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林一生为国鞠躬尽瘁,人虽迂腐了些,贵在没坏心眼。就算没有功劳,也有大半生的苦劳。
就算朝中不服他人众多,就算皇帝也不甚喜他,可无论如何,人到古稀,断不可杀这样一位肱股之臣。
“这是为何,好端端的,怎么又要杀他?”
宋峭还是宋萧年时,就听过无数次明道要杀了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头,可阅历与名声在此,到头来还是没能碰他。
如今晏玦帝位还居于高处摇摇晃晃,杀了他岂不是让人钻空子,给了外人说他德不配位的机会。
伍元道结结巴巴,左右为难,似乎不敢吐露真相。
宋峭眼神犀利,问起:“我常年身处边疆,朝堂之事于我而言就是身外之事,就算圣上要杀李朝林,也不该找上我,是谁让你来的?”
伍元道耐不住宋无枫这样询问,当即招来:“将军有所不知,属下遇上了宫中徐福,他说李宰相在陛下面前对将军您出言不逊,故此大怒。这才上属下前来唤您,劝说陛下。”
宋峭闻此沉默片刻,不明白晏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么显而易见,分明是要引他前去。
既如此,宋峭脸色一沉,说:“不去。”
伍元道惊然失色,说:“如今朝堂上都说此事因将军而起,若陛下真杀了李宰相,没人敢处置陛下,可有人敢议论将军。老爷的事还在朝堂上沸沸扬扬,若要再出什么变故,恐怕京城再也没有宋府一席之位了!”
宋峭看破红尘,冷笑声:“既如此,那便让圣上杀了那老东西,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可是将军……”
“你是谁的人。”宋峭问他。
伍元道语气坚决:“当然是将军的!”
“既如此,你是要听那老太监的话,还是你家将军的话。”宋峭又问。
伍元道二话不说,中气十足:“属下誓死追随将军!”
至于承乾宫中,李朝林被押入大牢,罪魁祸首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悠哉看着书卷。
这次不再是那些不堪入目的书籍,或许书卷晦涩难懂,晏玦坐了半天,看了半天,愣是一页也没能翻过去。
面前正伫立一人,察觉到晏玦的异常。
“陛下,您要一直等着宋无枫前来吗。”
晏玦盯了半天的眼眸眨了眨,终于翻去一页,语气不悦:“朕何时等过他,又为何要等他。”
何霄又问:“那李大人还在狱中,陛下打算何时将他放出来。”
晏玦却勃然大怒,剜了眼何霄,低声说:“朕将他关进去,便是要杀他!”
何霄急忙低头,再不多言。
晏玦看此,冷哼声:“那老东西干政不是一日两日了,真以为人人都拿他没法子吗?就算不杀他,也要杀杀他的士气,省得掂量不清自己的分量!”
何霄知晓晏玦用意后,便不多插嘴。
他知道这些年来,陛下对宋萧年念念不忘,以至于走火入魔,竟然抓着宋无枫怀疑他就是宋萧年转世?
时间什么的暂且忽略,他不是没见过宋萧年模样,这两人长得可以说是毫不相干,音色也截然不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宋萧年。
可晏玦就这样坚信着,像是在摇摇欲坠的高空中,抓到了温热的救命稻草,拼了命了要一探究竟。
不过晏玦不是那样乱来之人,他不会因为如此荒唐之事不顾后果。
恐吓李朝林是一回事,引出宋无枫前来又是另一回事。
良久,晏玦终于按耐不住,将书卷狠狠往桌上一摔,愤愤看向门外。
“真是岂有此理……”
何霄抬头瞥了他眼,顺着说:“陛下息怒,宋无枫许是在来的路上。”
他知道徐福前去禀报,也知道晏玦一直在等某个人到来。
晏玦被窥破心事,愈发恼怒:“他爱来不来!只不过朕都派人前去提醒,竟然几日没信,他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皇帝?”
何霄不讲话,无奈看着晏玦乱发脾气。
这样也好,总比闷在心中强。
“朕都说让他来宫中当朕的侍卫,几天过去连个人影都不见!怎么,莫非朕还要求着他来,求他看看朕赏赐给他的饭碗?”
话音落下他喘了半晌,这才又问:“我不是让你派人观察他的动向,如何了?”
何霄说:“回陛下,宋无枫自那日离开后,乘马车前往郊外,见了一人。”
晏玦眼睛一亮,忙问:“见了谁。”
何霄回:“陛下恕罪,派去之人并未看清宋无枫对面那人的模样,等反应过来时,宋无枫和那人都离开了。”
晏玦气压低沉:“是谁做的事,告诉他,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
何霄沉着头:“是……”
晏玦靠坐在椅背上,又问:“之后呢,他又去见那人了?”
何霄说:“之后他便一直在府中待着,未曾出门。”
晏玦冷笑:“在府中装死都不愿见朕,当真是可以得很!”
谁知此话刚落下,屋外来人传报:“陛下,宫外宋将军拜见!”
今日风高,残波卷着沙尘打在宋峭脸上。
他还是来了,可他并不想来。
晏玦要杀李朝林,迟迟几日都不下手,他早就看透晏玦明明就是想吓唬吓唬拉倒。
可系统这弱智偏偏信了,带头让他阻止晏玦莫要行傻事。
宋峭死活不想来,系统就给他电机按摩。
于是他只能苟延残喘说:“你急什么,那老东西不还没死吗!这是计谋你懂不懂,我可是将军,若要被区区一个主角招之来挥之去岂不是很丢人!”
