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五年秋,萧瑟的秋风自宫中而起,带着经久不散的血腥味,漫遍整个长安。
自风起处,还夹杂着呜咽低泣,又被宫墙中呼啸而来的厮杀之声吞噬殆尽。
宫墙内,青面獠牙的鬼军正肆无忌惮地横行着,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一身龙袍的淮安王正嚣张地立于鬼军中央,猖狂地笑着,指挥着兵戈之声逼近前方廊檐下那对身形透出几分单薄的母子。
几日前,先帝猝然离世,只为留下几句潦草的遗命。
失权的皇后被迫接过这副破烂的摊子,护着尚幼的太子,封锁消息,急召羽林。
却不想还是走到了如今,势大宦官无影无踪,常胜的将军还征战在外,只余突起的叛军肆虐宫中,将这宫墙内搅得血流成河。
先帝遗命究竟如何,已是无人在意,谁能在这死局中活下来,谁才是天命所归。
赵令仪无悲无喜地立在廊下,摩挲着身上素衣,些许粗粝感沿着指尖传来,恰如她此刻忐忑不安的思绪。
怀中的孩子身子轻颤,却还是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掌心交叠,她缓缓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望向这清思殿前染血的兵戈。
此刻,这道狭长的廊台,倒似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身前,是刀剑相撞与血肉横飞,兵戈交汇之声伴着哀嚎声,重重地回荡在这宫墙中。
身后,是厚重的棺木与飘扬的白幡,香烛的轻灰还伴着那厚重的奠仪,静静萦绕在房中。
一如她剧变而割裂的人生。
她握着软剑的手轻颤着,死死盯着身前的这场交锋。
又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向来圈养于宫墙中的羽林卫在此刻显得分外无力,秉着忠心奋力拼杀,却还是接连倒在那叛军的剑下。
她望着逐渐逼近的叛军,挑出抹讥讽的笑意,甚至没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她有些愧疚地抚了抚幼子的脸颊,终究还是抬起了手中的软剑。
冰凉的剑身贴上肌肤之时,却听着细密的鼓点声急促而来,伴着清亮的马蹄之声,直直闯入殿前。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位披甲执锐的少年策马从太和殿旁杀出,带着身后几骑轻骑,卷着锋利的剑影,直直贯入那鬼军之中。
“裴将军!”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原先已是颓势的羽林卫竟瞬间多了几分振作之意,生生抵回了叛军的攻势。
那少年将军轻盈地挥舞着手中长刀,直取那鬼军之中青蓝鬼面的头目,手起刀落,竟是硬生生在那鬼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震得周身的鬼军都退避几分,倒好似他才是人多势众的那方。
“淮西军至,降者不杀!”
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带起连串高昂的复述之声,向着鬼军中狠狠砸下名为怯懦的巨石。
无人不知少年将军裴书珩,亦无人不知战无败绩淮西军。
本是趁他不在之时作乱夺位,却不想这位本该身在边境的将军竟是提前回宫,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莫听谣言!”原先沉默地立在淮安王身边的鬼王见着军队颓势渐显,忙高声喝止道,“他单枪匹马,何来淮西军!”
突兀话音落地,裴书珩极快地锁定了那喊话的鬼王,长刀挥起,直冲那鬼王而去。
那鬼王被他霎时近至身前,只得匆忙闪身躲避,却还是被那锐利的剑锋带掉了脸上的面具。
只是面具之下,却是一张陌生到极致的脸,太过平凡以至于反显诡异。
裴书珩微微蹙眉,正欲再次逼近,却听一道锐利的破空声传来,直直逼近他的身前。
他神色一凛,猛地从马上跃起身形,长刀回防,直直打掉那支冲他而来的冷箭。
只是还不待他稳住身形,竟又是呼啸的破空之声响起。
这次,是冲向皇后怀中的幼子。
伴着尖锐的破空声,偏殿中猛地窜出一道身影,直直扑向那孩子。
裴书珩神色一凛,猛地甩出手中长刀,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意,直直打掉那只冷箭,而后生生钉入了那廊柱之中。
刀身轻颤,恰好横亘在那忽而窜出的身影的脖颈前,止住了那人的去路。
他抽出腰间软剑,跃身上前,冷笑着看着那姗姗来迟的人:“刘监军来得倒是巧啊。”
“殿下有难,臣义不容辞。”那人倒像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般,径自招呼着自偏殿涌出的神策军加入抵抗叛军的行列。
形势瞬间反转,本就军心已散的叛军此时更是节节败退。
“刘守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业付诸东流的淮安王面露恼怒之色,破口大骂道,“你这……”
可他大骂的声音却是戛然而止,鲜血自口中溢出。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缓缓垂首,看向自己胸口处窜出的铁剑。
那鬼王竟是毫不留情地,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大胆逆贼!”刘守信骤然暴喝出声,“你们可是循着叛臣江怀远的遗命?”
听着这话,裴书珩的神情骤然冰冷,寒凉的杀气骤然从他身侧蔓延开。
却见那鬼王眼神玩味,猛地将剑抽出淮安王的身子,任由淮安王倒向地面,嗤笑道:“你们还不配知道。”
而后他竟猛地举剑,直直抹上自己的脖颈。
鲜血自刀下喷涌而出,而后又化作淅淅沥沥的血雨落回地面。
随着两道身影重重落地,兵器坠地的声音也纷乱地响起。
裴书珩漠然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他大抵也不曾想到,本想着绕道西山去看望老师,却在路上碰上了皇后身边的尚宫,还是带着进京勤王诏书的尚宫。
听着刘守信的喝止之声,他只觉得刘守信大抵是发了疯,连着自己自导自演的剧目都能胡乱攀咬。
他冷眼看向刘守信,抵在刘守信脖子上的剑紧了紧:“刘监军,留活口候审,本将倒想知道,殿下有难,监军为何要在偏殿袖手旁观。”
只是刘守信却全无听话的意思,他倒似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剑般,阴恻恻地笑着,深深地望向裴书珩:
“裴将军,留活口怕是暗箭难防啊。”
“还活着!”
西山,荒废的院落枯井底,裹着黑衣的女人满眼庆幸,半跪在枯叶上,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伸出了手。
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从隔壁弥漫而来,江家烧了一天一夜的大火终于有了熄灭的迹象。
栖梧巷里终于传来了散乱的脚步声,是那些姗姗来迟的官府差役。
女人见那孩子依旧麻木地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她,不由叹了口气,从衣服里掏出一枚玉珏递了过去。
看到玉珏的刹那,女孩身子一松,猛地抓过玉珏死死贴在自己心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见着女孩这副模样,女人叹了口气,将她揽进自己的斗篷里,心疼道:“我们离开这里。”
随后脚尖轻点,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躲开外面来往的官兵,朝着出城的方向而去。
离开被城墙圈禁的四方之地后,那如影随形的焦糊味终于散去。女人有些怅然地抬头,才似真正看见头顶的天空。
这城外的天甚至还透着些澄澈,看得久了,竟多觉出几分不谙世事的残忍。
仰头间,似有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她定睛瞧去,竟是下雪了。
短短几瞬,就成了鹅毛大雪,似是要将这一切的肮脏与悲苦都掩盖在这旧年。
“不回去喽,谁也回不去喽。”女人悲凉的声音没入风雪。
她索性掀开兜帽,任由纷飞的雪花扑到她的脸上。
若是裴书珩在这里,大概会难掩惊讶。
这女人,正是那位给他送诏书的尚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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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