时候我也只是个少年,我吓坏了,我脑子一片空白,我转身就跑了……”
“我跑回家,躲在被子里,整整一个月不敢出门。”
“那天下雨,那声撞击,你倒在地上哭的样子,我这辈子,每一天都在做噩梦。”
“我恨我自己,我瞧不起我自己。”
“我用了七年时间,找到你,接近你,对你好,不是可怜你,是我欠你的,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叶希望静静地听着,心一点点沉进无底的深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温柔,是七年的自我惩罚。
原来他的靠近,是一场迟来的、自我感动的救赎。
原来她的心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笑话。
她缓缓转过头,终于第一次,在清醒之后,正视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说她是希望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盛满痛苦与悔恨。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绝望。
她看着他,轻轻开口,问出了那个,她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从心动,到依赖,从质问,到绝望,如今,只剩下死寂。
“裴西忘。”
“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西忘,不是希望的希?”
裴西忘抬眼,望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望着她再也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心脏寸寸成灰。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知道,他的希望,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朝着她,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那是道歉,是忏悔,是告别,是他能给的,最后一点尊严。
然后,他用此生最平静、最残忍、也最宿命的声音,一字一句,告诉她最终的答案。
“因为,我是西忘,负责遗忘罪孽。”
“你是希望,负责忘记人间。”
“我来到你世界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你忘记我,忘记痛苦,忘记所有黑暗。”
“我名字里没有希,是因为——我不配成为你的希望。”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的世界,再也不会有裴西忘。”
“云开见日,柳暗花明。”
“希望你,此生安好,永不记起,我这个,不配被你记住的人。”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回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
隔绝了他的气息,隔绝了他的温度,隔绝了他七年的愧疚,也隔绝了她短暂拥有、又彻底失去的所有心动。
病房里重新变得安静。
只剩下叶希望一个人,躺在空旷的病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终于放声痛哭。
她赢了。
他走了,再也不会来打扰她。
她终于可以摆脱那场噩梦,摆脱那个让她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人。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为什么,比当年家破人亡时,还要痛?
她终于明白。
裴西忘走了,把她最后一点光,也一起带走了。
他是西忘。
从此,相忘于江湖,永不相见。
而她是希望。
从此,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独自走完一生。
那条横亘在心底的鸿沟,再也没有人试图填平。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坠入无边无际的沉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