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子是一块空地,近些年斯里兰卡经济大萧条,前阵子跑了好几个开发商,拿不到工资的工人只能把能拿的都拿去卖掉来抵工资,地上杂乱无章地堆着一些不值钱的建筑类器材和建到一半没人管的烂尾楼,看起来恐怖又凄凉,废弃的水泥和黄沙被大雨浇湿,和路面上的黄土混在一起,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泥泞。
和来时路不同的是,道路两边聚集的基本都是卖着廉价衣物和便宜水果的小摊贩,摊位不大但至少有个像样的店面。而这块宝石交易市场,与其说是市场,不如说是当地政府划了一片区域给这群宝石猎人们活动。
霍成按着“指引”,穿过泥泞的小路,抵达一片荒凉的空地。
蓝色的工地围栏后面有一棵高大茂盛的菩提树,现在正是郁郁葱葱的时候,树枝像云一般层层叠叠地向上攀升,把日光隔绝在外。
几个穆.斯.林.装扮的男子像等待猎物的秃鹫,在他走近的瞬间就围了上来。
“想看点什么?”
“我想找苏先生。”霍成从口袋里拿出苏信的名片,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张叠起来的A5纸,他没拿出来,只是把名片递给他们,“就是名片上的这个人。”
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人去接那张名片。
“你是哪里人?”一个男人开口问他,上下打量起霍成的穿着。
他很年轻,却不像个学生,身上少了些书卷气,头发贴着根剃得很短,隐隐地露出青色的头皮,衬衫的扣子没有系牢,脖子上戴着一条金属链子,延伸下去隐隐露出半节锁骨和藏在布料下绷紧了的肌肉线条,身后背着的大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
霍成没有回答,只是皱眉。
其中一个男子见他不说话,也不和他多啰嗦,把挂在腰上口袋里的宝石倒在了手里,送到他面前,这次换成了口音奇怪的中文:“挑。”
霍成没有去看他手里的东西,而是看向第一个开口说话的男人,余光注意着身后:“我要找苏先生。”
“你买下这袋,我们就带你去见苏信。”
市场上其余几个穆.斯.林.商人们听见了这里的动静,纷纷向这里张望,还窃窃私语地在讨论着什么。
霍成听不懂僧伽罗语,只注视着他们。
“这是帕帕拉恰。”那个男人见他不说话,补上一句,“我们国家的国宝。”
霍成看着那些被捧在手心的宝石,指了指其中的一颗:“这颗多重?”
“3.5ct。”
那人回答得很快,看霍成懵懂的样子,心里窃喜,看来这单生意多半是要成了,下一秒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有证书吗?”霍成随口问了一句,扯扯嘴角笑了笑,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慢条斯理的戴上,拣出那颗宝石,放在嘴边哈了口气,“这倒不像是帕帕拉恰,倒是有点像普通的...”
商人脸色骤变。
旁边壮汉伸手欲夺,霍成手腕一翻一扣,动作快如闪电,瞬间反剪对方手臂,将其制住。
气氛瞬间紧绷。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霍成像是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屈起左手手臂,用手肘狠狠地向后击去,一个猛地转身,他身后的背包被他甩在了旁边的地上,重重的砸在地上,一时间尘土飞扬,霍成右手握拳作势要打下去,手臂肌肉蓦地收紧,却被那人用小臂给挡住。
也是一张东亚脸。
霍成只是象征性地发了发力,随后挣脱开他,退了两步,用英语问道:“你是谁?”
何大川苦不堪言,他平时也有在练习散打,照理不该这样不堪一击,只是刚才霍成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个子也没他高,一下直接被打在了胸口,要不是自己反应快,那一拳肯定招呼到脸上了。
“裴...裴熙过来叫我接你的。”他痛苦地揉着自己的胸口,何大川合理怀疑如果不是自己肉多,肋骨说不定都得裂一根,“就是刚刚给你指路的那个人。”
“她叫你来的?”
霍成有些怀疑地挑了挑眉。
“他怕你在这里遇到一些难缠的人,没法脱身,所以叫我过来帮帮你。”何大川按照裴熙的吩咐,把情况解释了一下,“这群兰卡人看你是生面孔,会逼着你买宝石,你没买吧?”
见霍成紧绷着脸没出声,何大川赶紧往边上去了去。
“先说好啊,没付钱我可以带你走。”何大川看了看那些退得远远的,怕自己被波及到的兰卡商人,压低音量,“但要是付了钱了我可拿不回来啊。”
“没有,那些都是假的。”霍成把手套摘下,塞进口袋,“说是帕帕拉恰,我看那最多是普通的蓝宝石,甚至还有可能是合成石。”
裴熙刚电话里没和他说清楚为什么要来接这个人,现在何大川算是反应过来了,就这对宝石的敏锐程度,估计是下一个任务需要的目标人物。
何大川是整个斯里兰卡的宝石市场的大红人,他上去打了个招呼,那几个穆.斯.林.商人一听是他的朋友,立刻摆手示意他把人带走,还没忍住用僧伽罗语抱怨着:“就算是假的也不能说出来啊,这外地人懂不懂宝石交易的规矩?”
