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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寒沙隐(十)

明明身处窗边,隔着窗户纸外头的冷风好像吹了进来,不寒而栗。

来了——

系统说的关键剧情终究还是来了,脑中那根线紧绷起来,他却强装淡定,小声问着:“可是京城出了事。”

伍元道眉心拧在一起,常年木头似的脸今日竟是露出一丝恐意。

他呼出口气,还觉心脏砰砰跳动,砸到五脏六腑连带着身体都是痛的。

“将军还记得前些日子,云川人贩的事情。”

宋峭微微蹙眉:“我知道,那个不是公乘羽管的吗,与我有什么关系。”

伍元道自觉丑陋,平复呼吸,缓缓道来:“前些日子松年刺杀岁王给将军抹了黑,到处传言将军要叛变。可事情一直没有处理,时间久之,大家也就不再提及这事。可是近日,他们不知道从哪得来的证据,说将军您仗着权高势大,为填充地方势力,买卖人口,他们正喊着将军杀人偿命!”

本就是一颗坏了的苹果,外头涂了一层鲜亮的红漆以为就能自欺欺人安稳度日,可是蛀虫生在内部,无视也只会带来更强大的反噬。

宋峭虽是意料之中,却没想到系统再次把那颗虫子扔在自己身上,恨不得将他啃食殆尽。

这是什么意思?宋峭神情微敛,莫非系统想弄死他不可!

宋峭听完如坐针毡,脑中瞬间浮现出几个人的脸,闪烁半天他还是决定问出:“我娘呢,她此刻还好?”

伍元道红着眼,眼看铁骨铮铮男子就要留下眼泪,他说:“那些刁民不知听了谁的指示,整日到府中辱骂将军和夫人,言辞难听不堪入耳,夫人大怒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后,随后……”

不知为何,心脏跳动不止,里头好像钻了个莽虫撒欢跳动,嗓中弥漫出一丝血味,宋峭喉结滚动,头顶一阵晕眩。

伍元道甚至不如他,二十余年第一次当着宋无枫的面哭了起来:“那些人向夫人扔东西,夫人不仅不避,骂完之后又为将军解释,可是没有一个人听……宋府被他们弄得一塌糊涂,次日,第三日,第四日,他们在府前谩骂,却迟迟不见夫人的身影,后来才得知,夫人她……她将白绫悬在屋梁之上,就……”

伍元道大声哭喊,为了不让哽咽声打断他的话语,音量也比平时大了几分。

宋峭不敢相信,却是真真切切听到耳中,是伍元道在嘶吼:“夫人他以死明志,就是想求那些人安静下来,听一听她的说辞……夫人留了信封,是写给陛下的,可是被那些刁民拿在手中,一会功夫便丢了——”

“我……属下……怎会这样,为何忽然会这样,将军……”

宋峭哪怕坐着也是头晕眼花的,他此刻有许多疑问,却是被王紫英自尽的消息淹得喘不过气来。

空气都是模糊的,他是在做梦吧,这不是真的吧……

可想着想着,晶莹剔透泪花不由从眼角涌出,宋峭也哭了,只是比伍元道隐忍许多。鼻梁处一阵搔痒,他顺手一划,才发觉是泪水淌了下来。

身体不自觉发抖,他想做些什么,两条腿失去知觉似的无法动弹。

他想赶快回京,现在,立刻,马上!

但他还是冷静下来,眼下自己是骨心,他若是慌了一切都完了。现在不好问系统,他却还想再三探究:“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伍元道泣不成声,后来,帘帐被某人掀开,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是我告诉他的。”

公乘羽音色冰冷,置身事外,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对方的表情时,才发现公乘羽竟也是在为自己感到不解与悲伤。

宋峭看见他从塌上爬下来,却是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跪地显得尤其狼狈。不顾公乘羽搀扶,他自顾自起身按住对方胳膊,早已经慌得不成样子了。

他母亲已经没了,好不容易有了第二个母亲,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又要把她带走!

是孟阁渊害死了她?是那群大胆刁民害死了她?究竟是谁——

“是谁?!”宋峭眼眶中布满血丝,眼睛红得不像话,“是谁要害我们,为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还想问为什么,脑中忽地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宋峭摇了摇头,嗓中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艰难开口:“是陛下的意思吗……”

“……我知道你现在难受,可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还是先冷静一些。”

伍元道还在一旁小声嗫嚅着什么,宋峭松开他,大滴大滴泪水冰块似滑落,远处看还冒着寒气,覆盖着冰渣,可滴在手上,却是滚烫的热,是承载着愤恨委屈与冲动的热。

“我娘都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宋峭觉得他坐着说话不腰疼,吼完之后又觉得乱发脾气,怔住片刻,“对、对不起……我现在,我现在得回京一趟……”

“不能回!”公乘羽这样说。

宋峭抚着额头,肩膀上是公乘羽双手的重量,他告诉自己:“此番是陷阱,你若是回去,便顺了他们的意愿。”

宋峭拧了拧眉头:“岁王府一事与我无关,云川人贩之事我更是一无所知,他们凭什么这般冤枉我!就连……”

就连晏玦也不愿管他。

想到这里,宋峭嘴唇颤栗,好像被千万根针碾过一样。

莫非,晏玦也认为,一切都是他做的?!

