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同天神倾倒的巨釜，瞬间将卡特格勒默矿区淹没。豆大的雨点砸在矿棚铁皮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汽混合着红土的腥气与矿石冷硬的金属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裴羽刚把裴熙推进充当更衣室的简陋木棚，就被兜头的雨水溅湿了肩头。
她面无表情地抹了下脸：“雨太大，下面危险。”
棚内，裴熙的动作迅捷无声。
他利落地扯下那身碍眼的红色长裙，露出里面早已备好的深色耐磨工装裤和长袖速干衣，湿透的长发被他随手拢到脑后，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更添几分不羁的凌厉。防水外套的拉链“唰”地一声拉到顶，遮住了精巧的下颌线。
“徐展呢？”
裴熙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冷的中性音质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刻意维持的柔媚荡然无存。
“井口。”裴羽言简意赅，下颌朝外一点，“徐展腿软，那姓霍的倒还行。”
她抱臂站在棚口，身形挺拔如松，雨水顺着她冷峭的侧脸滑落，审视着摇摇欲坠的井壁。
裴熙没再问，抄起靠在棚边的强光手电和地质锤，身影一晃，已如猎豹般冲入滂沱大雨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紧贴的工装勾勒出紧绷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与伪装的柔弱假象彻底割裂。
井口处，气氛凝重。
徐展脸色惨白，手指哆嗦着，反复尝试将安全绳扣上腰间的锁扣，却总在最后关头滑脱。
霍成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一手稳稳扶住湿滑的木桩，目光沉静地探向幽深的竖井。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浸透衬衫，勾勒出蓄满力量的肩背轮廓，江晓添被矿工挡在棚下，焦灼地攥紧了拳。
霍成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俯身看了一眼井壁，又看向顺着排水沟不断上涨的浑水。
“还能下吗？”裴熙问。
霍成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可以。”片刻后，他直起身，“但不能久留，雨再大下去，表层土吸饱水，井壁会开始失稳。”
“多久？”
“二十分钟。”
裴熙看了他一眼：“够了。”
苏雷什急忙上前：“裴熙——”
“二十分钟。”裴熙打断他，“时间一到，不管有没有东西，我们全部上来，后果我来承担。”
他转向徐展。
“设备。”
徐展抱紧怀里的仪器，镜片被雨浇得几乎看不见：“雨太大了，信号可能会受影响。”
“那就抓紧时间吧，宝石的伴生层就在下面，这场雨会抹掉所有地质指向性痕迹。”裴熙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苏信的人已经知道卡特有动静，今天什么都确认不了，明天这口井还在不在我们手里都不一定。”
他一把夺过徐展怀里抱着的、屏幕闪烁的光谱仪，快速检查着数据流。
霍成看了他一眼。
“裴熙，下面快要撑不住了！”
矿主苏雷什急喊，指着不断被雨水冲刷、簌簌掉土的井壁边缘。
裴熙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徐展和霍成，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现在下！”
霍成的目光落在裴熙紧绷的后背，湿透的工装下，纱布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注意到，即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裴熙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完美的控制力，仿佛在维系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霍教授。”裴熙的目光转向他，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线滑落，“怕了？”
霍成迎上他的目光，那深处除了紧迫，还有一种他无法完全解读的、孤注一掷的暗流。
他没有回答，只吐出两个字：“下矿。”
随即利落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安全绳。
不再废话，他抓住垂入井口的粗粝麻绳，身体一荡，动作矫健迅捷，瞬间滑入黑暗的竖井。
裴熙紧随其后，动作流畅稳定，显示出良好的体能和训练素养。
裴羽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眉峰紧蹙，但并未再阻拦，她迅速检查了自己的装备，对苏雷什冷声道：“准备应急绳和担架，随时接应。”
随即也动作干脆地滑了下去，身影消失在井口前，只留下一句对徐展的命令：“跟上！”
徐展看着黑洞洞的井口，听着里面碎石滚落的恐怖声响，脸色惨白如纸，他和裴熙裴羽不同，他是个文官，此刻也不得不跟着下矿，他哆嗦着嘴唇，踌躇了会儿，最终还是闭着眼，带着赴死般的绝望滑了下去。
竖井的阴冷潮湿瞬间包裹了众人。
浓重的土腥味和矿石特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强光手电的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切割着黑暗，照亮湿滑嶙峋的岩壁和支撑的粗木。雨水顺着缝隙不断渗入，脚下汇成冰冷粘稠的泥浆。
裴熙在最前方开路，手电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扫过两侧岩壁，他对路径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霍成紧跟其后，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地质结构和裴熙的动作，同时留意着脚下和头顶的落石风险。
“左转，贴壁，避开渗水点。”裴熙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清冷的中性音质带着指令的简洁，刻意压低的声线平稳无波。
徐展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裴羽身后，呼吸急促，每一步都带着恐惧的颤抖，他下矿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是被裴羽无形的气场推着前进。裴羽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紧随裴熙和霍成，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她的目光，冷静而高效地扫视着头顶和四周，评估着结构稳定性，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里！”
