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才渐渐停歇。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叶希望快要窒息的心上。她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寒气,和裴西忘那件西装外套淡淡的雪松味。
外套被她攥在手里,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明明应该扔掉,应该彻底斩断和他所有的联系,可指尖却像是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松不开。那上面有他的温度,有他的气息,有她曾经拼了命抓住的、唯一的光。
哪怕那束光,最后变成了刺穿她心脏的利刃。
叶希望比以往更早来到公司,天刚亮,办公区空无一人。她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把自己埋进阴影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裴西忘在雨中说的每一句话。
“我欠你。”
“我对不起你。”
“我接近你,是为了赎罪。”
欠她什么?
对不起她什么?
他到底在她那段被深埋、被遗忘的痛苦记忆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她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拼凑那些破碎的画面。
模糊的童年,阴暗的小巷,刺耳的哭喊,冰冷的地面,还有一个仓皇离去的背影……那些被她强行锁进心底鸿沟里的片段,此刻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和裴西忘的脸、裴西忘的眼神、裴西忘痛苦的神情,一点点重合。
每重合一次,她的心就凉一分。
原来他不是凭空出现。
原来他不是偶然救赎。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带着她过去的伤疤,靠近了她。
上班的人流渐渐涌入,办公区重新变得喧闹,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嘲讽、窃窃私语,再次将她包围。可叶希望已经麻木了,她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眼神空洞,连假装忙碌都做不到。
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他到底是谁,他们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
裴西忘出现的时候,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一瞬。
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可只有叶希望能看出来,他眼底的疲惫和憔悴几乎藏不住。下巴冒出了淡淡的青茬,唇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具勉强支撑的躯壳。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复杂、心疼、愧疚、痛苦,还有一丝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
叶希望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怕再看他一眼,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硬、所有的决绝,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他,问他们的过去,问他为什么要回来,问他明明是赎罪,为什么还要给她希望,让她动心。
裴西忘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总监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叶希望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中午,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她依旧独自留在工位。刚拿出便当,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七年前,南城老巷,雨天,车祸。”
叶希望的手指猛地一颤,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南城老巷,雨天,车祸……
这几个词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开了她心底最坚固、最不愿触碰的枷锁。那些被她埋藏了整整七年、发誓永远不再记起的痛苦记忆,在这一刻,疯狂地喷涌而出,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七年前的雨天,冰冷的路面,刺眼的车灯,剧烈的撞击,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还有那个站在不远处、满脸惊恐、最后却仓皇逃走的少年身影……
所有的一切,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那是她一生的噩梦,是她心底那条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是她夜夜辗转、不愿提及的伤痛。
她失去了所有亲人,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的光,从此活在黑暗与孤独里,被人排挤,被人孤立,活得像一株没有根的草。
而那个逃走的少年……
叶希望浑身发抖,手脚冰凉,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她猛地抬头,看向总监办公室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是他。
是裴西忘。
原来他说的欠她,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说的对不起,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处心积虑接近她,对她好,给她温柔,说她是希望,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
七年前,他是那个亲眼看着她家破人亡,却害怕逃走的旁观者。
是他,亲眼见证了她所有的痛苦,却选择了转身离开。
是他,让她在最绝望的时刻,连最后一点陌生人的善意都没有得到。
是他,把她推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七年之后,又披着救赎的外衣,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叶希望笑了,笑得眼泪疯狂地往下掉。
多可笑啊。
她以为的命中注定,原来是迟来七年的愧疚。
她以为的救赎之光,原来是当年亲手把她推入深渊的人。
她以为的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感动的赎罪。
云开见日,柳暗花明。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句最残忍的谎言。
就在她崩溃到极致的时候,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
裴西忘走了出来,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急切地看向她,当看到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样子时,脸色瞬间惨白。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慌乱得不成样子:“希望,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你别听,我跟你解释——”
“别碰我!”
叶希望猛地后退,声嘶力竭地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冰冷的恨意。
她指着他,指尖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泪:
“是你对不对?”
“七年前,南城老巷,那场车祸,是你对不对?”
“你就是那个,看着我爸妈出事,看着我崩溃,却逃走的那个少年,对不对?”
一句话,问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裴西忘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所有的慌乱、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支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愧疚和绝望。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极淡的血色从心底涌上,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
“希望,是我。”
承认了。
他终于承认了。
叶希望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男人,眼泪流得更凶。她一步步后退,摇着头,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彻底死心。
她看着他,再一次,问出了那个贯穿了他们所有相遇、所有心动、所有痛苦、所有爱恨的问题。
这一次,没有期待,没有依赖,没有心动,只有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裴西忘。”
“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西忘,不是希望的希?”
裴西忘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温柔。
他看着她,看着他用七年愧疚、用尽全部温柔去守护、却又亲手将她再次推入深渊的女孩,一字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压垮了她最后一根神经。
“因为我是西忘。”
“我生来,就是为了让你忘记我。”
“忘记那场雨,忘记那场车祸,忘记我带给你的,所有地狱般的痛苦。”
“而你,是希望。”
“你要忘记一切,好好活着,永远带着光活着。”
“这就是我名字的意义。”
“也是我来到你身边,唯一的目的。”
话音落下,叶希望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见裴西忘疯了一样冲过来,抱住她,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是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绝望。
可她再也不想听见了。
她的世界,彻底黑了。
那条横亘在心底的、装满痛苦记忆的鸿沟,终于彻底崩塌,将她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希望,一并埋葬。
而裴西忘的赎罪,才刚刚开始。
他的西忘,才刚刚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