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横在通道口的碎石被撬开时，原本只能伸进一只手的缝隙终于勉强扩到了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
裴羽甚至没等徐展把话说完，便已经握着手电猫着腰钻了进去，霍成紧随其后，两个人踩着仍在不断松动滚落的碎石，一前一后挤进了那片被塌方彻底封死的狭窄空间。
强光手电扫过满地断裂的木撑和泥水，最后停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米的位置。
裴熙就倒在那里。
他半边身体被坍下来的碎石和折断的木撑压住，黑色长发混着泥水黏在苍白的脸侧，先前还能勉强搭在岩石上的那只手已经彻底垂了下去，整个人安静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呼吸。
“裴熙！”
裴羽几步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指压上颈侧，在那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停了几秒，直到指腹终于捕捉到极其微弱的搏动，她紧绷的肩背才松下来一点：“还活着。”
霍成已经俯身去清理压在裴熙身边的碎石，他没有贸然拉人，只先搬开几块松动的小石块，又将那根斜压在裴熙右侧的断木一点点抬开，裴羽配合着检查他被压住的位置，直到确定没有更大的石块卡住身体，两人才小心地将人从废墟里挪出来。
裴熙全程没有醒，只在身体被移动时因为疼痛无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不能留在这里。”霍成抬头看了一眼仍在往下渗水的岩壁，压低声音道，“先出去。”
他们没有再耽搁，裴羽迅速用安全绳固定住裴熙的身体，霍成托住他的上半身，两个人尽量避开明显受伤的右臂和腿部，将人一点点带回尚未完全坍塌的主通道。
徐展始终跟在后面，手电照着头顶和两侧不断渗水的岩壁，一旦听见碎石松动的声音便立刻提醒前面的人停下，原本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因为脚下的泥浆、断裂的支撑和随时可能发生的二次坍塌，被拖得格外漫长。
直到井口灰白的天光终于从头顶落下来，霍成才仰头喊了一声：“晓添！”
一直守在上面的江晓添几乎立刻探身下来。
“绳子放下来！”
安全绳很快从井口垂下，江晓添和几个矿工在上面固定好滑轮和绳索，裴羽重新检查了一遍裴熙身上的固定位置，确认不会压到伤处后才示意上面起绳。
霍成始终站在下面托着裴熙的身体，直到那道沾满血和泥的身影一点点离开井底，被江晓添和矿工合力拉出井口，他才抓住另一根安全绳，最后一个离开已经开始不断渗水的矿井。
等他们把裴熙抬进矿棚时，先前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的暴雨已经渐渐弱了下来，冰冷的雨水顺着残破的铁皮边缘一滴滴砸进泥地，临时清理出的狭小空间里很快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与潮湿的土腥气。
裴熙被小心地平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防水布上，身上盖着霍成的外套。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干裂得毫无血色，深色工装裤的右腿裤管已经被剪开，露出小腿上一道被碎石划开的狰狞伤口，边缘沾满泥污，仍在缓慢地往外渗血。
更严重的是他的右臂，衣袖同样被剪开，小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肿胀发紫，皮肤下是大片的淤血，靠近肘关节处有明显的开放性创口，碎裂的骨茬隐约可见。
每一次微弱而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无法抑制的轻颤。
裴羽半跪在他身边，她用一个便携式加压止血带紧紧勒在裴熙大腿根部动脉上方，暂时减缓了小腿伤口的出血。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衬衣襟，用匕首割成绷带条，然后随身携带的少量清水快速冲洗掉了裴熙手臂伤口表面最严重的泥污。
冰冷的清水刺激下，裴熙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痛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住他。”
裴羽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容置疑。
霍成立刻上前，用身体和双手小心而稳固地压住裴熙的肩部和左侧身体，避免他因剧痛乱动造成二次伤害。
徐展跪在裴熙脚边，他脸色依旧苍白，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裴羽的动作和裴熙的生命体征上。他快速打开自己的急救包，将消毒药水、无菌敷料、夹板等物品迅速排列好，如同手术器械护士般精准地递到裴羽手边。
同时，他拿出一个便携式血氧仪夹在裴熙另一只完好的手指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
“血氧89，还在降，脉搏细速只有128了。”徐展的声音带着紧绷，“失血性休克前期，必须尽快处理骨折和止血，补充液体。”
裴羽没有回应，她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处理手臂的开放性骨折上。
整个过程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只有裴熙偶尔发出的微弱痛哼、徐展报出的冰冷数据、以及裴羽手中绷带缠绕的沙沙声。霍成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身体的冰冷和生命力的微弱流逝。
终于，初步处理完毕。
裴羽用最后一点清水冲洗了一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动作依旧稳定。她看向徐展：“抗生素，镇痛剂，能用的都用上。”
徐展立刻找出针剂，熟练地进行皮.下.注射。
药物推入后，裴熙紧蹙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丝，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一点，但依旧昏迷不醒，血氧在90的边缘徘徊。
