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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寒沙隐(十一)

深秋已至,发红的枫叶被大雨过境扫落,连绵不绝过了两日才停。可还不到半晌功夫,空中又开始滴星,算是消停不下。

宋无枫是否为反贼的话题和这场雨一同袭来,与前阵子相比,风滚草似越滚越大,洋洋洒洒来到人前,无视不掉。

而拥有宋无枫性命决定权的晏玦,两只耳朵里堵了棉花似的,懒散坐在窗前。

那日孟阁渊回京,去朝堂给他打了个招呼就躲在孟府,上朝时对着国事也闭口不言,生怕说错什么有威自身性命之事。

像大漠中的骆驼,安安生生办事,越是风沙来临,越是埋着头将自己藏起来。

许是被之前那事打击得一蹶不振,大家都这么说,孟令公被皇上欺负极了,收敛许多,都暗自为他谋不平呢。

晏玦自然知晓这事,但他在宫二十余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孟阁渊从良?鬼都不信。

想到这人,脑中就不自觉浮现出宋萧年身影。

之前他说过要去听泉寻宋萧年,可松年一事,包括今日云川人贩,他都保持着一个置之不理的态度。

宋萧年现在定生他的气,现在过去不是找打就是找骂。他打算再沉淀片刻,等事情彻底解决,再去找宋萧年请罪就是了。

勤勉的清宁帝早日上朝,午后看书,脑袋里却是被宋萧年填充,声音已经和空气融为一体,以至于他一整日没有听进去一个字或看进去一句话。

文字繁密排列,好像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虫子扭动不停。

晏玦揉揉眼睛,烦躁摔在桌上。

他有件事很在意,却是出自于计划一直没管。

何霄完成晏玦指派任务,没什么事就在门外待着,与从前相比更多了些耐力,比如再也不会满脑子都想着下一顿的饭。

他被晏玦招呼进来,对方还没开口他就知道要说什么:“回陛下,属下看过了,那群人还在。”

晏玦想利用这事,可是又在意宋萧年。

他目光冷峻盯着桌面,开口问:“听闻她为宋无枫辩解,把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此事可真?”

何霄:“是真的,可属下觉得,骂他们也是活该。”

那些人整日围在宋府前,什么事没有,对王紫英非打即骂,听说有一日鸡蛋里掺了块木头,还将女人的脸给砸伤了。

她心有不甘,一人冲到人群中大打出手,可抵不过人多势众,好好一张硬是被打得鼻青脸肿。

这些晏玦都是知道,他之所以不管,就是在等一人。

他觉得,一个女人死了便死了,总归还是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若是能趁机帮他成大事,那她的死便是值得的。

晏玦恹恹抬起眼皮:“这事别给宋无枫说,你一会就去找公乘城,告诉他,若他敢多说一个字,朕就把他们府邸掀了。”

公乘城那可是出了名的情报多还爱传播,若不是何霄腿脚利落,那封寄到听泉的信就要被信鸽带走。

他一向有眼力见,既然陛下不让说,那便不说就好了。

这日,常日寂寞的亭中多了一人,荷花早已凋谢,若不是还能瞧见几条鱼在游动,这池子和死水也什么区别。

晏玦整日不出宫,不是批奏折便是瞧画集。老天不负有心人,孟阁渊终于有了动静。

与其说是孟阁渊,应该是以孟阁渊为首的孟党,正在以更浩大的火焰席卷帘栊。

“他们明里暗里想让朕处置宋无枫,不惜说服听泉平民,就为给宋无枫扣上一个造反的帽子。”

那人从东石村前来,受了某人指示在朝堂上一通胡编乱造。若不是晏玦与宋无枫去过东石村,他怕真的就要信了。

按理说那日晏玦露过脸,恐怕背后那人也没想到当朝圣上竟然去过那种犄角旮旯。

可那人之所以还敢胡说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太害怕,以至于浑身发抖不敢抬眼,时不时瞥到陛下龙颜,其中却隔着一层冕旒,根本就没能认出来。

即便如此,晏玦依旧没有理会,他装出一副恍然失色模样,似乎对宋无枫失望极了。

眼下宋府前好戏层出不穷,晏玦依旧是漠视的态度,这就已经表明,清宁帝对宋大将军情谊将至。

可惜,背后之人十分保守,不敢冒进。

晏玦知道晏道之今日要来,一屁股坐在对面,唇角勾起,眼中却是毫无笑意:“你可要谢谢宋无枫,若不是他身边那个副将,朕也没办法给你正名。”

晏道之不以为意:“能为兄长做事是我的荣幸,哪怕受万人唾骂也是甘之如饴。”

晏玦皮笑肉不笑:“宋无枫已经没了翻身余地,除了朕,谁都帮不了他,朕知道他会因为此事恨朕。”

晏道之除了宋无枫就是宋萧年除外,知晓一切:“他会懂得兄长的良苦用心,兄长是帝王,是天子,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晏道之一到晏玦面前便只会吹捧,只是本人对这些话术毫不感冒。