徐展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一丝激动，指着前方一处被水流冲刷得格外干净、在强光下隐约透出奇异粉橘色晕彩的岩层断面，他手中的光谱仪发出持续的嗡鸣，屏幕上的数据剧烈跳动。
裴熙立刻停下，手电光束牢牢锁定那片区域。他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冰冷的泥浆，手指精准地刮掉岩层表面的泥膜。更多的、纯净而柔和的粉橘色光晕显现出来，如同凝固的熔金，带着蓝宝石特有的冷冽火彩。
“帕帕拉恰伴生层。”裴熙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霍成敏锐地捕捉到他指尖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他迅速取出地质锤和小凿子，动作精准利落，小心地敲击着岩壁边缘取样。霍成注意到，他手腕内侧，一抹极其细微、几乎被泥水和衣袖掩盖的暗红色光泽一闪而逝，像是一枚嵌在某种饰品上的微小红宝石。
“徐展，确认读数！”裴熙低喝。
“高品级帕帕拉恰特征光谱，纯度极高，位置吻合！”
徐展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手指在仪器上飞快操作。
就在这确认的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巨大骨骼被硬生生折断的脆响，毫无预兆地从头顶上方炸开。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砂石簌簌滚落的密集声响。
整个矿道都在发出不祥的呻吟！
“顶塌！退！”
裴羽的厉喝如同惊雷，冰冷而迅捷。
她几乎在异响发出的同时就做出了判断。
霍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头顶一块足有半人高、边缘锋利的巨大岩块，在雨水侵蚀和自身重压下，支撑它的木桩发出最后的哀鸣，轰然断裂，裹挟着大量碎石泥土，如同死神的铡刀，朝着正下方全神贯注取样的裴熙，当头砸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帧。
霍成的身体在大脑指令下达前已本能地前倾，他要推开那个身影。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在霍成身体刚有前冲趋势的刹那，蹲在地上的裴熙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以超越常理的速度和力量骤然弹起。
他左手如电，精准地抓住霍成胸前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后一拽，巨大的力量让霍成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趔趄倒去，后背重重撞在湿滑冰冷的岩壁上。
同时，裴熙的右臂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上格挡，肌肉在湿透的衣袖下贲张隆起，手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向那块下落的巨岩边缘。
“砰——！！！”
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撞击声在矿道内爆响。
碎石泥土如同冰雹般疯狂砸落，巨岩被裴熙这搏命般的一撞，下落的轨迹发生致命偏转，擦着他格挡的手臂和身侧，“轰隆”一声，裹挟万钧之力，重重砸在他脚边咫尺之遥的泥水里，泥浆爆炸般四溅。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痛楚的闷哼，从裴熙紧咬的牙关中迸出，这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撕裂般的痛苦，与他刻意维持的清冷中性音有些割裂。
霍成被撞得眼前发黑，后背剧痛，但他清晰地听到了这声闷哼，更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看到裴熙为了改变岩石落点硬撼巨石的右臂不自然地垂落，深色衣袖瞬间被暗红的血液洇透，他看到裴熙因剧痛而瞬间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峰，汗水、雨水、泥浆混合流下，却再也掩盖不住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因剧痛而激发的狠戾凶光。
在他因剧痛身体微晃、发丝甩开的瞬间，霍成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矿灯晃动的、昏暗的光影下，裴熙耳后那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荆棘缠绕状纹身“Ratnarajz”，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清晰地刻在霍成的视网膜上。
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霍成的心脏。
Ratnarajz是梵语“宝石之王”的意思，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标记，尘封的记忆碎片开始剧烈翻腾。
“走，顶要塌了！”裴熙厉喝，声音因剧痛而紧绷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单膝跪在泥水中，左手死死按住血流不止的右臂，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但眼神却如受伤的孤狼，凶狠地盯住头顶不断簌簌掉落的碎石和那根彻底断裂的支撑木。
更大的崩塌开始了，巨石泥土如同瀑布倾泻而下，瞬间堵塞通道，烟尘弥漫。
“裴熙！”霍成嘶声喊道，挣扎着要上前。
裴羽的动作比声音更快，在霍成出声的瞬间，她已经如同捕猎的雌豹，一手抓住吓傻了的徐展的后领，另一只手以惊人的力量和精准度，猛地拽住霍成的手臂，将他狠狠向后拖离危险区域，一块巨大的落石轰然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烟尘呛人，霍成被裴羽拖着，在崩塌的缝隙和不断掉落的碎石中敏捷地后退，耳边是岩石挤压断裂的恐怖巨响和徐展失声的尖叫。
混乱的烟尘中，他最后看到的，是裴熙所在方向彻底被塌方土石吞没前，那束属于裴熙的强光手电，如同不屈的意志之火，在漫天尘埃中，顽强地、固执地亮了一瞬。
光芒照亮了裴熙最后回望过来的脸。
苍白、因剧痛而扭曲，但那双眼睛，在绝望的深渊中，依旧燃烧着令人心悸的不甘火焰。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如同巨兽合拢的利齿，将那最后的光明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