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皇帝是个断袖,他自己说的,若谁逼他娶妻,就要了谁的命……”
窗门紧闭,烛光忽暗忽明,屋外阴云遍布,水汽氤氲,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宋峭跪在晏玦身边,近在咫尺,不敢抬头。
晏玦并未对他做什么,出乎意料诉说起心中苦水,将李朝林贬得一无是处,仿佛自己才是那万般可怜的受害者。
“你瞧,这老东西是不是很过分,他什么都要管我,哪里把我当过皇帝。”晏玦眼神柔软,似乎想从宋峭嘴中听到安慰的话语。
可他的话,宋峭能信一半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陛下说得有理,既如此,罚他俸禄就是,也不该闹出人命。”
晏玦歪着脑袋,聚精会神:“所以,你也觉得朕很不容易对不对?”
宋峭:“……”
啧,我怎么发现你这人听话只听一半?
“高处不胜寒,自古以来没有皇帝是容易的。”
闻此,晏玦眯起眼睛,不满地摇摇头,说起:“我不喜欢你这样讲话。”
宋峭看他,一时无语。
“一口一个‘陛下’,一个一个‘君王’,仿佛朕在你们心中,就是一个治理天下的工具,却不是活人。”
宋峭无声叹气,想把话题扭回来:“陛下想让臣如何,我们日后再说,能不能先说李大人,陛下您何时将他放出来。”
“放他也可以,可你也得告诉朕,为何劝朕。”
宋峭抿着嘴,深思熟虑,回:“事情因臣而起,臣不忍看到陛下为了臣,断送自己名誉。”
晏玦挑了挑眉:“所以说,你是为了朕,不是为了他。”
宋峭一看有戏,忙点头:“不错。”
晏玦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一脸满足,出乎意料答应得如此干脆:“好吧。既然将军都这么说了,朕岂有不放的道理,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的确不该闹出人命。”
宋峭:“……”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好了。”晏玦弯下腰,盯着宋峭,不过距离分毫,“该说说你了,将军。”
鼻息就在脸前,宋峭下意识后仰,却被晏玦一把抓住,硬生生把人又按了回来:“你躲什么,朕都不会吃了你。”
宋峭眼神飘散:“陛下还想说什么。”
晏玦抿出一丝坏笑,轻轻将手放在宋峭眼皮上,看着对方殷红的唇,眼神黯淡下去:“将军,听啊,外头下雨了。你这样离开,淋湿了怎么办。”
宋峭浑身肌肉紧绷,哑声回:“臣不怕淋湿。”
晏玦却说:“你从前是听泉将领,如今守孝在京,是朕的贴身侍卫,你不心疼自己,朕却于心不忍。”
宋峭抬手,轻而易举推开对方的手,眼前终于得明,直愣愣看着晏玦。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晏玦竟觉得,只是这么一小会,宋峭的眼眸就明亮许多。
“宋将军,你的眼睛很好看。”晏玦像是鬼迷心窍,不自觉说出这么一句话。
宋峭喉结滚动,一时间想给自己眼珠子抠出来:“陛下谬赞。时候不早了……”
“还早。”晏玦轻轻吐出这么一句。
“您说您要就寝。”
晏玦笑笑:“朕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陛下要如何,又想和臣谈什么,莫非,又要把臣当做宋萧年来消遣。”
晏玦玩味看他,竟说:“不,我对你已经改观了,我现在清楚地认识到,你并不是宋萧年。”
宋峭闻此有些诧异,可一起而来的,竟是诡异的失望。
这算什么,就彻底将宋萧年此人抛却脑后,只瞧着眼前新欢?
莫名不爽,也不知为何,他此刻不想看到晏玦。
故此无视眼前圣上,自顾自起身,就说:“既如此,臣告退。”
最后,他可以说是逃也一般离开承乾宫,狼狈不堪。
哪怕晏玦在身后下令:“不许走。”
他也完全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个屋子吸人氧气,片刻功夫便头晕腿软。
到了外头如释重负,小雨稀稀疏疏解了燃眉之急,好像重获新生。
宋峭只想,再也不想来到承乾宫,再也不想来到晏玦身前。
六年功夫,物是人非,晏玦变了也太多了些,多得宋峭那么久也适应不了。
还未走出宫殿,屋檐上忽然跃下一人。
宋峭警惕瞧去,黑影却消失不见,只剩下从空中落在地上的一把油纸伞。
“啪”一声,红色伞面映在宋峭眼前。
他诧异看向四周,除了他也没有旁人,莫非,这把伞是给自己的?
至于是谁给的,不言而喻。
只是那人多失算,还没走出两里地,雨便停了。
可伞却无处放,只能罩在头顶,一步一步走回宋府。
晏玦还算守信,果真将李朝林放了出来。成效显著,出来后这个老头果然再不多言。
宋峭这几日在府中哪也没去,脑中不停浮现着当晚的情形。
他在想,那晚自己是什么情绪,又是在以什么情绪对待晏玦。
为何,会忽地那么慌乱。明明前不久还是个毛头小子,为何忽然长大,忽然扬言喜欢自己,又忽然放下自己。一瞬间,东宫之事仿佛烟消云散,他认识的那个晏玦,那个太子殿下,好像被今日帝王吞入腹中,再也不见踪影。
不过也好,宋萧年没了,太子殿下也没了。
既是从前的事,那就不要再前进,也不要再扰乱将来之人。
可惜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宋峭现如今是圣上身边的侍卫,岂能一直不去宫中,可他去了又能做什么,莫非晏玦真的喜欢上了宋无枫,要借此动手动脚?
