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只有碎石偶尔滚落的簌簌声，以及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回荡在仅存的狭小矿道里，黑暗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迫着神经，带着泥土的腥甜和死亡的冰冷。
霍成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的剧痛。裴羽那精准而有力的一拽救了他，他的手电滚落在泥水里，微光映出他沾满泥浆的裤腿。
徐展瘫坐在不远处，蜷缩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裴羽单膝跪地，呼吸平稳但略显急促，强光手电被她稳稳握在手中，光束如同冰冷的探针，冷静而高效地扫视着堵住去路的、由巨石和泥土构成的屏障。
光线所及之处，只有绝望的封堵。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凝聚的、如同寒冰般的锐利与凝重。她在寻找最薄弱的点，计算着强行挖掘的风险和可行性。
“裴熙……”她低声唤了一句。
霍成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冰冷的岩石抵着他的后脑。
裴熙那声痛苦闷哼、那搏命的一撞、那耳后惊鸿一瞥的荆棘纹身、手腕上那抹暗红、以及最后黑暗中那双燃烧着不甘火焰的眼睛…无数碎片在他脑中疯狂冲撞、重组，巨大的谜团和冰冷的探究欲攫住了他。
他是谁？
那个纹身、那抹暗红意味着什么？
“他…”霍成试图开口，喉咙干涩剧痛，声音嘶哑，但是他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窒息的压抑。
后背的剧痛清晰地提醒他，若非裴熙那一拽和一撞，此刻被埋的必然是他。
震惊、疑虑、沉重的感激和强烈的探究欲在他心中翻腾。
裴羽的手电光束扫过霍成的脸，冰冷的目光如同审视，她只是觉得奇怪，裴熙明明可以一起出来，却由自己被困在了里面。
她收回光束，继续冷静地勘察石堆结构，寻找生机。
徐展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霍成深吸一口污浊稀薄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裴羽：“空气和通讯的情况怎么样？”
裴羽头也不回，光束停在一处相对松散的泥土堆积处：“空气稀薄，撑不了多久，通讯全毁。”
她言简意赅，随即补充：“我没事，徐展皮外伤，吓得。你呢？”
她的目光终于短暂地落在霍成身上。
“后背撞伤，没什么大碍。”
霍成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骨头没事。
死寂再次降临，时间在压抑的喘息和碎石滑落的簌簌声中被拉长。
黑暗和寂静是最大的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
“嗬…嗬…”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的、如同破旧风箱抽动般的、艰难呼吸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从厚重土石的另一侧，断断续续地传来。
这声音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死寂。
裴羽的手电光束如同闪电般，瞬间锁定声音来源的石堆位置，霍成猛地抬头，心脏骤紧，连徐展的抽泣都停顿了一瞬。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和某种模糊的、指向不明的警告，极其艰难地再次穿透石缝：
“别信…苏…”
声音微弱到几乎被碎石摩擦声掩盖，最后一个关键的名字或信息被沉重的喘息和痛苦淹没，未能清晰传出。
他瞬间联想到了矿主苏雷什，想到了裴熙对苏信毫不掩饰的敌意，他想到了裴熙手腕上那抹暗红，难道那红宝石脚镯与苏信有关？
这就是裴熙警告的原因吗？
一个模糊的、充满危险的轮廓在他脑中迅速形成。
裴羽已经扑到那处石堆前，侧耳紧贴冰冷的岩石缝隙，屏住呼吸。
她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霍成和徐展保持绝对安静，仔细倾听。
那边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剩下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痛苦的呼吸声，证明着石堆的另一边，还有一个生命在顽强地挣扎，却无力再传达更多信息。
霍成也靠了过去，将耳朵紧紧贴在另一处缝隙上。
冰冷的岩石贴着皮肤，那微弱的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顽强。
裴熙的身份、Ratnarajz的纹身…
所有谜团都指向那个被黑暗吞噬的人。
此刻，如何活下去，并找到他，成了唯一的念头。
他看向裴羽，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们必须尽快打通这里！
-
浓稠的黑暗如同凝固的沥青，沉甸甸地压在仅存的矿道空间里。
只有碎石偶尔滑落的簌簌声，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空气污浊稀薄，带着泥土的腥甜和岩石冰冷的死亡气息。
裴羽单膝跪在堵住去路的巨石堆前，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她本人一般，冰冷、稳定、高效，光束一寸寸扫过嶙峋的石面，评估着每一块巨石的体积、相互的卡合角度以及缝隙中泥土的松软程度。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眼神，仿佛在拆解一个精密的陷阱。
汗水混合着泥水从她额角滑落，她只是随手一抹。
“结构不稳，如果强行挖掘，二次塌方风险超过百分之七十。”
裴羽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光束停在一处由几块较小的碎石和大量湿泥堵塞的缝隙，那是刚才传来微弱呼吸声的地方，也是理论上最薄弱的点。
霍成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后背撞击的钝痛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幕。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冲撞。
他是谁。
那纹身意味着什么，那抹暗红又是什么，以及他对苏信的警告…
苏信。
霍成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思绪压下。
他看向裴羽指向的缝隙，沉声道：
“空气撑不了多久，我们怎么做？”
裴羽没说话，她的目光扫向蜷缩在角落、身体依旧控制不住轻颤的徐展。
“徐展。”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清晰的指令，“光谱仪，地质声波探测模块，还能用吗，分析这堆石头的内部应力分布，找出最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关键受力点。”
她的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质疑徐展能力的犹豫。
徐展猛地一颤，抬起头，他体力不好，此刻还在大喘气，但在裴羽的目光注视下，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仪器。
那是他的领域。
他吸了吸鼻子，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飞快操作起来，尽管还在发抖，但敲击键盘的动作却带着本能的熟练和专注。
“我试试。”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但手指已经稳定下来。
