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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和鬼在闺房会面

暮色西沉,浓稠的夜色裹上天空,只露出星星点点的星子,伴着料峭的春寒,追着那些还未归家的人儿。

拂起车帘追至桑榆身前时,倒是扑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自己的衣袖,有些嫌弃地瞥了眼身上这淡粉色宽袖襦裙。

这还是裴书珩特地派人与她送来的。

衣衫用料倒是极好,只是太过轻薄繁复了些,不仅抵御不了夜间的寒凉,连着迈步行走都是颇为不便。

她抬眸望向坐在长椅那头的裴书珩,他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腰间系着锦带,肃穆之下还颇有几分矜贵风雅之感。

只是不知这副皮囊下还埋藏着怎样的龌龊心思。

面前的长桌上燃着的烛火,正随着马车前行时的震颤轻轻摇动着,昏黄的光晕映在二人的脸上,模糊勾勒着那些隐晦而幽微的盘算。

忽然间,那火焰剧烈颤抖,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骤然向旁侧倾斜而去,也将原本正出神的桑榆狠狠甩向裴书珩的身侧。

温热的力道抵上她的肩头,止住了她坠落的身形,桑榆有些紧张地回眸,正对上身后裴书珩似笑非笑的神情:“徐娘子,当心些。”

桑榆微微张口,正欲道谢,却见裴书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好整以暇地在她的脸上流连着。

末了,缓缓落至她发髻中的木簪上,眉头微微蹙起:“本官不是遣宋司狱为徐娘子送了新簪,娘子怎地还用着这旧簪?”

也不待桑榆答话,又似有明悟般颔首道:“想是徐娘子不甚喜欢那簪子的样式,娘子不妨看看这支如何?”

言罢,又从袖中取出一支藕粉色的玉簪。

那簪子通身晶莹,簪头还雕着细腻的梅花形制,层层花瓣半卷半舒,颇有几分栩栩如生之态,打眼望去便知是极为名贵的样子。

“大人看上的,自是极好的。”桑榆垂眸小心答道,眼中泄出几分紧张之色,惶恐地推拒着,“只是民女身份寒微,配不上这般精巧的簪子。”

“徐娘子今夜既随本官同行查案,便是身份贵重,自然配得。”裴书珩倒是满不在乎地答着,微微向前倾身,将那簪子径直簪进了桑榆的发髻中。

灼热又陌生的气息迎面扑来,桑榆周身立时僵硬了几分,她眼中不安的神色更浓重了些,话音里亦是愈发惶恐,还夹杂着几分哭腔:“大人,民女笨手笨脚,恐弄坏了大人的珍藏。”

可裴书珩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径直将她原先的簪子抽出,还颇有几分好奇地抚摸着那木质的簪身,随口答道:“无妨。”

“大人……”

“若是今日捉到那鬼,徐娘子便是大功一件。”他直直打断了桑榆的话语,眸中闪过几分戏谑,指尖沿着那簪身细细向上试探摸索,好似在赏玩稀世珍宝。

“大人,民女……”

“到时那簪子可直接赐予娘子,娘子想如何处置也无妨。”

话音方落,他的指尖便抚上一处凹陷,微一用力,轻微的机关声响起,那簪子的簪头竟是直直掀起,露出其中中空的簪身,和簪身中嵌着的黝黑的丸药。

这一瞬,周遭都更静了几分,原先微弱的声音都尽数淹没在了前行的马蹄声中。

裴书珩嗤笑一声,抬眸好整以暇地看向桑榆。

可与想象中的慌乱无措不同,只见她的眸中蓄满了泪水,水面上还漂浮着感动的星子,全是副泫然欲泣之态。

她有些仓皇地躬身下拜:“大人,大人待民女这般好,民女感激涕零,恨不能为大人肝脑涂地。只是民女自幼有肤悸症,发作之时形容甚是可怖,只得靠着这药物才得缓解。”

“肤悸症。”裴书珩无悲无喜的话音传来,还夹杂着几分玩味之意。

“是,大人。”桑榆亦是神情不变,抬眸望向裴书珩,恳切道,“这病症自幼与民女相伴,又发作无常,难以预料。民女只怕这症发作的不是时候,坏了大人的事情,才将药物置于簪中,随身带着。”

伴着恳切的话音,泪水亦从眸中漫溢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接连滑落。桑榆瑟缩了下,忙垂眸胡乱擦着眼角的泪:“民女自幼因着这病受人白眼无数,民女……民女不敢告诉大人,怕大人……民女并非故意欺瞒……”

断续的抽噎声更重了些,桑榆垂着眸,颤声道:“大人……大人若是不信,尽可送与太医一验,民女万不敢欺骗大人。”

上首却迟迟没有回应传来,只余指尖轻叩桌边的声响,宛如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审判。

“大人,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指尖轻叩的声音终于停下。

沉稳的力道搀上了她的臂弯,扶着她站起了身子。

桑榆抬眸,含泪望向裴书珩,却见他面色如常,好似方才什么也未曾发生般,淡笑道:“徐娘子,走吧。”

“大人,那簪子……”桑榆惶恐地拽了拽裴书珩的衣袖,试探道。

“太医验过无毒后,自会还给娘子。”他的语气还是无甚变化,只是就着那搀扶的姿势,顺势将桑榆环至身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一道带下了马车。

陈旧的深红色木门映入眼帘,两侧的院墙已是斑驳,爬着枯瘦的藤蔓。

若是白日看来尚觉寻常,到了晚上就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木门上的深红涂抹并不均匀,像是一盆盆血水泼上去染成的。那藤蔓也像无数双僵死的、最终也没能翻过院墙的手。

