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则自古就是蛮荒之地，当时为了打发孟阁渊就随便给了他一块封底，没想到后来修建关道，建立听泉，夷则一跃而成军事要地。各方车马走动，不少人在此落了脚，愈发繁盛。
可人多是非也多，孟阁渊手底下那么多人，没办法一个两个都看过来。前些阵子家父得来消息，说孟阁渊底下有个士兵偷国税，抢民女，无恶不作。
虽消息还未传出去，可一两日最多，圣上必然会知道。你又是孟阁渊……算是心腹，想来也逃脱不掉，到时候他们必然会想到你。孟阁渊若想脱身，说不定就会把你供出来。又有先例在此，你百口莫辩。”
一段话说来口干舌燥，这次公乘羽不再饮茶，而是自顾自为自己斟了一杯小酒，顺便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个鸭腿。
宋峭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令尊先把事情告诉了你，你又告诉我？”
公乘羽吃得可以说是狼吞虎咽，光顾着吃菜连酒都不再碰。
他鼓着腮帮子，说起话来含含糊糊：“不错，趁着事情还没传出去，你自己解决下吧。”
宋峭整了整衣摆，故作愁容：“哎呀这可怎么办，若是陛下知道了定要大发雷霆，不管孟阁渊会不会嫁祸给我，陛下怕都是不想看见我了。”
公乘羽停下手中动作，眼神冰冷：“若是一般人还好，孟阁渊大可杀了就是，可那人是他贴身之人，其名讳朝中重官都有所耳闻。若孟阁渊真要杀，只会越洗越脏。所以他就会想到你，帮他一起担起责任。现在朝中都传着你与陛下之间关系非凡，说不定就要派你去劝说。”
宋峭哼了声：“自古帝王最无情，更何况，他不会轻信谣言，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若我是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负荆请罪，求陛下饶恕。”
公乘羽蹙了蹙眉：“你为何觉得他不会加害你。”
宋峭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声，只说：“因为没用，不仅没用，还容易惹火上身。万一我真出了个什么事，宋府不保，我必定要与他鱼死网破。”
话音落下，公乘羽定坐在原地，目不转睛看着他。
随之宋峭嬉笑声：“他知道自己养了一条什么样的狗，不到关键时候，他不敢对我如何。”
房门被人打开，是小二端上来最后一道糖烧肉，色泽红润，香味扑鼻，可惜没有一人的注意力在此上面。
“得勒，两位爷慢用哈！”说罢匆匆离去。
宋峭也站起身，在屋子里转悠一圈，忽地看到窗外乌燕飞过，红霞漫天，秋风萧瑟席卷而来。
“饭我请了。”宋峭为他拉上帘子，隔绝屋外有些冰凉的气息。
到底是夏天落了，一眼望去红了一半枫叶簌簌而落，不由愣出了神。
宋峭转过身，盯着公乘羽侧颜一笑：“不过陛下的耳旁风也是要吹的，多亏你告诉我，我还能想想劝说陛下的对策。”
公乘羽侧过头：“你还要劝说，帮孟阁渊不成。”
宋峭唇角勾起，冲他摆摆手：“非也，我是要给陛下流出一副可怜样，让陛下心疼我。”
此话一出，公乘羽彻底沉默了。
宋峭回过神才觉此话不妥，给自己找补：“我好歹也是为陛下夺取天下，想来陛下不会对我如此苛刻。”
闻此，公乘羽还是不说话，木讷看向这里。
宋峭一脸苦笑：“不是吧瑾衣，不至于吧，我说着玩呢。”
这次公乘羽嘴唇翕合，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又瞧他举起手，指了指宋峭。
不，准确而言，是宋峭的身后。
宋峭起初一脸困惑，刚要问：“到底怎么了……”
“外头。”公乘羽说话还大喘气，“外头有人。”
宋峭猛地一惊，刚拉上的帘子还是不断冒出冷气，令人不寒而栗。
莫非有刺客！
竟这么光明正大，敢直接趴在窗户外头。
宋峭面色凝重，“唰”一下拔出腰间刀鞘，在公乘羽话音落下瞬间，快速拉开帘子，就要砍了这个狂徒。
谁知转过身看到来人淡定模样时，宋峭一愣。
心绪大起大落，犹如浪花拍打岩石，时涌时落。
不知何时，窗户外头倒挂着一个黑衣人，他面色坦然淡定，一双死鱼眼看着屋里。尤其是瞧见宋峭大惊小怪模样时，那表情就像在看了场猴子舞动，一脸鄙夷。
宋峭沉下脸，皮笑肉不笑，质问他：“何霄，你来这作甚。”
刀刃竖起，银光乍现，与何霄近在咫尺，稍有不沉就会滑过皮肉。
可此人却坦然自若，说了句：“陛下说的不错，你果真又跑到掩花楼。宋萧……宋无枫，你完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宋峭毛骨耸立，油然而生出一股子恐惧。
“来掩花楼吃酒，这都不行吗。”
公乘羽抱着一盘烤鸭坐过来看热闹，生怕看漏什么好戏。
何霄还倒挂着，他挽着手臂，又说：“掩花楼是烟花圣地，你说你若是太监逛青楼那便算了，可你是个正常男人，说出去谁又会信。”
宋峭脸上挂不出，侧过身将公乘羽供出来：“我与公乘将军前来吃酒，什么都没做，不信你问他！”
说罢何霄将目光放在公乘羽身上。
公乘羽依旧抱着盘烤鸭，随口一说：“不错，他请我吃饭。”
宋峭笑笑，向他证明：“如何，这下你该信了。”
何霄眼珠子一瞥，说：“我只是抓人，剩下的不管，你若想解释，就带着公乘羽到陛下面前解释。”
此人来无影去无踪，跟个猫头鹰似的冷不防出现，如今身子往下一掉，瞬间就瞧不见人影。
宋峭嘴角抽搐，心想怎么就没摔死这个小王八犊子。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公乘羽是真看热闹不嫌事大，还问他：“你这么害怕做什么，陛下还管你这些吗。”