不能想!别想了别想了!眼下不是想他的功夫——可话是如此,连连打击压在他身上到底是遭不住,目光空洞无神,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公乘羽瞧他这般不知如何安慰,说着:“这是前几日的事,我却也是今日才得到消息,想来叔父有意瞒我。”

宋峭抬起眼皮:“他为何瞒你,以至于整个听泉都无人知晓,莫非真的是晏玦?”

“此事不好妄下定论,总之你不能回京,不然就是一个死。”

宋峭也知道自己不能回京,从上次离开中析他就做好了准备,下次回京就是剧情回收之时。

脑袋霹雳啪啦火花绽开,眼前被阵阵光晕填充,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勉强站好:“定是孟阁渊,那个老不死的,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他不需要自证,他是宋无枫,宋无枫是反贼,早晚都要死于战乱之下。

火光忽暗忽明,他在黑暗中栖息,等的是撕咬之日,是有去无回的悬崖峭壁。他只需要拿起刀剑,捅了那个站在高处却又岌岌可危人的心上,随后与他一同坠落山崖,让山麓的冰锥把自己贯穿,温热的血液与刺骨的寒气融为一体,化为一处血泊。

“陛下如何说。”

公乘羽摇摇头:“什么也没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峭狠狠咬着牙关,血味从口腔吞咽到腹中,恨不得是孟阁渊心脏炸开的血。

老不死得暂且放到一边,晏玦又是怎么回事,既然不放了他,却也不愿杀他,任由宋府被人践踏,比凌迟还要磨人!

该死!

“宋无枫……”公乘羽小声询问,欲言又止的,“你,真的要反吗?”

他说他想一个人静静,放着母亲的尸体不管躲在听泉不是宋峭作为人能接受的事实。

最起码,最后再看她一眼,将她的尸体下葬,不至于沦落为一只孤魂野鬼呢。

【去了你就死。】

宋峭冷声道来:“不是他们杀了我,是你要杀了我吧!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新的剧情会把我娘害死,你若是早说,我还能将她接过来,哪怕只救她一个人的命呢!你他妈的就是个傻逼,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从头到尾把我蒙在鼓里好在旁边看大戏!老子他妈的不干了,你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把晏玦弄死也随便你,我不管了!”

眼看宋峭撂担子不打算干了,平日里系统要么惩罚,要么劝说。

可今日情况不一样,作为系统他能够应对每个宿主的性格,就算是宋峭,他也拥有针对这个人理性的解决方式。

【宋峭,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宋峭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像是试图把自己闷死过去,没有理他。

【算了,你应该是没有发现,我只是想告诉你,目前书中该死的人,没有一个活下去的。】

宋峭在被褥里一个激灵,声音被桎梏在遥远的另一边,不清晰问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将死之人,本就是要死的。就算你想要力挽狂澜,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而亡。光是你与主角关系的变化,就足以改变大部分剧情,更何况一个人的生死。】

宋峭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怒火不减反增,他努力压抑着自己:“你的意思,从前泉时的死,和我和主角都没关系,是他该死?前些日子松年夜闯岁王府,也是他该死,如今我阿娘自尽而亡,依旧是她不该活着!”

他越说越激动,若是系统能化作实体跑出来,他绝对要将这傻逼东西暴打一顿。

可现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无处发泄,狠狠捶下一拳,正砸在床榻边缘处起皮的地方。用力过猛,那双手如同炸了的苹果,青红烙印在关节处,温热的血液从手背流到手腕。

而他本人却不觉疼似的,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某种情绪。

【书中人物的结局不可以改写,没有什么该死不该死的。宋无枫作为叛军领头,那日君临城下虽大获全胜,取了主角性命,可他死后,宋府却是被斩草除根,连条狗的命都没能留下。】

【你来到此处,只是为了改写主角的命运,只要主角活着,其余人就按照剧情发展就好。你究其根本不属于这里,越想去改写什么,就会越来越乱。你瞧,你当初改变的主角,如今已经不受控制,这就是教训。】

良久,宋峭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可他心里却是骂了个遍——

什么狗屁命运!狗屁生死!狗屁教训!全他妈扯淡!

【剧情并不是凭空而降,是根据你从前做过的事而推进。】

说白了,没有宋峭曾经做得那档子事,就没有今日惨淡的结局。

宋峭闻此忽地坐起身,吼他:“我做过了什么事?我压根就没有去过云川,他们凭什么这般诋毁我?我不仅没有去过云川,反而我当初还帮了东石村的人……”

狂风已然落幕,期待已久的暴雨未曾到来,中析乱成一麻,听泉也好不到哪去。

话语声戛然而止,连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听不见,人好像死光了,只有他一人留在这里,一片死寂。

是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让他感受到世间的动静,一时间竟忘了呼吸,脸颊微红,好像失去水的鱼,他猛地大口呼吸。

新鲜的空气挤进脑中,那些混沌与不安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终于有了机会好好思考。

“东石村。”宋峭觉得一阵恶寒,“东石村——?”

他不停念着这个名字,那个曾经他与晏玦亲手帮衬,他们还感恩戴德的地方。

抓到人贩派送朝廷后,他们杀了一年到头不舍得吃的鸡羊牛,只为感谢他们。他们一起喝酒聊天,直到月亮西斜也不曾结束。

也是在那里,他瞧见了晏玦最纯粹的笑容,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赚到了。

可现在,晏玦的笑是假的,东石村村民的善意也是虚伪的。

这让宋峭怎么相信,那个纯粹热情的村落,竟然是指认他的帮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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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寒沙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