何大川笑着赔了个不是,又和其他几个商人打了个招呼,领着霍成离开了。
“刚刚没来得及打招呼。”回去的路上,何大川叼着根烟,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叫何大川,斯里兰卡华人。”
“谢谢你了。”霍成跟在他身后躲避着来往的摩托,“我姓霍,单名一个成字。”
“外地散客来这儿很少的,你也是胆子大,一个人就敢在宝石集市这儿瞎跑。”何大川抖了抖烟灰,手指了指那个集市,“要买宝石你得找个经纪人,或者直接从穿大褂的兰卡人手里收。”
“哦?有什么讲究吗?”
其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不过霍成并不打算多说,只是点点头,耐心地听何大川解释。
“宝石市场上也是有分级的,穿大褂的是佛.教.教徒,是整个宝石市场里地位最低的,他们一般是矿场上的工人,挖到石头了就卖给那群戴小帽穿白袍的,也就是刚刚的那群穆.斯.林。”
因为不知道裴熙找霍成的目的,何大川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给他科普,又递上了自己的名片:“穆.斯.林.在整个市场上的地位很高,但是呢,咱们这块儿,做生意还是得靠脑子,所以做经纪人的一般是本地兰卡人或者是华裔,就比如我。”
“原来是这样。”霍成点头听他科普,又拿出名片,“请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何大川看到名片上苏信的名字,皱了皱眉头,有些为难:裴熙在电话里没吩咐他能不能说有关苏信那老家伙的事啊!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说,但是抹黑一把总是不会出错的:“当然知道,科伦坡有名的奸商。”
霍成皱皱眉:“奸商?”
“是啊,他的名声在宝石圈可是第一臭的。”
第二臭的你刚刚也见过了,就是裴熙。
不过何大川肯定不会说出来:“如果是他叫你来收宝石的话,那你可要长点心眼了,他老奸巨猾得很,不管犯不犯法,只要是能赚钱的,他统统都会做。”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两人边走边说,走到了刚刚的巷子口,霍成开口问道:
“你要带我去哪儿呢?”
“裴熙说他在那茶馆里等你。”何大川指了指不远处的茶馆,门口还挂着许多彩色的三角小旗,烈日的暴晒下,在风中飘摇着,“我的任务就只是带路,其余的你得问了他才知道。”
霍成低头把自己所在的位置发给了助理江晓添,再次道谢:“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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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奇怪,霍成只见过裴熙短短一面,但是在他踏入茶馆的那一刻起,他发现自己光是凭背影就能从一众客人里把他给认出来。
裴熙背对着大门坐在最里边靠近柜台的一张桌子上,乌黑细软的低马尾垂至腰间,随着他不大不小的动作,马尾在腰后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因为天气炎热,长袖白T被他松松垮垮地挽到了手肘,随着他用手为自己扇风降温的动作,露出大半片雪白的肌肤和纤瘦的手腕。
霍成没来由地觉得有点热,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把衬衫扣子又解开了一个,走过去。
“霍先生!”看见霍成进来,裴熙立刻迎上,声音温软带着一丝亲昵的沙哑,表情真挚又诚恳,他太清楚这外貌给自己带来的优势在哪里了,恰到好处露出地抱歉和羞愧,让他看起来清纯又无辜,娇小的鼻尖皱成一团,“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都怪我不好,被个讨厌鬼电话骚扰,心慌意乱的,就给您指错了路……”
他微微低头,露出一截脆弱又诱人的脖颈,姿态放得极低,只到霍成鼻尖的位置,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拉近了距离,那股冷冽的木质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霍成鼻尖。
霍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精致的妆容和楚楚可怜的神情无可挑剔,但他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像在分析一块复杂的矿石。
“裴小姐费心了。”
他的回应礼貌而疏离,身体却微微后倾了半分,维持着一种无形的屏障。
裴熙仿佛没察觉他的抗拒,笑意更深,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亲昵向前又凑近了些,纤长白皙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铺在桌面的一张矿区地图上,指甲圆润干净,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为了表达歉意,”他抬眼看着霍成,眼神真诚又带着一丝狡黠的诱惑,“陪我去趟卡特格勒默矿区,好吗?我需要一位像您这样有分量的‘权威’,亲自见证宝石伴生矿层的诞生。”
指尖在地图上一个被铅笔圈出的矿点旁轻轻敲了敲,那里潦草地写着一个词,字迹模糊不清。
“当然,”他补充道,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作为交换,这次独家报道权和研究资格是您的,这可比…看假石头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最后一句,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和挑逗。
霍成的目光从地图上那个潦草的笔触移到裴熙近在咫尺、毫无瑕疵的脸上。
那带着冷香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下颌。
疑窦丛生,但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危险的诱惑,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难以挣脱。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锁住裴熙:“可以。”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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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