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卷帘门哗啦作响，裴熙的身影刚钻进来，就被来回踱步的何大川堵住。
“祖宗！人呢？”何大川急吼吼地，“霍成呢？”
“自己订房了。”裴熙把霍成的名片拍在何大川胸口，绕过他径直走向角落的桌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天茶楼见。”
他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交叠。
何大川捏着名片，眼睛瞪圆：“他就是阿茂他们掘地三尺找的那个教授？”
“嗯，苏信雇来的。”裴熙懒得抬眼，嘴里叼着根烟含糊不清地说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地图铺开，又从桌肚摸出一支圆珠笔，在桌上划了两道，出水顺畅后，迅速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西南两处，东边一处。
“通知裴羽，人找到了，明早卡特勒格默汇合。”
“明天就下矿？”何大川掏手机的动作顿住，整个房间只有风扇在慢慢悠悠地转动，吱哑吱哑，十分刺耳，“太赶了吧？”
“政府那边保证金交了，优先权只有三天，折里勒那个奸商，有这消息肯定几头吃。”裴熙头也不抬，笔尖重重戳在其中一个圈上，“卡特这三块地，你说我们盲开，撞上真宝石的概率是多少？”
何大川凑过去看地图，咂咂嘴：“三成顶天了。”
“苏信在政府有人，限制令不是空话，有了那个博士的加入，你觉得这个可能性能升到几成？”裴熙拿起桌上喝剩了的矿泉水瓶，把烟掐灭在瓶盖里，“这是什么时候的水？”
“半成？”
话题跳得太快，何大川有点跟不上：“你昨天走之前剩下的，没人碰过。”
“半成就够了，赌一把。”裴熙倒了点水进瓶盖，又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手摁住两头把瓶子挤成扁平状，随手扔进垃圾桶，起身向里屋走去，“行了，我去补觉，你可以把大伙儿招呼起来了，明天要下矿。”
-
早晨六点多，裴熙昨晚设置的闹钟还没响，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就把他吵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随手套了件衣服，白皙的侧脸上还带着竹席压出的印子，眼底也带着刚睡醒的水光，他边扎头发边朝大门走去，赤着脚走到门边，倚着门框。
何大川正对着徐展跳脚：“阿茂的人拳头都砸你脸上了，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回来？徐展，你缺心眼啊？”
徐展低着头，沉默地擦拭着眼镜，格子衬衫的袖子卷着，露出的手肘处，一块新鲜的青紫瘀伤和擦破的血痕格外刺眼。
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裴熙的目光在那伤处掠过，没停留，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杰叔呢？”
“拿车去了。”
徐展闷声回答，不自然地扯了扯衣服袖子，绕过裴熙，把沉重的器械包放到桌上，开始检查。
裴熙转身回屋，丢下一句：“大川，进来。”
何大川夹着公文包跟进去，立刻告状：“你看徐展那伤！阿茂那帮孙子就是冲我们来的，这口气…”
“行了，他用你操这个心。”
“这是第几次了？阿茂不敢惹我们，明知道阿展是我们的人，还敢这么对他！”何大川的嗓门一下子抬高了不少，“这和站在我们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别说了。”裴熙回头看了一眼，比起激动的何大川，徐展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低头紧紧抿着嘴，“先进来聊一下今天的安排，你给我留守科伦坡看着阿茂几个，徐展你工具包和现金整理准备好，我们这次只有三天的时间。”
徐展轻轻“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要死不活的样子看得裴熙也有点不爽，踢了何大川一脚：“人家受了委屈，等见到裴羽自然会说，轮得到你？”
话音刚落，刚刚还装聋作哑的徐展把器械包重重地放在了桌上，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耳廓却有淡淡的粉色。
他无声地抗议着自己的不满。
见此，何大川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怪笑，反手关上房门。
-
因为不确定具体的人数，陆正杰开来了一辆八人座的灰色商务车。
“...具体的就这么多。”裴熙正站在车前啃着包子，家居裤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他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给何大川讲解分工，“我们几个出任务，你留下联系裴羽，到时候苏信那边的人过来找麻烦你就说我在国外。”
徐展背着包出来，目不斜视地拉开后车门就要钻进去。
“等等。”裴熙拦住他，“闻闻，还有味儿吗？”
徐展皱着鼻子，退开半步：“有。”
裴熙啧了一声，转头对前窗喊：“杰叔，导航可能不准，你和大川再对一下路线。”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往库房走，“等我五分钟，换衣服。”
“小熙！八点的约！”何大川在后面喊。
“知道！”裴熙的声音消失在门后。
-
当裴熙穿着一条垂到脚踝的红色长裙再次出现时，已经稳稳坐在车子后座的徐展从座位上起身，径直走向前座，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对于要与他紧邻共乘的不满。
偏偏裴熙本人还好像看不出似的，两只细长的胳膊从后座伸到前面：“展啊，坐后面陪陪我呗？”
徐展完全不理会，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陆正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裴熙，他的长发披下，配上这个动作很像一只坐在后座的女鬼，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裴熙啊，你这样会不会不方便活动。”
