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关上之后,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叶希望一个人躺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眶干涩得发疼,才缓缓从床上坐起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暖得刺眼,却暖不进她早已冻僵的心脏。
裴西忘走了。
真的走了。
没有再出现,没有再发消息,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默默跟在她身后,护着她,守着她。那个曾经说“有我在”、说“你就是希望”的人,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抽离得干干净净。
他兑现了他的承诺——
我是西忘,从此,让你忘记我。
三天后,叶希望出院。
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拖着简单的行李,慢慢走回出租屋。城市依旧喧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失去了她生命里,唯一一束光,也失去了她爱到骨血里的人。
回到空无一人的出租屋,她才发现,家里所有她能想起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他送她的保温杯,他落在她这里的外套,他给她买的小夜灯,甚至连他曾经发过的消息记录,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他做得真绝。
绝到,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
绝到,仿佛那一段温暖、心动、纠缠、痛苦的时光,全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叶希望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哽咽。
她恨他,可她更恨这样的自己——
他都走了,她还在想他。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
踏进办公区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好奇、探究、同情、嘲讽,形形色色,却没有一丝温度。大家都知道了她住院的事,也隐约猜到,她和裴西忘之间,彻底结束了。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七条人命,横亘着一场永远无法原谅的意外,横亘着一生都跨不过去的血海与遗憾。
叶希望没有抬头,径直走回自己最角落的工位,放下包,开机,登录工作账号,动作熟练而麻木。
她不再刻意躲避谁,也不再刻意靠近谁,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不起眼、与世无争的叶希望。
好像裴西忘出现过的那段日子,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烧成了一堆余烬。
看似平静,内里全是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再也燃不起任何温度。
午休时,她在茶水间意外遇见了裴西忘。
那是他们自从医院分别后,第一次正面相遇。
男人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裴总。只是他眼底的疲惫更深了,脸色也始终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看见她的瞬间,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没有温柔,没有心疼,没有愧疚,也没有恨。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陌生。
叶希望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端着水杯,侧身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停顿,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
那股曾经让她安心、让她心动、让她依赖的味道,如今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的心脏,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
裴西忘站在原地,看着她漠然离开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隐忍的痛苦在眼底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他做到了。
他逼她无视他,逼她忘记他,逼她把他当成陌生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看她一眼,他的心就像是被凌迟一次。
傍晚下班,叶希望像往常一样,坐公交回家。
车子缓缓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在一个路口,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裴西忘的车。
他没有靠近,没有跟上,只是远远地停在另一个车道,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安静地跟在公交后面。
不打扰,不出现,不靠近。
只是用他最后的方式,默默看着她平安到家。
叶希望的心,猛地一沉。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好了离开,说好了永不相见,说好了让她忘记,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偷偷守着她?
为什么要给她一点点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
她猛地转过头,不再看窗外,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
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不能原谅。
他欠她的,是家,是父母,是整整七年的黑暗人生。
这份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回到出租屋楼下,她抬头,果然又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远处的阴影里,安安静静。
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车灯才轻轻闪了一下,缓缓驶离。
叶希望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车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轻轻写下两个名字:
希望
西忘
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写自己的宿命。
她看着这两个名字,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模糊的痕迹。
心底那个问了千万遍的问题,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期待,没有绝望,没有爱恨,只剩下一片空茫的余温。
“裴西忘……”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西忘,不是希望的希?”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像是有人在远方,用她熟悉的、温柔又悲伤的声音,轻轻回答。
“因为,你是希望。”
“而我,只能是西忘。”
“我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遇见你,守护你,然后,彻底被你忘记。”
“我不配拥有希望。”
“我只配,被你遗忘。”
叶希望握着笔,缓缓闭上眼。
纸上的两个名字,被泪水浸透,渐渐模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余烬。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
只有一段,注定被埋葬的回忆,和一场,注定以遗忘收场的爱情。
他是西忘,注定相忘。
她是希望,独自成行。
那条横亘在心底的鸿沟,依旧在那里,冰冷,黑暗,无边无际。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提着灯,走到她身边,告诉她:
云开见日,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