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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危急伏(二)

李朝林在先帝当政时便是朝中宰相,如今岁月变迁,唯有当朝老人没有变化。

老臣为人耿直,不服气国家政律,不服皇帝威严,只是看十四州百姓生活苦乐而向圣上谏言。曾几时,先帝勃然大怒,若不是文武百官一半以上的人都极力维护,恐怕此人早已死了上百次了。

先帝走了,明道当政,他依旧不改曾经直言的性子。

皇上不及太后,就连面对李朝林的上书也无话语权,可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他还没处理完宋萧年的事,半路又杀来一个老诸葛。

“太子尚年幼,最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故此才有太傅一职。朕听你的话,怎么还有别样的意思?”

皇上神情微怒,就连宋峭也觉得此话不对,这怎么说来道去,竟都是对太子的不满。

莫非,他与太后一样,也想换掉晏玦?

其余官员都不敢讲话,可李朝林似乎忍耐许久,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在众人面前提出:“皇上恕罪,太子虽年幼可也是未来治国理政的候选者,既如此便不能人云亦云,否则佞臣当政之际便是国家灭亡之时。而太子殿下品性暴敛,年级轻轻就敢在宫中杀人,无论原因如何,此事都万万不妥啊。

更何况,殿下他从小患有眼疾,以后又如何坐在高堂之上指挥朝政。自圣上当政以来,大燕无一天不走上坡路,此乃祥瑞,可臣实在不忍这样的祥瑞就此断送啊!”

话音落下,皇上没有立刻回话。宋峭就偷摸跪在大堂之上装哑巴。

皇上不回话也是对的,都气成那样了还能说什么,此刻恨不得把李朝林千刀万剐。什么时候说不好,非要在百官齐聚之时。

有一人出头,有些人就会尾随其后,纷纷出列。

“臣认为李大人所说不无道理,光是太子的眼疾,就是个无法跨越的大问题。”

“臣认为此言差矣,无人说过盲者不能当政,更何况还有宋太傅指点,想必太子殿下以后必然有所作为。”

宋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能不能没事不要提他!

皇上看了一圈,自觉无视掉李朝林,将问题的矛头送给宋峭:“宋太傅,你作为太子太傅,想必是最了解他之人,不如你给朕,也来给他们讲讲,当今太子究竟如何?”

宋峭心中苦涩,脑中立刻浮现出晏玦那傲娇顽劣的样子,于是思索片刻,回着:“臣觉得太子殿下为人……为人亲近……”

说出来他宋峭都想笑,但他忍住了,又说:“殿下虽然年幼但内心坚韧,自从陛下发出成令,殿下每日独自一人从乾浮宫走向太极殿,从不懈怠,不仅如此……”

宋峭嘴唇抿了几下,两只手恨不得把自己那张脸遮起来:“不仅如此,殿下他尊敬师长,温和……咳咳,温和谦虚,与臣相处甚好。且不说主子如何,小人又如何,就光是听信谣言就敢议论圣上决策者,实乃胆大包天不知所想为何。”

【干得漂亮啊宋峭,别让那老东西得逞了!】

宋峭表面平静,心中却吐槽不知多少次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说过这么愧心的话,那晏玦要真成皇帝,不给我磕一个就说不过去!”

明明是检讨宋萧年来着,可不知为何成了太子废存问题。

李朝林到底是老油条,即便圣上已有倾向也丝毫不怯:“宋大人说是谣言,可殿下杀死之人的尸体还在地下埋着,头身分离何等残忍,莫非这也是谣言?”

事已至此,宋峭不得不继续胡说下去:“大人有所不知,那死去的孩子虽是七殿下伴读,却比七殿下还要嚣张跋扈,不仅对太子殿下不敬,甚至还口出狂言。臣曾一日看到,那孩子手上拿了把利刃,就要朝殿下刺去,若不是臣赶到急时,恐怕东宫此刻早已无人罢!”

此话一出,朝堂一片躁动。

皇上轻咳一声,问他:“竟还有如此之事,朕怎未听你说过。”

两人跟对相声似的,宋峭回他:“陛下恕罪,臣之所以不敢说,正是殿下的意思。”

“哦?这倒甚奇,你且说来。”明道此刻一脸轻松,刚才的戾气消失不见,全是对后事的好奇。

宋峭又回:“正因为那孩子是七殿下伴读,殿下才不让臣说出去,恐怕影响兄弟情谊,哪怕殿下身上伤痕累累,哪怕殿下曾命悬一线,他都闭口不谈!李大人——”

他忽然叫起李朝林,这个老臣在朝堂之上摸爬滚打那么些年,恐怕都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说起谎言竟是脸都不红的!

“你说殿下暗中杀人,那正是殿下顾忌情谊所为。可话又说回来,那人自从得了源哲殿伴读之位,无一日不羞辱殿下,殿下再不济也是当今太子,怎能容此庶人说三道四。若不杀他以儆效尤,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在宫廷之上,对皇家子孙指指点点。

李大人,盲者是盲,可心却不盲,不似某些人,从内到外都瞎了个透彻。”

宋峭本想做个样子,可越到后面,不自主激动起来。

话音落下,李朝林欲言又止,而圣上坐下的玄元真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当朝宰相脖子以上都红了个遍。

皇上看他这幅模样,心中不由痛快。于是心满意足点点头,打断了正要说什么的李朝林:“原是这样,朕不常去东宫,竟不知太子已成长到这种程度,也是不枉朕一片心意。”

