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糊了双眼,早已看不清前路。鬼头刀千斤坠坠般挂在手中,他这一路边走边想,告诉自己不可乱杀无辜。
人命并非草芥,他们也是不得已为之,是被孟阁渊逼迫而已。
可身子不自觉动弹,体内隐藏多年的某种鲜血在沸腾叫嚣,快要将肉/体冲破,将意识夺舍。
一边是纯白的,是他作为一个人不该失去的理性。另一边则是雾气朦胧,是心中有个声音在咆哮,杀了他们!
宋峭想不明白,他从未对不起任何一人,只有那天心如死灰想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偏偏还被系统阻止了。
他没做过什么坏事,他想,顶多是在内心上演无数场排练。可是为何这些人要这般对他,为何一个两个都想杀他!都不愿让他好过!
宋峭原地平复了许久,久久不知如何安置这颗快要跳出的心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尖发白,他先是跨出一步,僵硬移动步子,走进了这片宁静的村庄。
这个点东石村村民应在鼾睡,绝对想不到会在美梦中就要被人夺取性命。
忘恩负义!白眼狼!下/贱之人!
宋峭在心中不停谩骂,最终决定给这些人判处死刑。
他本意是先来到村长门中,因为当初是这个老头有求自己,是他一脸苦相,哭着求宋大将军为他们做主。
宋峭后来做主了,也帮了,所有人笑着感恩自己,有些甚至还喜极而泣。
可他换来的又是什么?是背叛,抛弃,是数不尽没有星光的夜晚,又一次打算将他吞噬殆尽。
他本是将死之人,哪怕被系统救下也在死亡边缘徘徊。他不曾想活,他甚至决定完成这一切回到现实世界后,再一死了之。
系统给了他一次次希望,却又一次次打破,宋峭本以为自己终于要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本以为遇上晏玦,遇上新的人他的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
可他错了——
他已经破碎,就算拿胶带将碎片一点点粘起来,稍微风吹草动,又会被打回原形。
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太过相信这里的一切人一切物,这才让王紫英不得不重蹈覆辙。
他回不了京,做不成什么,可听泉东石村,别再想着安稳度日。
杀心变幻成红色的闪电在身体周围徘徊,曾经他们一起吃酒玩乐的地方就在眼前。
他拨开碍事的草丛,鞋尖早已被污泥沾染,可当他瞧见眼前的景色,脑中紧绷的那根线忽地断掉了。
他瞧见——
东石村正中央,唯一能盛下还算多的人群的空地之上,洋洋洒洒跪着一群人。
今晚没有月光,可宋峭渐渐熟悉黑暗带来的影子。他垂下眼皮,又睁开。
没有错,眼前这些跪地之人,正是东石村的村民。
他瞧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比如村长,比如那日询问晏玦心上的大爷,比如总是红着脸颊的春花……
他们似乎恭候多时,并非如宋峭所想那般酣然入睡,而是一直等着宋大将军亲临,向他赎罪。
“轰隆——”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宋峭的脸在人群中闪过。
“将军……”人群中那个老头子哆哆嗦嗦,仔细从大雨中听去,似乎还有几个正小声啜泣。
宋峭不以为意偏过头,心说他还没哭,这些人哭个什么劲,简直虚伪。
“你们既然跪在这,想必也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行。我总归也有了叛军这个名号,屠一个村落而已,恰好也证实了你们给我扣的这顶帽子。”
“将军饶命啊,我们都是迫不得已……!”
音色突兀,宋峭嫌恶看了过去,村长却挡在视线前,脸上皱纹哆嗦着,脑袋恨不得沉入地底。
来之前就料到这种情况,无非就是人在死前还想为自己的贱命挣扎几下。
可下一秒,村长颤栗说来:“将军!都是我们的错,不过还请将军听老朽解释,等将军听完,老朽愿把性命送给将军——”
宋峭歪着头,音色沙哑:“你想说什么?想说你们是无辜的,是被人胁迫的对吗?还是说你们也是为了保全自己性命,不得已嫁祸于我,不得已逼得我阿娘先行离去!”
春花早已泪流满面:“不是的将军……”
“你们都闭嘴!”村长打断这些人的话,“将军,司马爷知道东石村人口失踪,故此才找上我们嫁祸将军。老朽承蒙将军大恩,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我不愿意,有的人却愿听从他们的话,用金银财宝换将军身家性命啊——
他们用东石村名义上报朝廷,就是怕我们中间有人告密,想让我们所有人同载一条船!我等有错,没有胆子去给将军正名,一切都是我这老头子的错啊——!
求将军若要杀人,便杀了我吧!”
雨滴砸在头顶疼得很,宋峭定在原地,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手中握着几百人的性命。
他说:“你们明知道我帮了忙,明知道不是我做的,却还是冷眼旁观,哪怕你们说上一句话,哪怕一句话……我娘说不定也不会死……”
谁说持刀杀人的才是罪犯,这些明明知晓真相,却为了自身性命抹除正义者,依旧罪无可赦。
村长话音落下,众人接踵而至。
“若我当时能胆大一点,恩人也不会如此。将军,您要杀要剐,我赵老五绝对没有一句怨言!”
“我们对不起将军,都是我们的错,将军若杀就杀我吧,孩子们却是无辜的!”
