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贞二年二月,长安城中的寒意还未散尽,正值官员下朝的时辰。
光福巷的尽头缓缓驶入一架乌木鎏金的马车,来往的人们见状,纷纷埋头走得更小心了些,生怕弄丢了自己的小命。
毕竟能路过这里的,都是朝中达官显贵。
更何况这车厢正中,还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满城皆知,这是裴阎王的马车。
“裴大人,裴大人,救命啊,那个鬼魂又来了。”
一声刺耳的哭求声打破了这沉肃的氛围,扰得周遭的人们脚步一顿。
“怎么又是她?这是第三回了吧?”有窃窃私语声在巷子里响起。
“快走快走,敢拦裴阎王的马车,怕是一会就要没命了。”
“裴大人,裴大人可是青天啊,民女不能看着裴大人死于非命啊。”那女人却是对身侧的议论充耳不闻,直直哭喊着,迎上那行驶的马车。
她身上的衣衫倒是整洁,只是脸上沾上了些许泥土,显得灰扑扑的,头上的发髻亦是摇摇欲坠。
眼见这女人不管不顾的冲上前来,车夫慌忙拽过马头,马车堪堪停在女人面前。
随行的侍卫大步走上前,拽住女人的胳膊就向旁边拉去:“姑娘,我家大人说过,报案去京兆府。”
“不能去京兆府啊,京兆府尹玩忽职守,想害死大人啊。”
那女人哭求着,面上神色全是惊惶,泪水滚滚而下,苦苦央求着身侧的侍卫。
而那侍卫却是满脸漠然地抽出了刀:“休要妄议朝堂官员。”
寒凉的刀刃立时震得巷子中静了几分。
坐在马车中的人像是丝毫没有理会的兴趣,骨碌碌的车轮声再次响起。
望着即将远去的马车,那女子神色微凛,终是咬牙高声喊道:“江怀远!江怀远!”
短促的名字铿锵落地,竟彻底将巷子中砸了个鸦雀无声。
马车的前行戛然而止,那女子趁势挣开了侍卫的束缚,直直扑了上去,死死扣住车厢边缘,颤声道:“那鬼……那鬼要为江怀远伸冤。”
车帘骤然掀开,探出的剑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
周围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桑榆此时才终于见到这位大理寺卿的真容。
那民间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裴阎王,竟是一副清隽书生的模样。
他有些玩味地笑着,只是那笑意之中却莫名透出几分渗人的意味:“你是说,那位通敌叛国的江宰相?你要为他伸冤。”
“不是我……是鬼……”桑榆红着眼眶,颤声道,“民女虽粗鄙无知,也知此事不可小觑,可京兆府尹实在……民女求告无门,只能找上大人。江宰相是大人恩师……”
见着裴书珩的表情愈发阴冷,她忙后撤跪下,重重叩首:“民女对天起誓,民女所言绝无半句虚言。若有欺瞒,便叫民女爹娘兄长,阖家大小,皆遭横祸,不得善终。求大人明察。”
她深深伏在地上,感受着裴书珩冰凉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在这二月天中,竟生出几分灼烫之感。
伴着光福巷中令人心悸的沉默,灼烧得她连抽泣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带走。”
审判的重锤终于落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桑榆任由着侍卫压住她,敛起眼底的神色,暗暗观察着巷子两旁面面相觑的人们。
“这……这……”周遭的人们努力寻着自己的声音,却又如何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那个禁忌的名字,江怀远。
传闻先帝在时,待这位江怀远极好,出将拜相无有不应,那时的江宰相手握重权,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他却偏偏动了歪心思,竟妄图毒杀先帝,扶淮安王上位。
事情败露后,先帝还念着旧情,只是将他流放至西山,可他却不知罢休,私通外敌妄图逼宫,幸而这位裴大人救驾及时,这才救下了先帝的血脉。
可若要细论,这位裴大人当年还是江怀远的得意门生,最后还要亲手了结自己通敌叛国的恩师,也不知他心中是何滋味。
