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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念“家”书(六)

行军队伍高举火把,乌泱泱站在城墙外纹丝不动。刚才被他们击退的敌人此刻就像人间蒸发,看不到踪迹,听不到声音。

一眼望去,除了江倾月身边还有一盏薄弱的灯笼为她照明,驻军内城幽幽寂静,楼去人空,成了一具空壳。

三人瞬间明白了情况,原是从江倾月出面时,那些人就趁着间隙跑了。管他是蛮子还是羌人,纷纷舍下空城,拱手于人,自愿投降。

宋峭拧着眉心:“江姑娘此番何意,谁为该死之人,谁又为不该死之人。”

江倾月面容煞白,月光再这么一衬,好若一张白纸,稍有不甚就要被猛风吹倒。

“将军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敌袭是蛮夷一手策划,与北羌无关。将锐上台之后,很少谈论起战事,可上层长者习惯厮杀,对将锐做法一直不认同。于是他们勾结蛮夷,扬言要联手攻打大燕,为北羌夺取一片天地。”

“北羌又被蛮夷和朝中压得直不起身,只要外力驱使,就不得已朝既定方向走去。若北羌不与蛮夷联手,就会被蛮子吞并。”

宋峭面色凝重:“江姑娘想说,此次开战并非将锐所愿,可即便如此,刚才那支队伍里也有蛮夷的人。”

“不错。”江倾月像个只会说话的木头人,纹丝不动,“可也不太对。不知将军有无发现,作战期间,并未瞧见敌方将领,无论是北羌还是蛮夷,来的都是些不足轻重的。”

宋峭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虽说在他意料之中,但是刚才那场战打得太过顺利,顺利的让人忍不住去想里面是否藏着猫腻。

果不其然,江倾月又说:“因为刚才那一场,蛮夷没来多少人,一大半都是羌人。可当日敌袭,大多却都是羌人。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从未相信过北羌,他们要的是一尊独大,要的是把北羌放在众矢之的,人人得而诛之。

故此我才说,该死的人,并不在这时,逃走的人,也都是被蛮夷与上层长者逼迫,应该活下去的无辜之人。”

紧接着,宋峭又问:“即使如此,你又为何要杀将锐。”

一说此人,城墙上又是半晌没有动静。

众人疑惑之际,江倾月终于开口,回:“蛮夷和羌族假意联手,看中的是将锐才华,可他们之间终究是剑拔弩张。只有杀了此人,他们自然会彻底摒弃北羌,才能减少对大燕的威胁。如此,羌族彻底成为一具躯壳,再也无法构成威胁,若想东山再次,便要立新王,如此重新开始,必然要废不少时间。

并且最重要一点,将锐没有子嗣,若想立新王,内部必然混乱一团,到时他们自顾不暇,蛮夷也就看不上了。

蛮夷本就对大燕心存芥蒂,更何况再少一个可以利用的北羌,更不敢妄自出兵,如此,对大燕也好。”

她想的太多,不仅想到了大燕,还想到了北羌。

“为何!”江荷在下面目眦欲裂,“为何都这个时候还要想着羌族,他们当年将你掳走如此可恶,若不是他们,阿姊怎会如此苦不堪言!”

她在为江倾月谋不平,可事已至此,已经没用了。

江倾月轮廓柔顺,就连眼睛也是弯弯惹人怜爱,只是对江荷说:“阿伶,一直想着我念着我,整日为我担惊受怕,你不也是苦不堪言。”

江荷一下被噎住了,此刻她只想冲上城墙,抱一抱深陷冷风的阿姊,然后再带她回到自己当家做主的宋府,让她瞧瞧:你看,这些年,没有父亲母亲,我一人也足以让宋府重见光辉。

“不,没有的。”江荷满脸无措,“只要能见到阿姊,不管等多少年,不管吃多少苦我都是愿意的!”

话音落下,江倾月微蹙眉心,无奈苦笑。

江荷一愣,又是刚才那种神情,那种好像对自己失望透顶,满是责怪与无奈的模样。

不!

不是这样的……江倾月这表情,不是在责怪江荷,好像……是在责怪自己?

为什么——?