“失血太多，体温过低。这里环境太差，感染风险极高。”徐展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必须尽快送医，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裴羽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个简陋潮湿、根本不适合让一个重伤员继续停留的矿棚，最后落在霍成脸上：“车还能走吗？”
“主路不确定。”江晓添看了一眼矿棚外仍旧没有完全停下的雨，“刚才那一阵雨太大，进来的路有两段本来就低，如果积水没退，现在开出去未必安全。”
“但我们不能等太久。”
裴羽站起身走到矿棚边缘，隔着被雨水冲得发白的空地朝来路看了很久。徐展坐在另一边，脸色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手里却始终攥着通讯设备，一遍遍尝试重新建立信号，偶尔抬头看一眼躺在地上的裴熙，又很快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台已经进了水的机器。
霍成站在原地，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从矿井里出来以后，他身上的衣服没有一处是干的，后背被撞过的位置仍旧隐隐作痛，可这些东西此刻反而变得不太重要，他低头看着裴熙，脑中反复出现的仍然是塌方前的那一瞬间，裴熙将他推开的力道、石壁间一闪而过的纹身，还有隔着碎石缝隙，那根几乎已经没有力气的手指。
最后指向的是他的手腕。
霍成的视线随之落了下去。
泥水和已经干涸的血迹覆盖着那只镯子的大半表面，原本并不起眼的帕帕拉恰只露出很小的一角，在矿棚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粉橘色。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它。
真正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种从井下开始便始终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霍成看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自己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料，那枚被他戴了很多年的吊坠仍旧贴在那里，冰冷的轮廓抵住指腹，让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小时候得到它以后，他见过无数次那块石头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的颜色，有时偏粉，有时偏橙，在阳光足够强烈的时候，两种颜色会像被揉在一起一样，从中心慢慢晕开。
和裴熙手腕上的那一颗很像。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霍成盯着那只镯子的时间不由得长了一些。
“霍教授在看什么？”
裴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霍成抬眼与她对视，片刻后才收回按在胸口的手：“他的镯子。”
裴羽看了他两秒，也没有追问，只走回来重新检查裴熙腿上的包扎，目光从那只沾满泥血的镯子上一掠而过。
霍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疑问反而更深了一层。
在井下的时候，她明明也看见了裴熙最后指向哪里。
可从始至终她什么都没问。
霍成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
矿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引擎声。
最先抬头的是江晓添，他原本正在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救援绳，动作突然停住，裴羽也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两个人几乎同时望向矿区入口的方向。
引擎声隔着雨后的山地传来，起初还很远，很快便越来越清晰，而且显然不止一辆车。
徐展也听见了，抱着设备站起来：“是来接我们的？”
没有人回答。
矿主苏雷什已经快步走出了矿棚，站在外面朝远处张望，片刻后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朝棚内回头看了一眼。
裴羽低声道：“把东西都收起来。”
江晓添将散在地上的装备往包里装，徐展胆小但速度倒很快，他把电脑和仪器塞回防水袋里。霍成弯腰将盖在裴熙身上的外套重新拉好，身体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与矿棚入口之间。
几秒以后，第一辆车出现在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的土路尽头，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深色车身沾满泥浆，没有任何能够辨认身份的标志。
车在距离矿棚不远的地方停下。
车门接连打开，杂乱的脚步踩进积水里，有人用当地语言说了句什么，苏雷什迟疑片刻，还是朝那边走了过去。
雨后的矿区太安静，以至于他们即使听不清完整的对话，也能察觉到外面的语气并不友善。
很快，一个陌生男人换成了英语。
“哪个井？”
矿棚里没有人动。
外面安静了几秒，随后又传来一句：“今天下去的人呢？”
裴羽慢慢握住腰间的匕首，却没有拔出来，她侧身站到入口看不见的位置，目光从江晓添、徐展一路扫到霍成，最后停在仍旧昏迷的裴熙身上。
他们现在最麻烦的是，无论来的是谁，他们都带着一个根本经不起再次折腾的伤员。
脚步声开始朝矿棚靠近。
一下，又一下，踩过雨水浸透的泥地，越来越近。
裴羽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
就在那道人影即将越过矿棚外最后一道木架时，昏迷了许久的裴熙忽然动了一下。
霍成立刻低下头，裴熙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正在某个无法挣脱的噩梦里拼命挣扎，嘴唇极轻地动了动。
这一次，霍成离得很近。
他听见了两个字。
“别信……”
后面的声音被骤然逼近的脚步彻底盖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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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