“是啊将军,我们跟将军走就行,只要女人孩子能留下,就算将军现在举刀我们也没有意见。”
还有的——
“将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吧,我们都是不得已为之,不然那个司马爷就要把我们全杀了!”
“生在听泉本就困窘,如今又卷入乱七八糟的纷争,我们也是有苦难说啊!”
村长闻此一瞪:“你们在说什么?简直放肆,还不快闭嘴!”
他们在这等了半宿,因不知道宋峭何时来,没日没夜不睡觉。
终于等到宋大将军,有些人却退缩了。
也是,这事本就无解,不是宋府被灭,就是东石村人死绝。
所以,他现在又该怎么办……
还要杀了他们吗?
他来此不就是为了这个。
这时,不知道从哪忽地传来一声婴儿啼叫,宋峭无神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一个有些慌乱的女人身上。
与此同时,村长拖着枯槁的身子向前攀爬,不知从哪抖出一把刀子,不等宋峭阻拦,一把捅进自己腹中。
宋峭忽地睁大眼睛,看着血液飞溅以为自己会心情大好,可现在却是被无尽的恐慌覆盖。
“将军……”村长疼得眼尾落泪,人群中啜泣声音此起彼伏,“老朽把命给将军,求将军,饶他们一命——”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抬起头是无数张憎怨的脸,他们依旧跪在原地,每个人怀中都藏着一把刀子!
他们在试探。
在试探宋峭的底线,比起所有人一起死,他们更愿意牺牲几人保全大家。
一个村长就足矣让宋峭动摇,可他们却要看看,宋峭究竟能承受的住几条人命。
于是又有一人上前,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比村长还要手起刀落,一把刺入脖间。
“将军——!我的命也给您——”
宋峭又是一退,内心彻底没了方寸。这次的血溅得比刚才还要高,不知有没有伴随着大雨,滴落在宋峭脸颊。
那人死得干脆,口吐鲜血不止,宋峭的身体好像也破了一个口子。
“你们……”
还未说出口,此次是一个柔和的女声,定睛望去正是不知所措的春花。她身体不停颤抖,说着:“将军,我的命也给您——”
宋峭察觉的自己的手好像动弹的下,却没来得及阻拦那把刺入胸口的铁片。
宋峭觉得自己快疯了。
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错的,什么又是对的?
人命如草芥,并非下贱,而是脆弱不堪。
一个人的一生,只需要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刀子便可终结。
目前只是死去了三人,宋峭却觉得自己已经血溅当场。他们还在哭,还在嗫嚅,宋峭更希望他们只是忘恩负义,能够为了自己的性命不得不抛弃旁人的自私者。
宋峭来此为了报仇,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自保。
甚至不惜自尽来试探宋峭的底线,却也是为了村落中剩余的人能够活下去。
所以,他们真的该死吗。
宋峭还在思索,犹豫不决,他想,冷眼旁观之人真的就是无辜的吗,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杀害他人保全自己就是错的吗?
他想不通啊,只觉心脏不停地滴血,痛极了。
直到他看见刚才还在发抖的女人,眼下疯了一般抽出平日切菜用的刀子,豁口遍布,红着眼冲宋峭破声喊着:“将军!求您饶了其他人吧!”
她还是一个母亲,襁褓中的婴儿尚在啼哭,宋峭知道她是为了谁。
这次他无法忍耐,伸出胳膊想去阻拦,语气中处处透出着慌乱:“等一等!”
女人怎么会听她的。
不,应该是女人回过神之际那把刀就已经落入脖间,巨大的疼痛让她诧异,却还是挡不住鲜血流失死不瞑目,最终倒在地上。
屋内婴儿似乎预知到了母亲的死去,啼哭声音更大了些。
宋峭灵魂碎了一地,慌乱的泪水从眼尾滑落,和冰冷的雨水不同,滚烫的泪更容易唤醒人的良知。
“你们……”
他们在逼自己,逼他成为一个恶人。
宋峭有一瞬间恍惚了下,难道说他已经成为了宋无枫?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反贼,一个就要恶臭千里的大恶人?
他不过想为阿娘讨一个公道……
宋峭泪水止不住留,唯一的良知也被黑暗吞噬,被大雨掩埋。他想,这些为了亲人而死之人,有几个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呢?或许在他们最后一口气咽下之前,都对宋峭深恶痛绝。
一个女人死了而已,就算对不起又如何,他们都换了多少条命了,这人竟是还不愿意放过!
他们的眼神无一不在审判宋峭,责怪他已经是在滥杀无辜,猪狗不如。
宋峭最终还是离开了,鬼头刀上未沾染一滴血,却也能夺去五段人生。
离开东石村他嚎啕大哭,恨不得把心肺哭出来。
他跪在空旷的泥土中,内外都占满肮脏的污渍,无形的手桎梏住用来呼吸的肺脏。
喘不过气——
他弯着腰身,想要把自己埋入泥土,干净的面庞也染上污泥,脑袋隐隐发痛,额头上应是被碰红了一片。
宋峭终于意识到寒冷,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形同虚设的双手抱着自己,不知过了多久身体越来越凉,呼出的气息却滚烫无比。
明明已经哭累了,哽咽声让他无法呼吸,泪水自私从眼尾落下。
好疼——
心好疼,好委屈,好难过,好想去死,再也不愿轮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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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寒沙隐(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