“江姑娘。”最终是宋峭打破了这场僵局,“不管如何,将锐已经死了,蛮夷也不敢随意进犯。今日这场仗是诈也好不是也罢,总归他们的确是弃城而逃,而江姑娘经一十多年,终于得以回归大燕——这一仗,是我们胜了。”

江倾月被冷风裹挟,不知为何疲惫不堪,仰头看着被乌云遮盖的圆月,低声长叹:“是啊,这一仗,是你们赢了……”

这场仗势来去突然,本以为定要打上个几天几夜,又要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可事实上,江荷没几日就带着江倾月回到许久未归的大燕。宋峭总归也是为她们高兴,虽说江荷离去时心情复杂,虽说江倾月从站在城墙上起就不对劲。

但好在,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无论江倾月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只要能够回到故土,想必就是极好的。

宋峭将此事写与晏玦,望他能赏罚分明,定要重视江倾月一事,好给江家,也好给全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没想到会结束那么快,你就要回去吗。”公乘羽又走到他营中,看到宋无枫写信给陛下早就见怪不怪。

宋峭署了名落了笔,抬起眼皮,问:“我当然想回去,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就你一直能待下去。怎么,你不回去瞧瞧?”

公乘羽沉下目光:“不想回。”

宋峭闻此不由笑出了声,怎地公乘羽都这个年纪,还要搞叛逆期之类的事。

于是他挑了挑眉,调侃他:“莫非和家人吵架了——前些阵子我在朝堂上还听令叔为你美言,想必是寄予了深厚期望。”

公乘羽扭过头:“并非。”

宋峭笑得意味不明,既然人家不想说,那就不再多问。

过一会,公乘羽还留在这不走。宋峭把信给寄走,这才想着收拾一下过几日回去的行礼。

总归听泉也没事,公乘羽虽不走,可他也没有再留下去的义务。

大燕是晏玦的,是百姓的,是各大将领的,但不是他这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宋峭的。

想到这里,帘外忽地一声报。

宋峭还以为什么事:“进来。”

话音落下,就瞧几名士兵拿着堆积如山的团子,青汁挂着糯米,里面塞着红豆细馅,清香味瞬间扑鼻而来,本就空落落的肚子受到食物香气的刺激,瞬间低吼几声。

宋峭人都傻了眼,不可思议瞧了瞧公乘羽,他这样说:“材料是家父从京城寄来的,没有用军中粮饷,你现在若无事,可以尝尝。”

随之思考一番,冷脸又说:“很好吃。”

宋峭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像公乘羽这般冷淡之人,和他人示好时竟是将喜欢之物分享出去。

数不清,但一百个定是有的。

难得人家一番心意,宋峭主动腾空桌子,礼貌示意:“既如此,那便放在这里一起吃吧。”

话音落下,几名士兵“哐”声把几盘子青团甩在宋峭面前,个个虎背熊腰,竟被小小青团累得满头大汗。

待人走去,公乘羽先是自顾自吃了起来。

宋峭本来就饿了,第一口吃到嘴里倒也香甜,可当他回过神,公乘羽已然下肚了四五个。紧接着,六个、七个、八个……

宋峭脸都黑了,心想这公乘羽到底什么设定,不是冷脸公子哥吗,怎么比他想得设定还要丰富多彩!

宋峭吃到第三个就腻在肚子里,说什么也吃不下去,忙得喝口茶水顺了顺。

又过一会,终于瞧公乘羽放下面前团子,神色犹豫,嘴唇张了合,终于问出:“那日,你为何救我。”

宋峭忽地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嘴里那口青团还没咽下去:“什么。”

“哦——”他终于反应过来,“那天啊。也没什么,想救便救了,我总不能看着你送死。”

“不是这个。”公乘羽看他,“那日你如何得知营外有人要杀我,还守在那里,像是早就料到提前救我一样。”

“……”

宋峭一噎,差点被那口团子噎死。

完了完了,果然书里面人不是傻子,动向稍微怪异一点就能察觉出来。

像他这种本就懒得装的人,轻而易举就能被别人发现端倪。

那日公乘羽故意伪装将死之人,本想把营中内鬼揪出来,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宋无枫,莫名其妙因为救他而身负重伤。

前些日子军中大夫还说此人没了生命特征,可谁知下一秒,宋无枫脉搏忽地跳动,好像起死回生般,若是再晚个几炷香,恐怕宋峭就要被他们活埋了不可。

“巧合而已,我路过,忽地瞧见一个可疑黑影,故此一直追到你的阵营处。”时间长了,宋峭瞎扯都不带眨眼的。

偏偏公乘羽还真信了。

只瞧他沉思片刻,木讷点点头,呆然附和着:“原是如此。”