大脑乱成一麻,人已经走到路上。
忽地听见槐树林一阵聒噪,转头望去,竟是不知从哪来了一个地痞流氓,拿着根棍子,正训斥着一群习武之人。
宋峭还以为最近没睡好觉,精神错乱了。
只因那些习武之人正是朝中锦衣卫,现如今却对着一个乞丐称兄道弟。
“大哥,你瞧我这样做对吗,为何手臂还会酸痛。”
“疼就对了,不吃苦如何练就绝世武功!”
“那大哥,我呢,我也可以练成吗?”
“呵,你们以后别跟贺舟闵那个小死板了,跟着我,包你们走天下都不带怕的!”
大哥?宫中竟还有这等人物。
与此同时,系统冷不防冒出来。
【恭喜宿主触发关键人物,前锦衣卫指挥使吴权。先帝在位时当过一段差,之后主角上位,此人就消失了。但后来是保驾护帝的关键人物,请宿主务必完成支线任务,帮助吴权再度跻身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宋峭看着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却不失意气,还颇为自信教导他人,这世间竟有如此乐观之人。
【他是忠贞之士,切不可让其碌碌无为,荒废终身。】
宋峭有些发愁:“他那么厉害,为何不当差了。”
【先帝当年捡到他时还是孩童,自此立下志向,要为先帝赴汤蹈火。可先帝死了,知遇之恩无能相报,于是自卸官职。
可他孤身一人,没了官职就没有银子,故此整日与乞丐混成一团。说来奇怪,他虽辞去锦衣卫,底下依旧有人崇敬,于是他心生一计,来此教学,换取吃食,吊着残命。】
宋峭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人看着年轻,经验倒是丰富,主角就没什么表示吗?”
【没有,晏玦知道他只忠于先帝,故此觉得此人应该对自己怀恨在心。】
“那他应该是想多了。”
【他没有想多,吴权的确不喜欢主角,不然也不会主动辞官,好歹也是先帝的儿子,他却毫无留恋。】
宋峭砸了砸嘴:“这不好办啊,合着这俩人谁也看不上谁,我怎么帮他入官,就算晏玦同意了,他不愿意可如何是好。”
“你要帮谁入官?”
没等来系统的话,却等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宋峭吓得一抖,本想着四下无人,便说出了声,谁知被旁人听见了!
他扭头看去,身后这人穿着一身玄色铠甲,满脸严肃。
宋峭认识,正是现锦衣卫指挥使贺舟闵。
他看清宋峭的模样,先是蹙了蹙眉头,随之抱拳:“原是宋将军,下官失礼。”
但愿他不要起疑心,宋峭小心翼翼看着他,回:“贺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原是宋某人在自言自语罢了。”
贺舟闵的确没有在意,只是望着远处,面露愁容,竟是在回宋峭刚才的话:“若能让吴大人回归官位,我贺舟闵甘愿退之幕后。”
宋峭一听便知此时不简单,总觉里头还有自己不知道且狗血的来龙去脉。
于是问他:“都说人往高处走,可贺大人怎地还往下流呢。”
贺舟闵长叹声:“若没有吴大人,我便不会成人,也不会走到如今位置。用他人前途换来的位置,乃盗窃之贼,我坐之难安。”
怪不得,那便说通了。
锦衣卫更新换代,却还有人记得吴权,不仅如此心怀敬意,原是有人从中插手。
可吴权也不过二十来岁,贺舟闵却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憧憬。
可再问下去,就是这二人私事了,想必贺舟闵也不会回答自己。
说到这里,吴权似乎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不以为意瞧了过来,面露狡黠微笑。
宋峭又看贺舟闵,发现此人一副悲伤神情,眼神躲闪,就说:“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宋峭又瞧吴权,没事人似的接着和底下人交谈。
怪了,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他想不明白,一时半会也没有法子,便先放下了。
此刻想着别人,还不如多想想自己,想到这又是一副吃了屎的模样,大步朝太极殿走去。
只是太久没来过皇宫,大脑不由放空,竟不小心走到一处荒凉之处。宋峭本来还不理解自己怎么忽然走到这,直到看见头顶破旧发黄的门扁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此地不是别处,正是宋峭曾经待了近十年的乾浮宫。
这个时隔六年,直至今日,再也没能踏足过的地方。
宋峭看到门扁先是愣住片刻,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仿佛下一秒泉时就蹦蹦跳跳朝他跑来,问他为何又不带上自己。
何霄就站在门边,或者房顶,一脸厌恶瞧着自己。过不久,说不定还会见到太子殿下,悠哉悠哉,满不在意问他去了哪,随之又大发雷霆说不陪自己,瘪着嘴,抱着手,等着宋峭来哄。
东宫人不多,此刻记忆回溯,倒是热闹得不得了。
仿佛还是昨日,怎么就突然,变成从前了呢……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应该去见如今的陛下,可鬼使神差,他推开乾浮宫的门,悠悠走了进去。
晏玦没有子嗣,自称帝后此处就一直空着,可并没有杂草重生,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宋峭不由感慨,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奇怪,怎么自己一直怀念的过去,忽然变成了这里。
不知道景明殿是什么模样,对了,还有松源阁。来都来了,若不看看岂不是很亏。总归太阳还未落山,耽误片刻也没什么,反正都已经耽误这么久了。
想清楚后,他愉快推开各个房门。
好像初来乍到,却是故地重游。
下章正式掉马了(好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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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回宫记(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