他只觉这人装模作样不是一日两日,甚至,岁王也希望宋无枫就此死去。

晏玦怎会允许,他话题一转:“你说说,朕都这般不留情面了,怎么还是引不出那人。”

晏道之接上:“还差点火候。”

晏玦眯了眯眼睛:“眼下干柴愈烧愈烈,还是没能把那人烧死,这一拖再拖,可别烧着朕了。”

“不会的。”晏道之的伤没有完全好,绷带将胸前裹得粽子似的,就连宫中美酒都不得触碰,“宋无枫他娘不还活着吗,等她死了,火候就到了。”

话语太过直白,晏玦目光闪烁,进而沉了下去,语气低沉:“她不能死。”

他虽不喜欢那个女人,可他却知道,那是如今宋萧年的娘亲。

他虽然希望那个女人去死,但不是现在,更不能由他亲手杀死。

晏道之低声笑笑,似乎对这番话语很是不屑:“兄长说是不愿杀,事实呢,任由他人放肆,不过借刀杀人,如何不愿杀呢。”

晏玦握紧拳头:“我为何不管,旁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

晏道之柔声笑笑,点点头:“当然当然,兄长的意思,是想借那女人逼出背后之人动作。今日我来,便是恭喜兄长的。”

天色阴沉,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昏暗的天空瞬间沉了下去,连象征着落幕的晚霞都不复存在。

池塘是湿气被风吹在空中,一时间晏玦分不清手心处是薄汗,还是风云涌动,冷气凝结。

他明知故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轻盈的雨水砸在青石瓦砾之上,晏玦听来犹如银瓶乍破水浆迸,连带着体内某样东西一同碎掉了。

晏道之事不关己样子,对他说:“兄长整日让何霄待在宋府前那棵柳树之上,却不想着去里头瞧瞧。那些刁民顶多打骂,无论如何也不敢要她的命。可是儿子被认成反贼,府内一片喧嚣,乱成一麻,她怕是也没心情活着了。

看兄长的表情许是还不知道,王夫人是位烈女子,就在今早,自尽与房梁了。”

他是无所谓王紫英性命,也知道她是自己与宋萧年关系彻底“破裂”的火药。可当这个火药终有一天炸出无数玻璃碎片时,除了感叹她终于死去的同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袅袅升起。

晏玦听后,心中不停打鼓,只觉——全完了。

仿佛世界走到了尽头,遥遥无边的大山“碰”地一声被打穿,无数妖魔鬼怪趁机逃窜,晏玦终于能瞧见光亮,把握至高的权利。

与此同时,那个自己最心爱的人也与他们混在一起,努力寻找也不见踪迹,好不容易瞧见那熟悉的发顶,可往下看去则是一双痛恨厌恶的双眼。

晏玦忽地一怵,哪怕这是一件好事。

晏道之装作看不见,还恭喜他:“从前那人就是看着兄长与宋无枫的关系才不敢轻举妄动,缩成一团握不住把柄,今日她一死,所有人都以为宋无枫成了弃子,如此,便好大展身手了。”

从刚才起晏玦就僵在原地,他脑中飞速旋转,想的不是日后如何处理孟阁渊,而是怎么做才能让宋萧年原谅自己。

就算他现在不知道,以后呢,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那人是宋萧年的娘亲。

晏玦脸颊微红,不知是不是思考过度原因,他张了张嘴,神情低沉,良久:“等事情过去,我自会为她报仇。”

晏道之觉得好笑,想说什么又咽到肚子里,良畜无害用扇子半掩着脸颊,只留下一双狡黠双眼:“兄长如何做,臣弟当是全力支持。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召我。”

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不是完全没有对策。

他不会让那个女人白死,等事情结束,曾经辱过宋府之人,东石村栽赃陷害之人,以及孟阁渊,他可以亲手送给宋萧年,任由他发泄。

只要他别怨恨自己——

亭中只留下晏玦一人,雨水还未停歇,乌云密布,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他坐在石阶上任由雨水从鼻尖滑落,忽然,黑暗中传来一阵笑声。

很轻,很短暂,很冰冷。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地笑了出来,想到过往与宋萧年种种,他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他不是为了成全自己,也是为了成全他,哪怕会牺牲一些人,也无关要紧。

他与宋萧年都不应该忘记,全天下,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除了对方,谁死了又何妨呢。

晏玦在宋萧年恨自己与爱自己之间左右摇摆,还是停留在了后者。

只是他有些好奇,若宋萧年真的知道这事,会如何做呢。

宋萧年从来不是温良之辈,若他知道,也应该去恨诬告他的人,而不是晏玦。

一场雨从听泉开始,扩散到整个十四州。

宋峭蓑笠没有着身,不顾伍元道劝阻,一人带着一刀。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被雨水浸红,眼前披着茅草的屋顶仿佛染浸鲜血,似乎预见了待会从他刀下掉落的脑袋,睁着双眼,头对头挂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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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寒沙隐(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