宋峭;“……”真好骗。

宋峭说是要回去,这几日却又是没了动静,手下那些人在松年指挥下没日没夜操练,偶尔在帐中睡觉,还会被松年忽地嗷一声惊醒。

醒后也没别的事,顶多就是瞧瞧晏玦有没有又给自己寄信,再想想今日要给晏玦写些什么。

宋峭还睡眼朦胧,伍元道着急忙慌赶了进来,跪在宋峭面前,说:“将军,要用早膳吗。”

伍元道只是军中一个小侍卫,书中一个炮灰,若不是宋峭将宋无枫顶替掉,这倒霉蛋早被原主玩死了。

“等会吧,今日有信吗。”

伍元道知道自家将军和京城某人有书信来往,却从不过问,甚至连信封都不敢看,生怕瞧见了不该瞧的东西惹将军不满。

虽说这信封上本就什么也没有……

“报告将军,今早天还未亮就来了。”

说罢,双手将信纸交给宋无枫。

宋峭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让你进来你再进来。”

伍元道退去,走到一半又听宋无枫说着:“你是士兵,不是我的下人,不要整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好好操练习得武功,看看军书增长谋略,以后为国为民才是正事,可明白?”

伍元道先是愣然,随之拱手弯腰,回他:“属下明白!”

待人走去,宋峭这才将信封拆开,依旧是被笔墨渲染的纸张,不留下一处空白。

开始先是稀稀拉拉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听闻宋将军立了功,战事已然结束,为何还不回来……”

宋峭大眼一扫,波澜不惊接着往下读:“这几日中析炎热,可每到夜晚便觉冷风萧瑟,着实寒冷,你可知为何……”

依旧是废话,宋峭又往下看:“昨日去了东宫,不曾想杂草丛生,长得实在迅速,可我记得从前不是这般,莫非因为无人居住缘由——可惜,如今我没有子嗣,也没有太子,宋将军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可否为我生……”

“啪!”一声,宋峭黑着脸把纸揉成一团,倒扣在桌面上。

营帐中虽只有他一人,眼底却还是没忍住闪过几丝尴尬、羞愤、无地自容……

他顺了几口气,接着往下读:“前几日你说让我赏赐江倾月,我照做了,不仅如此还赏了江荷,你开心吗……”

终于看到他想看到的内容,宋峭满意点点头,似乎在说“还不错”。

可这晏玦写信就是神一笔鬼一笔,一个不注意又扯到闲篇:“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太子,是承乾宫事变时,你没有去找先帝,我也没有找你。梦中你我身穿红衣,都在高堂之上拜堂成亲,你还亲我,说爱我,这都是真的吗……”

宋峭心想你自己做的梦你自己不知道吗,再说都是梦了,肯定是假的。

紧接着:“可梦境终归都虚幻的,何时你我也能穿着红衣,结发成亲就好了——到时你若愿意,就给我生……”

又是“啪”一声,这次不再是将信纸扣在桌上,而是他一个没绷住,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瓷杯。

这都是什么东西……

晏玦这几天在皇宫里怕是待傻了。

想来这信也还似从前那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就想着快些读完,好给陛下写回信。

谁知往下一瞥,却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宋峭眉心一皱,还以为被晏玦气出了幻觉,于是仔细观摩最后两行的话语,眸色一瞬变暗。

晏玦字迹工整,像个事外之人,写着:“对了,忘记告诉你,前些阵子我的确赏了江倾月不少金银珠宝。本想着这几日再拟个可以名留青史的称号,不曾想前日听到了江倾月死讯,如此一来我就不费脑子去想了。”

晏玦:啊,每到夜晚总觉身边寂冷,瑟瑟发抖,这是为何?

宋峭:冷就多穿些衣服。

晏玦:一到饭点就觉食欲不振,也不知为何,看到贡糕竟也是没有胃口。

宋峭:那就把自己饿三天三夜。

晏玦:近日批阅奏折,总觉身边空空,直到听见屋外有一侍女小儿在戏声笑语,不由羡慕。

宋峭:那就找个女人,让她给你生一个。

晏玦:什么意思,你都不爱我!

宋峭:那能怎么办,是谁在无理取闹!

晏玦(哭):你凶我,我只是想你……

宋峭(无奈):……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

晏玦(得逞):那,大人可愿为我生……

宋峭(冷脸):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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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念“家”书(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