人便是如此,墙头草,哪边风高朝哪摆。

“如此说来,屋外的风头不过是谣言,太子殿下明明就是懂得是非之人。”

“就是啊,都到这种地步,心中想的却是胞弟和圣上您,这如何不是践行孝道呢。”

说什么的都有,等到那玄元真人又笑一声,明道才问他:“你待如何。”

玄元真人坐了半天没吭声,似乎只是观摩了一出好戏,故回答十分敷衍:“既是太子殿下,别说杀一人,就是杀十人又能如何呢,这天下需要的从始至终只是统领者罢了。”

此事也算告一段落,只是最后还是把话题转移到了宋峭身上。

皇上是这样说的:“无论如何,杀人就是杀人,可罚也罚过了,此事以后就不要再议。至于宋太傅,便罚去一月俸禄以做警示吧。”

等人回去后,一推门便是何霄立在乾浮宫前的身姿。

身边还跟着泉时,二人并肩站着只有泉时一人有些尴尬,尤其是看宋峭的脸,还颇有一丝埋怨。

宋峭简直受宠若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头一回来那么多人迎接我呢。”

何霄冷冰冰问他:“你上哪去了?”

宋峭没看他,转头问向泉时:“怎么了吗,莫非我不在又出什么事了?”

何霄怒气冲冲:“你还没有回答……”

“没什么。”泉时打断他,说,“殿下今早一直寻你,然后就……不小心又撕裂了伤口。”

宋峭:“……”

怪不得何霄这厮又一副要杀了他的模样。

晏玦自从受伤后宋萧年对他都是寸步不离,可唯独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身影。不知为何太子殿下有些生气,非要把人找出来问个清楚为何今日不伺候孤喝药。

可乾浮宫角角落落都找了个遍,晏玦这才知晓原是宋萧年不经通禀私自离开了乾浮宫。不仅如此,背后的伤口因为走动而有些撕裂,即便如此心中的不满还是压过了痛意。

在何霄的搀扶下,他又回到了景明殿,可晏玦不让他守着自己,只是说:“你去问泉时他的主子去哪了,不问出来不准回来。”

于是何霄只好去问,可泉时也不知晓,于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只好在宫门外守着,硬生生等到宋峭回来。

刚好,经过刚才那些事宋峭也要找他。他已经在乾浮宫许久,晏玦若还是冥顽不顾,他能为太子兜一次底,却不能次次包庇他。

宋峭推开景明殿的门,屋中的暖意即刻扫退身上的寒意,走过屏风,小殿下正缩在被子里睡觉呢。

还未近身,便听床上这人忽然喝道:“没看见孤在休息吗,出去!”

宋峭眉毛一挑,定身不动。

于是晏玦又喊:“宋萧年,你听不懂人话吗!”

宋峭知道晏玦是在生闷气,可越是闷气,越不能闷在心里。

他笑了一声,问起:“殿下好耳力,怎地知道是臣,不是别人呢。莫非已经喜欢到臣这种地步,竟可以以声识人了。”

晏玦刚又重新包扎,太医院的人特意嘱咐:“殿下可莫在行动了,否则伤口裂开感染不说,还可能再起烧。”

可他实在受不了宋萧年这样调侃自己,“唰”地坐起身,骂道:“你还要不要脸,区区庶人,也配让孤喜欢,恶心死了!”

宋峭没听见似的,点头附和:“好好好,殿下你别激动,人家太医可都说了,不可大幅度动作,不可动气,不可……”

“烦死人了!”晏玦打断他,气哄哄噘着嘴,说也说不过,骂又骂不爽,一拳打到棉花上似的。

“臣去了太极殿。”宋峭忽然说起,晏玦神情一愣。

紧接着:“不过没事,臣已经应付过了,劳殿下挂心。”

屋中的炭火发出细小的声音,忽如其来的冬风打在窗户纸上。晏玦忽地有些混乱,手忙脚乱又躲到被褥里,小声来了句:“谁关心你了。”

宋峭缓缓走到他床前,蹲了下去,细细询问:“殿下,臣知道你不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臣聊聊,什么时候才愿意给臣一个面子,让臣这学问也有用武之地。”

虽然他啥玩意也不会,但经过他这些阵子的努力学习,最起码能教晏玦一些知识。至于之后的事,他们一起慢慢来就好。

他看着晏玦的背影,良久,没有等到回话。

宋峭忽然觉得,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毕竟晏玦对他的好感还很低,更何况如今还在养伤之际,这种事以后再议也不迟。

可刚要离开,便听床上这狼崽子低吼一声。

“孤是太子,既请求太子办事,最起码的礼仪都没有吗。”晏玦不似刚才,已经平静许多,他掀开被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坐了起来,那无神的瞳孔正对着宋峭的位置,“和太子讲话,首先要下跪。”

他竖起耳朵,渴望听到来自于宋峭身上的风吹草动。

实际上太傅见了皇上也不用次次下跪,大部分情况只需要鞠躬即可。如今对上这么个废物太子,下跪便是一种折辱。

可他就是要欺负宋萧年,让他知难而退,自觉滚出东宫。从前的把戏虽告一段落,可只要他想,太傅又如何,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好过。

他想了很多种假设,宋萧年与他抗论,宋萧年推门而走,宋萧年宁死不屈。

可下一秒。

“噗通”!

晏玦神情一怔,嘴角的笑容忽地落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宋萧年跪了,不仅如此,还非常干脆利落。

不等他晏玦做出反应,便听面前之人又说:“臣跪了,殿下开心吗,还需要臣再给您磕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