宋峭掐着腰：“谁知道。”
公乘羽眼神犀利，怀疑盯着他，问：“你与陛下，究竟什么关系。”
宋峭虎躯一震，大手一挥，骂骂咧咧就往门外走：“看不出来吗，我是陛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罢了。”
门关上后，只留下公乘羽一人面对满桌子佳肴。
从前他一直以为宋无枫与陛下只是君臣关系好些，并未多想。可如今看来，似乎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宋峭从掩花楼出来后外头黑了一半，晏玦把何霄派过来寻人？
谁信，分明就是**裸恐吓！若宋峭今日不去，晏玦能给自己气成河豚不可。
他才走了一天，一天而已！况且他也不是不告而别，不是写了信吗，晏玦至于这么着急就把他召回去吗？
虽是这样想，却还是跑到了皇宫。
如今天彻底暗了，冷风呼啸，宋峭竟觉得有些冷。
他慢悠悠朝承乾宫走去，还在思考如何处理孟阁渊一事。总归晏玦不会因为这种事怪罪与他，可若孟阁渊真有个三长两短，日后的剧情可就难办了。
想到这里他又路过松槐林，这次他反应快了许多，一瞬就感受到林中有道目光正看向这里。
宋峭自觉定住脚步，警惕望去，林中坐在石头上的身影缓缓露出真容。
他有印象，之前入宫时就常能瞧见此人，无非就是讲书或者教武，受到了广大锦衣卫们的连连好评。
至于这个点，他应该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宋峭此时进宫，刚好碰上他。
可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算不上称兄道弟，本想直接走开，可林中那人却冲他笑笑，主动打起招呼来。
“宋将军，巧啊。”吴权还和之前那般蓬头垢面，一副凡事都和我有个屁用的模样看着他。
宋峭不由诧异，没想到这人会主动和自己讲话：“巧了，吴大人这是要离开了？”
吴权忽地笑个不停，摆摆手：“不至于，‘大人’称不上，将军实乃抬举我。”
宋峭想到之前系统说过的任务，日后吴权定要再跻锦衣卫指挥使，成为晏玦的左肩右臂。既如此，不如先试探一番此人到底什么想法。
于是他笑，宋峭也笑：“宋某人常在此见你指导锦衣卫那帮子人习武，如此心怀大志不求回报，‘大人’都称不上你。”
吴权抬起下巴，从阴影中走出。这么走近一看更加不堪，就连身上那破布似的衣裳比之前还多了几个补丁。
“没有不求回报，想要我的本事，有钱给钱，没钱给肉。”
宋峭坦然一笑：“既如此，大人生意这般好，想来赚了不少银子。”
吴权骄傲点点头：“不错。将军可听过街上有处酒家，里面有坛好酒叫做江月白。听闻喝了那酒，就会变得和水中月一样波心荡漾，舒坦得很。可惜，那坛酒是镇店之宝，要上万两黄金才能买走，我就算赚再多的钱，也是可望而不可即啊。”
宋峭回：“既如此大人何不回来，若是做了锦衣卫指挥使，那就是陛下身边之人，区区黄金万两，岂不手到擒来。”
“如此，那酒就不好喝了。”
宋峭迷惑：“何出此言。”
吴权将散落的头发抛在身后，一本正经道：“我虽攒不起黄金万两，可与店家商量好，若我攒够一千两银子，就让我喝上一杯。如今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店家，就等着有朝一日品一品那上等佳肴呢。你可知我等了多少年，足足五年，却还没攒够那一千两银子，可越是这般，心中便越念着那等美酒，若是有朝一日真能喝上一口，岂不跟喝天上琼浆液一样。”
宋峭不理解，只感觉面前这人不太正常，于是发自肺腑问他：“若店家卷了你的银子跑了怎么办。”
吴权一脸无谓：“跑就跑了，总归这些年我为了美酒而活，逍遥自在，已是万两黄金买不到的。”
宋峭冲他微笑：“大人好肚量。”
宋峭本想试试这个吴权到底还有没有家国之心，有没有将帝王放在心中。如此看来，这人正不正常都不好说，可偏偏还是重要支线，早晚都得把这个拿钱不当钱的乞丐送上锦衣卫之位。
可听说此人是自愿罢官，还真不一定能劝动。
不过这人虽不正常了点，但也有意思，说不上厌恶，但也懒得去走近。
他不打算再与吴权聊银子和酒的故事，只是微微颔首，冲他说：“那便祝大人早日喝上好酒吧，我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嗯？”吴权问他，“这就走了，莫非是去找陛下。”
宋峭还想着掩人耳目，回：“不错，有要事相谈。”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吴权冷不防又坐在石头上，神情阴鸷，却依旧是副笑脸。
“是吗，可我还有一件事想和将军说。不知道在将军心里，是陛下更重要些，还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呢。”
晏玦：听闻，某人说，朕在宋萧年心中的地位，似乎不是第一。
何霄：那人是谁，属下去砍了他。
宋峭（惊）：诶等等，没这回事，你不要冲动。
晏玦：那你说，我在你心中，究竟是何地位。
宋峭：废话，肯定是心肝，一顶一的好位置！
晏玦（暗爽）：哼，油嘴滑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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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静心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