本以为他该对此厌恶至极,就此割席,却不想新帝即位后,他的性情却是愈发乖戾。
去岁孟家揣度着他的心意,为江怀远提了道追劾书,可他竟是罔顾新帝意愿,一意孤行用雷霆手段屠了孟家。
那几日,长安城里血流成河、哀嚎不绝,人人闭门不出,生怕搭上自己的小命。
从此,偌大的长安城里,凡是这位裴大人走过的地方,都多了几分渗人的意味。
他也因此得了个裴阎王的称号。
那时起,人们心中惊觉,凡事若是沾上江怀远这个名字,大抵便是要大难临头,轻则抄家流放,重则血流成河。
久而久之,这个名字便成了某种隐秘的禁忌,再无人敢提及。
“她先前也不是这么说的啊?”周遭的人们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口,默契地绕开了那个名字。
忽而有道稚嫩的声音传来:“可她还真让裴阎王把她带走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循向声音来处,竟是个挎着竹篮的小女孩,竹篮中还堆着扎成小捆的腊梅。
人们听着这话,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要说这姑娘啊,也是个奇人,第一回将裴阎……大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转头就被撵去了京兆府。”
“是啊,只是她连京兆府的门都没进去,人家一听神神鬼鬼的直接给她撵走了。”
“但你别说,这姑娘当真聪慧,第二回直接借着裴阎王的名号,吓得京兆府尹点头哈腰的。”
“大概也就是记录在案,然后就开始和稀泥,要说这京兆府办案,怕是办个几年都正常。”
“就算与京兆府僵持着也比被裴阎王带走强吧,至少还有命在,何况她还提起那位,真是昏招啊,到底是怎么选择的?”
“嘘!不要命了!”
桑榆听着自己的丰功伟绩,看着那挎着花篮的小女孩悄悄消失在人群中,嘴角勾起抹冰冷的笑意。
选择?那背后设计她的人可没打算给她选择。
若是还有余地,她也不想这样剑走偏锋。
半年前,师傅失踪,她临危受命接掌听风阁,带着全阁上下拼命搜索师傅下落。
结果堂堂大朔第一情报暗桩,竟是一无所获。
更雪上加霜的是,她还不幸得知自己已是身中剧毒。
那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游医。
那游医告诉她,此毒名为“三月春”,意思就是,还有三个月。
她客客气气的将那游医“宴请”了好几天。
结果这游医一问三不知,只说他知道这味毒还是因为见过一个中毒的仵作。
桑榆无奈,为了自己还没活够的小命,只能顺着那游医递出的线索查起了那个仵作。
结果查着查着,倒是遇见了另一拨查这个仵作的人。
而这波人,正听命于大理寺卿,裴书珩。
传闻中杀人如麻,权势滔天的裴阎王。
她顺着一查,倒是意外得知,去岁冬日时,这位向来勤勉的裴寺卿竟有快一月未曾上朝,唯一露面的一次,便是雷霆手段屠了孟家。
那段时日里,江湖中亦隐隐流传着求药的言论,淮西军似乎亦有调动之相。只是当时师傅方失踪不久,听风阁上下亦是混乱异常,倒是未曾留意这些。
由此,桑榆推断这位裴寺卿,多少应是和这三月春有些关联,说不好便是另一位中毒的苦主。
如今三月之期已到,他既还活着,那他的手中便应有解药线索。
就这样,桑榆掂量着自己时日无多的小命和摇摇欲坠的听风阁,终是咬咬牙拍了板,连夜乔装混进长安城装神弄鬼。
也成功地,靠着自己精湛的演技混到了裴书珩身边。
牢狱里的身边也算身边嘛。
桑榆单手撑着脑袋,斜倚在椅子上,颇有滋味地欣赏着面前这位大理寺卿。
若是单论相貌,这位当真是不折不扣的美人。
眉目舒朗干净,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只是嘴唇略薄,还透着些许青白之色。
不过落在这刑讯室中有些昏暗的光晕下,倒还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看够了吗?”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的话语传来,“死缠烂打让本官听你说话,怎么现在哑巴了?”