陆正杰从事这行已经有大半辈子了，裴熙父母还在时他们三人就经常一起下矿采原石，爬坡翻山偷过渡，是打不散的三人组。
所以裴熙对他的态度还是比较着调的。
“我里面穿着裤子呢。”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裴熙掀起自己的裙子，露出自己穿在里面的运动长裤，“等到了地方我就把裙子脱了。”
说着想到了什么，他从座位里面拉出来两只不知猴年马月塞在里面的运动鞋：“我还有工作鞋。”
徐展痛苦地移开了视线。
“你这个爱好啊...”陆正杰拿他没办法，无奈地笑了笑，“茶楼到了，那个是不是你要接的人？”
裴熙从窗口向外望去，霍成还是穿着昨天的外套，脸上戴着个太阳镜，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用“男孩”来形容他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小了，还没有到男人的年纪，看起来最多不会超过20岁。
裴熙眯了眯眼，推门下车。
热浪裹挟着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裴熙踩着不算高的凉鞋，红裙在烈日下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他走到霍成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墨镜边缘自己模糊的倒影。
“霍成。”他身高177cm，踩着鞋不过到霍成的耳根，他抬手将一缕被风吹到脸颊的长发别到耳后，“真不好意思，昨天借的车临时出了点状况，耽误了。”
他毫无负担地把锅推给坐在车中的陆正杰，然后做作地转向一边，好像才看见霍成身边那人一般：“这位是？”
“江晓添。”霍成言简意赅，墨镜后的视线似乎扫过裴熙的红裙。他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车在后面。”裴熙侧身让路。
霍成点头，把旅行包扔进后备箱，对江晓添道：“晓添，你先上去，坐后面。”
江晓添应声上车，路过裴熙时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开口说话。
没礼貌的臭小子。
裴熙有些不高兴地接在他身后准备上车，就听见霍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穿高跟鞋的话，会不会不太方便？”
裴熙回头，男人一手搭在车门上，一手叉腰，怕他没听清似的，又重复了一遍问题：“穿高跟下矿是不是不太方便？”
裴熙回身，阳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线。
“我带了运动鞋。”裴熙冲他笑笑，“不用担心，我还是很专业的。”
霍成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没再说什么，上了车。
车内冷气充足。
江晓添很自觉地放倒第二排座椅靠背，钻进了堆满工具和行李的第三排，顺手把霍成的背包也带了过去。
裴熙低头上车，恰好看到这一幕。他半蹲在过道，红裙散落在脚边，状似好意地提醒：“后面都是硬家伙，坐着不舒服吧？要不要来前面？”
他语气轻柔，眼神却带着一丝促狭。
江晓添看了看旁边冷硬的工具箱，老实地摇头：“霍教师让我坐后面。”
裴熙了然一笑，不再多说。他利落地将放倒的椅背推回原位，自己稳稳坐在第二排外侧，恰好堵住了通往第三排的过道。霍成从另一侧车门上来，看到裴熙身边唯一的空位和那截被红裙包裹、伸在过道里的长腿，脚步微顿。
裴熙仿佛没察觉他的迟疑，只是微微屈起腿，给他让出落座的空间，裙摆因动作滑落，露出一小截穿着裤袜的纤细脚踝和脚踝上那个若隐若现的暗金属脚镯轮廓。霍成的目光在那脚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在裴熙身边坐下，两人身体的距离瞬间被压缩，手臂外侧几乎挨在一起，冷气也驱不散彼此体温带来的存在感。
“开车的是杰叔。”裴熙把一件薄外套随意搭在腿上，腿部的动作不经意间带动裙摆，布料轻轻擦过霍成的裤腿，“副驾那位是徐展，我们的鉴定师。”
徐展只是从后视镜里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正杰爽朗地笑着发动车子：“霍教授是吧？小熙可说了，今天接的是位年轻有为的大教授，真没想到这么年轻！从科伦坡到卡特勒格默，大概三个半小时，您和小朋友要是累，可以先眯会儿！”
“您过奖。”
霍成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拉开一点和裴熙的距离，但商务车后座的空间终究有限。
车子平稳驶出，裴熙昨晚几乎没睡，此刻在熟悉的引擎声和冷气包围下，倦意上涌，他很快便靠着椅背睡着了。头随着车子的晃动，一点一点，最终轻轻地、若有似无地靠在了霍成的肩臂处，几缕柔软的黑发扫过霍成的衬衫布料。
霍成身体微僵，侧目看去。
裴熙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庞在沉睡中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宁静。霍成能清晰地闻到他发间残留的、极淡的冷冽木质香气，混合着红裙上沾染的、属于热带阳光的干燥气息。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复杂地在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推开他，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手中平板上的资料。
车厢里只剩下冷气的低鸣、江晓添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以及身边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车子载着一车心思各异的人，向南方未知的矿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