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烧雷达
池瞳
16/10/2026
6月的斯里兰卡正值雨季，彼时火车刚刚抵达经济首都科伦坡，一场暴雨将这座城笼罩住，就算是有雨水的存在，掌控科伦坡许久的暑气被大雨浇弱，但因为低气压，还是人觉得燥热。
说是火车站倒不如说只是一个简易的棚子，离了轨道外面就是水泥浇的大马路，甚至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使得许多人的计划都被打乱，提前带了雨具的人倒还好，立刻装备上，低头快速离开车站，剩下的人只能自认倒霉地挤在棚子下躲雨。飞驰的摩托溅起泥水，人们热得懒得动弹，泥水飞来也不躲，只是不停地推着身边的人好让自己站得舒服些。
有个踩着人字拖的男子边打着电话，还边不停地向人群中张望，他在拥挤的人潮中前进，神色激动，嘴里还念叨着些什么。
由于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引人注意了，周围甚至有不少本地人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位行色匆匆慌张的东亚男子。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算是接电话了！”何大川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激动得简直快落下泪来，“我都在火车站等你半个钟头了，怎么还没看见你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我在呢，就在2号站台下面。”
何大川听见那声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眯着眼向站台方向张望了会儿：“我看见你了，你就在那儿别动啊，我来了。”
何大川接的那个人叫裴熙，此时正如电话里所说的那样，他撑着把黑伞站在2号牌子的正下方，暴雨打在伞面上，形成了一道雨帘。
雨帘下的裴熙穿着白色棉T和军绿色工装裤，身材高挑，一双细腿又长又直，却又透着一股劲儿，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竹子，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直直的垂到了腰间。那把伞被他撑得很低，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也隔绝了周围人好奇窥探的视线，只露出他瘦削的下巴，握住伞把的手的手腕上还箍着一根用来扎头发的黑色皮筋，和他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祖宗诶！”
何大川绕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他，顶着皮包一路小跑着上去接过他的伞，还及时地递上一张纸巾。但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雨水时，何大川还是不由地想发火：“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慢慢悠悠的？”
“交易取消了。”
裴熙把长发拢起，在脑后扎了个低低的马尾，他的声音天生就是比较清冷的中性音，再配上他具有迷惑性的外貌和打扮，很难分辨他是男是女。
“怎么回事？”何大川拿伞的手顿了顿，“那我要不要把裴羽叫回来。”
裴熙摇摇头，整理了一下外套：“我已经和她通过电话了，她人现在在泰国，明天坐最早的一班飞机过来，直接去市场。”
“那...”
何大川还想再说，裴熙打断他：“回去再说。”
科伦坡有着斯里兰卡最大的宝石集市，这里聚集着大大小小的茶馆和各色各样的宝石交易市场。
茶馆鱼龙混杂，不仅是各路宝石贩子交换情报的地点，还有不少专门坑外地人的骗子。
“你先等我一下。”裴熙把手包递给大川，“夹层里放着刚出矿的样品，你带回去给徐展，我晚点回去看报告。”
“那你呢？今天听说阿茂他们也到了，要是遇到的话......”
大川的花衬衫都被汗浸湿了，他接过手包，欲言又止。
“没事。”裴熙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含笑的桃花眼和他整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撞上了正好，想找他很久了。”
他的外貌太具有迷惑性，何大川差点都忘记他隐藏在这副漂亮皮囊后的究竟是什么危险的灵魂。
大热天的，何大川站在原地打了个冷颤。
-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刚还下着倾盆大雨的天空，此时已经挂上了刺眼的太阳，正值饭点，集市上挤满了人。
裴熙厌恶与陌生人触碰的感觉，而这里的人大多是刚从矿上做工回来的工人，为了不碰到他们，他一边用僧伽罗语喊着“让一让”，一边躲闪着路上的行人，就这样折腾了一路，等到了茶楼门口，他的体恤上还是不可避免的沾上了矿灰。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着，存在感强到裴熙没有办法忽视它的存在，他厌恶地看了眼来电显示，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说。”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逗得裴熙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揉了揉眼角：“我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关系，况且我一开始就和你说了，我呢，陪你玩几天，你给我挖采权，这只是一单生意而已。现在咱们的生意做成了，你那儿也没我需要的东西了，还有什么必要再联系呢？”
“我其实不想说重话，咱们都是一个圈子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撕破脸了大家都会觉得难看。”
茶楼前人来人往，裴熙避开他们，钻进旁边的巷子里，怕被熟人看见，所以他往墙边靠了靠，死盯着墙上一块斑驳的墙皮，灰色的一块在雪白的墙面上显得格外明显。
因为不用担心周围有能听得懂中文的人，所以他的音量并没有压低，用词也十分肆无忌惮：“但你要是再这样死缠烂打下去，我可要烦了。”