最重要的是,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

“吱呀——”

刺耳的声音划过众人耳膜,那扇虚掩的木门竟自己向内敞开。

门内地上,赫然用猩红刺目的颜料写着几个大字,像是未干的血迹,在昏暗中格外瘆人。

“候君多时。”

不知人群中是谁颤巍巍地念出了这几个字,裴书珩身旁的亲卫忽而一拥而上,挡在裴书珩身前。

却只听裴书珩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随后保持着那诡异的亲昵姿势,带着桑榆走入了院中。

只有桑榆知道,裴书珩这个动作有多么刁钻。

在这个半挟持的姿势下,她全然使不上力气,只能跟着他的脚步踉跄着向前。但凡出现什么意外,她定会立时被裴书珩推出去。

“先前在何处见的鬼?”裴书珩挟持着桑榆走进院中,停在天井前,打量着四周,沉声问道。

桑榆瞧着裴书珩那晦暗的神色,颤巍巍抬起手,指向了天井后立着的一面矮影壁:“那里……”

“大人。”眼见着裴书珩二话不说就要带着她向前走,桑榆仓促地喊着想要叫住他。

可裴书珩却是充耳不闻,径自推开了房门。

房门内,一张窄小的绣床横陈,两侧的帷幔被收束挂起。绣床对面是一张梨花木梳妆台,台上放着菱花镜,几支寻常木簪和半盒胭脂。侧方还放置着衣箱与绣架,架子上绷着半块未绣完的素色纹样。

与屋外的阴森诡异不同,屋内是淡淡的暖色,倒是多了几分质朴温馨。

“大人……这是我的闺房。”桑榆终于从那个身不由己的姿势中挣脱出来,嗫嚅着说完了方才未尽之言。

裴书珩眸色一沉:“你的闺房?那鬼和你在你的闺房会面?”

桑榆面上一红,错开裴书珩的视线,恨恨地嗔道:“谁知道这鬼东西如此不知避讳,竟然大半夜闯入女儿家的闺房。”

这话中怨气颇重,还夹杂着几分指桑骂槐的意味。

感受到裴书珩周身愈发冰冷的气息,桑榆连忙补救道:“不是,大人,我是说那仵作老鬼,绝无说大人的意思。大人既是为了探案,自是哪里都去得。”

“所以,鬼呢?”裴书珩环视着这一眼望到底的闺房,冰冷道。

“我们约在,约在会客厅,”桑榆怯怯地垂眸,小声道,“大人之前是问民女之前在哪见的鬼,民女实在不敢欺瞒。”

桑榆小心翼翼地抬眼,正看到裴书珩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浅笑。

她的心猛地一颤。

下一瞬,整个人眼前瞬间天旋地转。

只见裴书珩狠狠抓过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拽至身前,而后死死地扣住她的脖颈,几乎是提着她,就往会客厅去。

源源不断的窒息感涌了上来,桑榆被迫整个人倚靠在裴书珩身上。

她紧紧握着他扼在脖颈上的手,脚下踉跄地蹬着,用尽全力踹向他的脚面,让他吃痛,让他松手。

偏偏裴书珩中招两次后,便似看透了她这伎俩般,总能灵巧地躲开她的攻击。

及至会客厅门前,他终于松了手。

他缓缓站定身子,抖了抖衣衫上的尘土,似笑非笑地望向桑榆。

惊惧的喘息声中,桑榆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颤抖着对上裴书珩的视线,她眸中雾气萦绕不散,直直掩去眼底最深处的那隐秘的杀意。

而眼前之人却是淡淡笑了下,微微倾身,抚向她领口凌乱的衣衫。

桑榆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而那指尖却是极其温柔地落在衣衫的褶皱处,帮她细细地整理着,温润的话音也随之传来:“娘子还是莫要再自作聪明,本官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娘子应是不想见识的。”

话音刚落,便听哐当一声巨响。

裴书珩狠狠踹开了会客厅的大门。

那木门狠狠撞在墙上,带起一阵阴风,直直吹着房梁上悬着的黑纱幔四处纷飞。

而纱幔后,似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闪动,那些人影还僵硬地挪动四肢,做出一副打招呼的姿势。

“啊——大人,鬼啊。”桑榆尖叫一声,拉着裴书珩想要后退。

后退的步子还没踩实,她就被裴书珩拽回身前,恢复了半挟持的姿势,直冲冲地朝着那些鬼影而去。

“大人,大人。”桑榆不住地哭求着,却拗不过裴书珩的力气。

帷幔贴着桑榆的脸拂过,那粗糙的质感更加重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眼见着那鬼影扑向自己的瞬间,屋内骤然亮了起来。

是裴书珩点燃了烛台。

桑榆喘息着睁眼望去,才看清那鬼影的真面目。

竟是竹子扎成的人形骨架,身后系着绳索,在机关的控制下,生硬地挪动着。

风吹来时,这些竹子人还发出呜呜的声响,在烛火的映衬下,一时显得非常滑稽。

原本停在桑榆肩上的手再次缓缓扼向了她的脖颈。

她的脸被硬生生抬向了裴书珩的方向:“徐娘子,鬼呢?”

“大人——草民死得冤啊!”

忽而一声凄厉的哭嚎传来,惊得两人俱是一颤。

一个衣衫破烂,面色灰青的人扑倒在二人身前。

那人双目半翻,手脚还在僵硬地抽搐着,喉咙里却咿咿呀呀地挤出尖锐的嗓音。

“裴大人,草民江望山,死得冤枉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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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在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