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重新退回没有波澜的轨道,像一潭死水,风过无痕,连涟漪都不肯多泛起一圈。
叶希望彻底变回了刚入职时的模样——沉默、低调、不起眼,缩在办公区最角落的位置,不与人攀谈,不参与话题,不抬头张望,把自己活成一道透明的影子。只是没人看得出来,那层平静之下,早已是寸草不生的荒芜。
裴西忘也回到了最初的高岭之花姿态。
清冷、疏离、不苟言笑,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客气,目光掠过整个运营部,永远平稳无波,仿佛那个曾经为她撑腰、为她失态、为她红了眼眶的男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们在同一片空间里工作,每天无数次擦肩而过,却连一次眼神交汇都不再有。
不说话,不打招呼,不尴尬,不怨恨,只剩下最彻底的——陌生。
这是他要的结果。
这是他说的,让她忘记。
这是“西忘”二字,最无声的执行。
可只有叶希望知道,每一次他从身边走过,那股清淡的雪松味掠过鼻尖时,她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很轻,很淡,不致命,却绵长不断,像一根细丝线,缠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开始强迫自己忘记。
忘记他弯腰替她擦去咖啡渍的指尖,忘记他在会议室里护着她的声音,忘记他在雨夜里抱住她时的温度,忘记他一遍又一遍对她说的——云开见日,柳暗花明。
更要忘记,他是那场车祸里,仓皇逃走的少年。
忘记他欠她的,忘记她爱过的。
忘记希望,忘记西忘。
只是忘记这件事,从来都由不得人。
越是刻意,越是清晰。
越是压制,越是汹涌。
这天下午,部门集体打印项目资料,打印机前排了一小队人。叶希望抱着文件站在末尾,安静地等着,耳边是同事们低声闲聊的声音,内容却再一次扎进她的耳朵里。
“裴总好像要调回总公司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挂职一段时间吗?这么快就走?”
“真的,人力那边都传疯了,说是裴总自己主动申请的,交接完手上的项目就走,应该……就这一两周了。”
“走了也好,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个小地方留得住的人。”
“就是,高岭之花,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叶希望怀里的文件“啪嗒”一声,散落在地上。
纸张纷飞,像一地破碎的蝶。
周围的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没人伸手帮忙,也没人多问一句,只是漠然地移开视线,继续闲聊。叶希望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捡拾着散落的纸页,耳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他要走了。
——他真的要走了。
不是不出现,不是不打扰,而是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彻底从她的人生里,退场。
原来他说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不是暂时,是永远。
原来他说的“我是西忘”,是走到她的世界里,完成一场赎罪,然后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恨他,怨他,无法原谅他,可在听见他要离开的这一刻,所有的恨意,瞬间溃不成军,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与不舍。
她终于承认,那份被真相狠狠碾压过的爱意,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只是被藏起来,被压抑着,在最深最深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她蹲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打印机前只剩下她一个人,直到一双黑色的皮鞋,安静地停在她的面前。
叶希望的动作猛地僵住。
是他。
裴西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修长干净的手指,帮她捡起最后一页文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一瞬的触碰,却像电流窜过,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他的手很凉,比她的还要凉。
他的气息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叶希望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抽回手,抢过他手里的文件,抱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他轻轻一握,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碎她,又轻得像是,最后的挽留。
“希望。”
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样叫她。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叶希望的眼泪,瞬间涌进眼眶。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看他,不要心软。
裴西忘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翻涌着痛苦、愧疚、不舍,还有一种早已注定的宿命感。他没有强迫她回头,只是缓缓松开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没什么。”
“照顾好自己。”
简单六个字,是他能说出口的,全部牵挂。
也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叮嘱。
叶希望没有回应,抱着文件,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走到无人看见的楼梯间,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痛哭。
眼泪汹涌而出,砸在文件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问他,你真的要走了吗?
想问他,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想问他,你说让我忘记你,你自己呢?你忘得掉吗?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问。
有些话,一旦开口,就是崩塌。
有些不舍,一旦流露,就是讽刺。
她慢慢滑坐在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问出那个,贯穿了她整段心动与痛苦的问题。
没有声音,没有期待,只有无尽的酸楚。
裴西忘。
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西忘,不是希望的希?
这一次,没有温柔的回答,没有坚定的告白,没有雨中的忏悔,只有一道极轻、极淡、极遥远的声音,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带着一生的遗憾与宿命。
“因为我是西忘。”
“你是希望。”
“我生来,就是为了与你相遇,再与你永别。”
“我来到你的世界,是为了记住。”
“我离开你的世界,是为了让你忘记。”
“希望,别记得我。”
“别记得这场罪,别记得这场爱,别记得我。”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凉了她脸上的泪痕。叶希望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雕塑。
他要走了。
彻底走出她的生命。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永不相见,永不相念。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是西忘,负责被遗忘。
她是希望,负责活下去。
只是活下去的路上,再也没有光。
那条心底的鸿沟,永远横亘,无人填平,无人跨越,无人知晓。
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纠缠,所有的心动与绝望,都归于一片死寂的无声。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