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和数据流开始跳动。他不再看那堵石墙，全身心投入了数据。
裴羽不再看他，转向霍成：“我们手动清理这条缝隙周围的浮土和碎石。”
“听我指令，随时准备后撤。”
她将手电咬在嘴里，抽出腰间锋利的军用匕首，开始小心翼翼地剔除缝隙边缘松动的泥土和较小的石块。
霍成点头，立刻加入。
他同样冷静，动作沉稳有力，配合着裴羽的节奏，小心地扩大着那条微弱的通道，两人沉默地协作，只有匕首刮擦岩石和泥土被移开的细微声响。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冰冷的空气却让裸露的皮肤绷紧，时间在无声的挖掘中流逝。
“找到了。”徐展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打破了沉默。
他指着屏幕上几个剧烈波动的红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应力集中点，不能碰。一旦受力改变，周围超过五吨的巨石会瞬间压下来。”
他迅速报出几个精确的坐标位置，正是裴羽和霍成正在清理的缝隙附近区域。
裴羽的动作瞬间停止。
霍成也收回了手，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避开坐标点，清理其他区域。”
裴羽的声音依旧平稳。
光束重新聚焦在安全区域，挖掘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进度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被小心清理的缝隙，终于被扩大到一个勉强能伸进一只手的宽度。
更深处，依旧是黑暗和沉重的岩石。
裴羽示意霍成停下。
她将手电的光束小心翼翼地、如同探针一般，从缝隙中斜斜地照射进去。光束在乱石的夹缝中艰难穿行，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湿漉漉的岩壁。
突然，光束的边缘，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反光。
那反光来自缝隙深处，一个被半埋着的物体上。
光线太弱，距离又远，看不真切，但那抹色泽带着一种独特的、温润的橘粉光泽。
霍成的心微微一沉。
帕帕拉恰，裴熙的样本。
紧接着，就在那点微弱反光的旁边，一只沾满泥污和暗红血迹的手，无力地搭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反射着光。
裴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没有惊呼，只是将手电光束更加稳定地聚焦过去。
霍成也屏住呼吸，凑近缝隙。
这一次，他看清了。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样式古朴的、由暗色金属打造的镯子，它本戴在裴熙的脚踝上，此刻却紧紧贴合着手腕，几乎被泥污和半凝固的血迹完全覆盖。
但就在手环的某个特定位置，镶嵌着一颗极其微小的宝石，此刻，正是这颗微小的宝石，在强光照射下，顽强地反射出那抹独特的、纯净的粉橘色光芒——帕帕拉恰。
而且是极高品质的帕帕拉恰。
更令人注意的是，在宝石旁边的手环金属表面上，蚀刻着极其细微、扭曲的线条，在光线和污垢的干扰下，难以辨认全貌，但那纹路的走向…
霍成脑中闪过裴熙耳后的荆棘纹身。
它们似乎同源。
“裴熙。”裴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绷的沙哑，是确认的呼唤。
她将光束努力向上移动，试图照亮手臂的主人。
缝隙太窄，角度太刁钻。
光束只能勉强照亮手臂上方一小片区域，沾着血迹和泥污的深色工装布料，以及一小截线条紧实的脖颈。脖颈上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在那散落的、同样沾满泥污的黑色长发下缘，耳后的位置被乱发和血迹遮挡。
就在这时，那只搭在岩石上的手，极其轻微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食指的指尖，在冰冷的岩石上，极其缓慢地、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划了一下。
一下，停顿。
又极其微弱地划了一下。
裴羽和霍成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手指划动的方向，正是那颗镶嵌在镯子上的、微小的帕帕拉恰宝石。
裴羽不再试图看清裴熙的脸，光束死死锁住那颗微小的宝石和它周围蚀刻的纹路，接着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下，脸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她才更不明白裴熙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指它。
“什么意思？”她低声问。
石堆另一边没有回答。
裴熙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动，搭在岩石上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徐展也看见了，愣了一下：“他是让我们拿着？”
“不可能。”裴羽几乎立刻否定。
那东西裴熙从不离身。
霍成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的视线停在那一点被泥水浸得黯淡的粉橘色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东西有些眼熟。
好像一种久远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熟悉感。
他下意识抬手，隔着湿透的衣料碰了一下胸口，吊坠冰冷坚硬的轮廓抵住指腹。
霍成的动作顿住。
缝隙深处，再次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痛苦至极的抽气声。
“先救人。”裴羽抄起工具，声音彻底冷下来，“其他的等他醒了再问。”
缝隙深处，再次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痛苦至极的抽气声，打断了徐展的话和霍成的思绪。那只刚刚动了的手指，彻底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裴羽猛地转头看向霍成：“必须立刻打通，他撑不住了，徐展，避开应力点，重新计算安全挖掘路径。”
徐展脸色煞白，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得更快。
屏幕上，复杂的三维应力模型快速构建，一条极其狭窄、迂回曲折的“安全通道”被标注出来。
“这里，只能从这里挖，偏移超过十厘米就可能触发连锁崩塌。”徐展的声音发紧，但眼神很专注，将坐标和挖掘角度投射到裴羽和霍成面前的小屏上。
裴羽只看了一眼，立刻抓起匕首和岩工镐，霍成也抄起工具，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在徐展精确到毫厘的“导航”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开始了与时间的赛跑。
每一次落镐，每一次剔除碎石，都小心翼翼，精确无比。
汗水流淌，混合着泥污。
浑浊的空气中，只有工具与岩石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三人沉重的呼吸。
希望如同缝隙深处那颗微弱的帕帕拉恰光芒，在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巨石压迫下，顽强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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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