听着这冰冷的话语,桑榆忙坐直几分身子,垂下头做出副怯懦模样:“大人,民女五日前方到长安,实是身上银钱紧张,才图便宜在丰邑坊租了一处宅子。可谁知当晚子时,就有人找上了门。”
“而且,那个人没有影子。”桑榆泫然欲泣,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裴书珩,想要从他眼中抓出些不同的情绪。
可他的眼底尽是一片漠然,他冷笑着抽出腰间的佩刀,缓缓擦拭着,嘲讽道:“别说你神神鬼鬼的那一套,你若是真想见鬼,本官不介意送你一程,让你早日在阎王殿当上副手。”
冰坨子,长得这么美,却这么凶神恶煞的。
桑榆心里唾骂着,面上只得继续作出一副怯懦情态:“那人左手有六个指头,面色青紫,倒似中毒而亡的模样。民女本想着为他奉些食水,好生送他离开,却不想他竟如何也不肯离去,还尽在半夜三更吵嚷着,说要找大人伸冤。”
话音刚落,耳畔忽而响起一声冷笑,冰凉的剑尖瞬间抚上她的脸颊,而后缓缓滑落至她的脖颈之上。
桑榆眼中溢满惊惧,望向面色晦暗不明的裴书珩:“大人……民女不敢欺瞒……”
剑身寒凉的气息渗入皮肤,伴着他冰冷的话音:“好好说,他,要为谁伸冤?”
“他的恩公,江怀远……”桑榆惊惶地喘着气,额间渗出些许冷汗,她顺着冰凉的剑身直勾勾望进裴书珩眼中,小心翼翼道,“民女听闻,是大人的……”
只是还不待她说完,便被裴书珩冷漠的声音打断:“姓名。”
“江……江望山。”
“本官是问,你的姓名。”
“民女徐杳杳。”
“家住何处?”
“丰邑坊南曲第三巷第五门。”
“父母与你同住?”
“民女……父母双亡。”
话音刚落,却听裴书珩嗤笑一声,脖颈间猛地传来窒息的痛意,桑榆猛地扣住扼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指甲死死嵌入裴书珩的血肉之中,似要用这痛意逼他松懈几分。
可他却似对这痛意一无所觉,扣着她的脖颈将她拎得更近了些,浓重的窒息感如浪潮般扑来,无处借力的身子只能被迫软软地贴在他的身上。
唇齿间残存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桑榆就这样被迫仰着脑袋,正正对上裴书珩的面庞。
那双冰冷的瑞凤眼中泛出几分讥讽的笑意:“父母双亡,所以才敢以全家性命起誓,徐姑娘当真是好大的口气。本官呢,确实也知道一个姓江的仵作,左手六指,中毒而亡。徐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眼前渐渐蒙上雾气,桑榆隔着雾气遥遥望向那双晦暗不明的眼,咬牙颤声道:“他有江……江怀远的……手札。”
脖颈间的力道终于松懈,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桑榆喉头,她脱力地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偏头掩去了眼底的杀意与嘲讽。
这位明察秋毫的大理寺卿究竟是信了她这漏洞百出的话,还是看上了她这张三分相似的脸,怕是也还不好分说。
不过,任他如何想都无妨。
她既下了钩,那便是笃定这位裴大人,定会咬钩。
再转回头时,她眼中已是溢满了可怜委屈的泪花:“大人,民女绝无半句虚言。今夜子时,大人一去便知。民女如今孑然一身,性命也在大人之手,若是骗了大人,大人杀了民女便是。”
“那便请徐姑娘带路了,你们既约了子时,可别误了时辰。”
裴书珩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微微倾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了她的下巴。
桑榆瑟缩了下,手本能地向着头顶的簪子摸去,却是被裴书珩一把扣住,环过她的身侧,将她圈在了椅子上。
指尖冰凉的触感顺着她的下巴一路而上,轻柔地掠过颧骨、耳后,又再次落下,摩挲着她脖子上泛红的皮肤。
“徐姑娘平民出身,父母双亡,倒是知书达理;五日前才进京,倒是对朝堂官员行踪了如指掌,”温柔的低语轻轻扑入她的耳畔,话音中却尽是森寒之意,“徐姑娘要带本官去见的那个鬼,可不要让本官失望啊。”
话音刚落,裴书珩极快地收手,冷笑着甩袖离去。
桑榆深深地望着裴书珩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抹有些兴奋的笑意。
好啊。
她可是在那旧宅邸,准备了一出好戏,当然不会让裴大人失望了。
重要的观众,一个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