那边的音量提高了不少，裴熙把手机拿远了些，那人情绪激昂饱满，几乎要冲破听筒，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抽出空来抠了抠那块要掉不掉的墙皮，斑驳的墙皮终于不堪重负地掉了下来，弄得他指甲缝里满是石灰，他搓了搓指尖，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那头的声音小了点他才再次开口，这次连声音都冷下来不少：“你猜我会怎么样呢？这个圈子有求于我的人可不少，识相点的就滚远点，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挂了电话，裴熙把厌恶的表情收起，还没来得及重新挂上笑容，就发现自己的身后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看样子还是一个华人。
那人拦着路，裴熙头也没抬地用僧伽罗语说了句：“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小姐你好，我想问一下。”那个男人开口，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请问你知道苏先生的矿场在哪里吗？”
苏信，当然认识。
我的死对头，斯里兰卡第一奸商。
忽略掉男子话语里“小姐”的称呼，因为不确定刚刚自己的话男人听到了多少，裴熙作出一副无辜的姿态，镇定自若地用女声说：“抱歉，我可能帮不了你了，我也是才来这儿的。”
借着说话的机会，裴熙抬头看他，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卡其色外套，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却无损他身上那股沉稳锐利的气质。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落在裴熙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以及被雨水微微打湿贴在颈侧的黑发上。
他快速地回忆着科伦坡近几年来活跃的华人宝石商，确定了这是一个新面孔。这个男人高得晃眼，看他的穿着气质应该是苏信用来缓解财政危机的冤大头，他又想着反正他们以后也不会再见，索性将错就错，不如让苏信也吃吃亏，能耽搁他多久就耽搁多久，继续胡说道：“不过你可以去市集上看看，离这儿不远，向东走50米就行。”
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像含着一汪春水，刻意地将距离拉近了一小步，近到霍成能闻到他身上一丝极淡的、冷冽又神秘的木质香气。
“您说是找苏先生收原石的就行。”
“行，那谢谢了。”
那个男人朝他笑了笑，快速绕过他，好像是在对待什么洪水猛兽般。
没意思，本来看他长得还不错，想着可以发展发展。
裴熙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带着狩猎般兴奋的弧度，心中笃定自己刚才的电话内容全被他听了进去。不过无所谓，裴熙满不在乎地想，那个外地人胆子也是够大的，只身一人就敢来这个地方。
一阵裹挟着雨丝的强风猛地灌入窄巷，吹乱了他耳侧的长发。
发丝飞扬间，耳后一小片皮肤暴露出来，一个荆棘藤蔓般扭曲缠绕的暗色纹身“Ratnarajz”。
就是不知道他有这个信心来，还有没有本事带着宝石回去。
裴熙耸耸肩，搓了搓甲缝中的石灰，拍拍裤子走进茶楼。
-
茶楼里等着裴熙的那个戴白帽穿白袍的年轻男子是本地的情报贩子折里勒，作为中介一样的的存在，他负责搭建像裴熙这样的宝石猎人与顾客之间的桥梁，负责提供客源及矿产情报。
“你今天还是很美。”裴熙走了进来，吸引了店里许多男顾客的目光，折里勒知道他是个男人，边给他倒着红茶边调侃，“你迟到了，是因为有艳遇吗？”
为了保证交流的隐蔽性，他们通常使用中文交流。
裴熙直接无视掉他的话，在位子上坐了下来，顺便抬手撩了撩挡在自己额前的碎发，将桌上的红茶一饮而尽：“去了趟缅甸怎么中文退步了这么多？”
“去收消息了。”折里勒撑在桌子上，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消息说有矿有出了帕帕拉恰。”
听到这儿，裴熙终于提起了点兴趣，他抬起头：“你确定是帕帕拉恰，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不值钱的蓝宝石？”
折里勒点头表示肯定：“我的情报从不出错。”
这一点他没说错，裴熙和他合作这么多年来，他的消息准确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哪个矿？”
折里勒故作为难： “这......”
“你要多少？”裴熙对他这一系列肢体语言熟悉无比，直接打断他做作的表演，“我买断。”
“100美金，我把矿的范围划给你，一共是三个地点。”折里勒把腰边系着的小袋子扔到他的面前，“这是消息源头给我的样品，是从那个矿上出来的，你可以检查一下。”
裴熙没有去接，而是轻叹一口气，袋子落在他面前，他反而向后退了退，靠在了椅背上：“老规矩，订金一半，事成之后给你另一半。”
“这......”
“不要和我耍花样。”裴熙端起茶壶，帮他把杯子满上，“这么多年我们也算是知根知底，我做事什么规矩你不知道吗？”
“你要买断还不给全款的话……”折里勒咬咬牙，“那我要提价。”
怕裴熙这个疯子发疯，他连忙说出附加条件：“顺便再送你条消息。”
裴熙不在乎地挑挑眉： “说来听听。”
折里勒看了看周围的人，喧嚣的环境音盖过了他们的聊天内容，此时没有人在往他们这里看：“苏信高薪聘请了一个来自中国的地质学家，对矿场这一块很有研究，据我所知阿茂他们团队对这个地质学家也很感兴趣，同时他们也在打听这个矿场的位置，一共三块地，我只能保证前三天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们。”
听到这里，裴熙从口袋里拿出两张一百美金的纸币，放在桌面上。折里勒刚站起身子想要拿走，纸币的边缘却被他摁住：“直接付你200美金，十分钟后我要那个地质专家的全部资料。”
“你想要干什么？”
裴熙皱眉，收起了自己温柔的伪装，对这个情报贩子他能有什么好脸色：“这你不用管，发给我就行了。”
折里勒看了看裴熙那张美得几乎不真实的脸，十分诚恳地说：“我相信那位教授在看见你之后，一定会为你神魂颠倒的。”
折里勒是个很出色并且很有经验的情报贩子。
十分钟后，裴熙看着桌上的那张照片陷入了沉思，照片上的男人和一般印象中的专家教授都不太相同，也许是研究地质学的关系，整个人十分运动系，身材也不错，尤其是那张脸，生得也十分好。
这张脸好就好在裴熙半小时前才在巷子里见过。
从业多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任务还没出就先得罪了关键人物。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气质很好的冤大头居然是个有文化的地质专家呢？
裴熙叹了口气，拨了通电话给何大川：
“晚点再弄仪器，先帮我去市集上捞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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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