于是这几日他和系统斗智斗勇,最中还是前来“劝说”陛下。
太极殿无人,他又来到承乾宫,面容憔悴,心如死灰。
迎面又瞧见何霄,这小子走一路盯他一路,就是想仔细瞧瞧为何殿下要说他是宋萧年。
宋峭皮笑肉不笑:“公子,我长得很好看吗,能让公子如此目不转睛。”
何霄明显被恶心了一下,沉声回:“非也,我只是看你长得像将死之人,为你担忧罢了。”
宋峭眯着眼:“劳烦公子挂心。只不过我身强体健,怕是还要过几年才能顺公子心意。”
何霄不愿再搭理他,与他擦肩而过。
今夜阴霾四起,承乾宫藏匿其中,仿佛就要看见青光小鬼,魂魄点灯,一股子骇人之味。
星光消逝,圆月躲藏,倒是能瞧见一人擦着面前剑刃。
宋峭咽了口吐沫,酝酿情绪,瞧着晏玦装模作样的背影,叹说:“拜见陛下,深夜拜访,请陛下恕罪。”
晏玦闻此耳朵动了动,慢悠悠转过头,刚才还宝贵不行的剑说扔就扔,看他:“朕要就寝了,谁让你现在来的。诺,自尽吧。”
宋峭:“……”
你大爷的……
“陛下,臣有话说。”宋峭咬着后槽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晏玦不听,在他眼皮子地下走到屏风里,良久,无声。
宋峭站在原地,终于看晏玦探出一个脑袋,笑说:“都说了,朕要就寝,你未免来得也太不是时候。”
宋峭嘴角抽搐,说:“没想到,陛下作息如此规律,戌时刚到就要睡,岂不是半夜就要起身,秉烛独坐。”
晏玦却说:“这不是还有宋将军吗,如何算独坐。”
说着,晏玦上下扫了他眼,将屏风推开,闲散躺在床上,冲他招了招手:“外头风大,不如宋将军进来一叙。”
宋峭不客气,走进来,关了门,可雾气好似渗透屋子各个角落,远处晏玦看来倒像是地狱妖孽。
“不知宋将军所来为何,都这个点,一定是有重要之事。”
宋峭冷冷回:“臣来干嘛,陛下不知道吗。难道不是您让徐福来臣府中禀报,特让臣劝说陛下,放了李大人。”
晏玦眼珠子一转,“嘶”了声:“这个……朕忘了,有过这种事吗?抱歉啊宋将军,应该是日子太久,朕给忘记了。”
宋峭忍气吞声:“不过两天,陛下记性可真是不好,不会提前就要步入暮年了吧。”
晏玦回他:“若是这样,将军年龄比朕大,应该比朕更老才对。”
宋峭浑身爬满了虫似的不得劲,看着晏玦挑逗的神情,懒得再扯皮,开门见山:“臣来此,是要谢陛下恩情。”
说罢,郑重跪在地上,虽然距离晏玦还有个十万八千里。
晏玦眼中闪过一丝流光,静默瞧着宋无枫。
“听闻当日陛下怜爱臣,替臣讲话,这才大发雷霆将李大人押入牢中。臣听后不禁泪下,感恩戴德。”
晏玦打着哈欠,不以为意:“不禁泪下?你又没在朕面前哭,谁知道你真哭假哭。至于感恩戴德,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来,未免没有诚意。”
说罢,他换了姿势,只穿着内衬,盘膝而坐:“宋无枫,你好假。”
宋峭紧握拳头的手咯嘣几声,回他:“陛下信也好不信也罢,只是臣希望陛下不要与李大人生出嫌隙,寒了忠臣之心。”
“哦~原来如此。”晏玦笑容可以说是甜美,“宋将军是来劝说朕,好让朕放了那老东西。”
宋峭沉默不语,心说废话,我要干啥你不知道吗!
“可朕不想放过他,他干涉朕不是一日两日,朕早就想杀他了。”
宋峭心中叹气,说:“李大人虽心直口快,但心中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天下黎民。再不济,他辅佐三代帝王,将一生都放在朝堂之上,功绩满满,还望陛下三思。”
晏玦仰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质问起来:“你是说,朕帮你讲话,还讲错了?”
宋峭拧着眉头,辩解:“臣只是不想陛下因为臣,而被后人诟病。”
晏玦扭过脸,饶有兴趣问起:“宋将军,要我说,就算朕是为了你,就算李朝林要死,作为武将,也没权利干涉朝堂中事。朕怎不知,原来宋将军还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若不是系统,你以为我想管!
可想到这,宋峭脑中忽地浮现出一个可怖的想法。
这晏玦,该不会又是来试探自己的吧……
当年他就怀疑过,宋萧年身上或许有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东西操控着一切,可那个东西,不就是系统吗!
可是当年,晏玦分明心灰意冷,早就抛去此等荒唐想法。
现如今,旧事重提,当真是惊悚。
“陛下……”
“宋无枫。”晏玦眉眼带笑,打断他的话语,音色如同鬼魅,极具诱惑,“朕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你走近些,走到朕的床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