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又下雪了。皑皑白雪自天空降临,盖上了没化完的雪泥,又吸收了整个城市的杂音,世界顷刻间就安静了下来、干净了起来。
乔一禾坐在阳台边,看着逐渐模糊起来的风景,打开音乐软件放了一首歌。是上一场雪下得正欢时她们一起听的那首《春雪》。
乔一禾忽然觉得雪一直这么下着也挺好的,至少世界一直都会这么干净纯洁,她也可以借着大雪多在家躺两天不去上班。
不过该工作还是得工作,符羡又正好将视频发了过来,她只好生无可恋地打开电脑,开始完善这篇报告。
尽管距离采访已经过去了几天,但站长的话还是萦绕在乔一禾脑子里无法抹去。
“我们这一辈子,守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草原,是心里头那盏不灭的灯。”站长摩挲着早已破损的马鞭,目光沉静而悠远。那盏灯在草原的四季里不断轮回,却从未熄灭。它照过牧人回家的路,照过冻土上初生的草芽,照过勒勒车碾过的痕迹。
如今它也照到了巴音华这一代年轻人身上,光泽依旧。草原在一年又一年的更替中不断地被赋予新的使命,承载着一代又一代牧民的坚守与理想。
薪火相传的灯传承了千百年,如今正悄然在乔一禾的键盘下流淌成文。她洋洋洒洒敲下一行又一行字,又不停地删改,将那些冗余的形容词全都删了去。
乔一禾想,没有任何词语能够形容这片草原。一切话语在它面前都过于渺小、片面,都不能形容它哪怕万分之一的色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话语如此贫瘠,贫瘠到长不出一根草原上的牧草,也浇灌不出一株萨日朗花。
在很长时间的删改又完善之后乔一禾终于完成了这篇并不长的报道。她合上电脑,站起身扭了扭腰又做了段广播体操才觉得身体好受了些。
“年纪大了就是得多注意身体啊”乔一禾挖苦了自己一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乔一禾走到阳台,发现雪也已经停了。她低头,是一片雪白,再抬头,是一片漆黑。在城区严重的光污染下,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泛白的灰尘和不断照过的光柱。
“还是草原上的星空好看”乔一禾不由得感叹,又想起远在希拉穆仁的巴音华,一拍脑门,“坏了,没看消息,她应该等着急了”。
果不其然,乔一禾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满屏的消息。有两条是符羡发来的工作消息,她快速把报道发过去后还是点开了巴音华的聊天框。
她看到几十个趴在地上哭的小狗表情包,无奈地笑了一下,“怎么发这么多一样的表情呀?”
“等!太!久!了!!!你到底在干嘛呀!”巴音华几乎是秒回,看来等得也是真的急了。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刚刚忙着写报道,没看手机”
“好吧,原谅你了,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个工作起来就忘了全世界的狂人”,巴音华打完这行字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很老式又带点打趣意味的大拇指表情才发过去。
乔一禾虽然自称年纪大了,但是的确还没到跟她妈妈用同一种表情包的地步,看出巴音华的意图后她决定顺着台阶下,再逗一逗巴音华。
“既然你已经原谅我了,那我就去洗漱了,你也抓紧准备睡觉吧”,乔一禾庆幸她们不是在视频通话,不然她压不下去的嘴角一定会暴露她的真实意图。
“诶诶诶我可没那么说,”巴音华有点着急,“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也得给我点好处吧,不然显得我很好哄很没出息。”
“好哄不是挺好的吗”乔一禾无意识地挑了挑眉,“你说吧,想要什么?”
“我不是想要什么,我就是想让你多发一点消息给我嘛,哪怕多一点点也可以的”发过去后巴音华又觉得不妥,补了句“其实不多发也没关系的,我理解你工作忙。”
乔一禾觉得巴音华可爱得不得了,说了句“好”后又发了两张照片过去。一张是那个摆在她书桌上的相框,另一张是她刚刚拍的黑漆漆的天空。
“那个时候我好年轻,这么多年你也没怎么变,真漂亮”巴音华把那张合照存进手机,欣赏了一遍又一遍,又觉得不够,“我猜你现在一定很想拍一张自拍发给我。”
“不要贪心,我都熄灯躺下了”乔一禾虽然这么说,还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张照片的色调很暗,透着一股旖旎的气息。床头的淡黄色暖灯映在乔一禾脸上,又照亮了两抹起伏。雪白的皮肤和锁骨从她淡蓝色睡衣之间隐约露出,更将气氛推向暧昧**。
巴音华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发烫,“还好毡房里只有我自己,她怎么这么……好看”她咽了咽口水,又有点懊悔。
“怎么这么轻易就让她走了,应该多—做—几—次—”巴音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嘀咕了两句。
乔一禾当然听不到这几句话,她看巴音华许久没有回她的消息,以为她睡着了,就关了手机熄了灯。
巴音华对着那张照片发呆了很久,又存进相册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满意。后来她又打开修图软件把三张一样的图片拼到一起加了几个小贴纸后设成了壁纸。
巴音华依依不舍地关上了手机,但她合上眼后眼前浮现的又是那张照片,以及……那天晚上乔一禾难耐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了,紧接着又延伸到身体的各个角落。巴音华觉得自己这一刻像濒临冻死的人,在寒冷冬日里靠着内心的燥热保持片刻的安宁。
巴音华再睁眼时天已大亮,她暗道不妙,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穿衣服洗漱。她一推开门就闻到了奶茶的香味,更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要知道,她平常起床时天都还是漆黑的,迎春更是在她干完活回来后才会熬奶茶。
她拉开大毡房的门帘进去时迎春和苏日乌拉已经在吃早饭了,看见蓬头垢面急急忙忙的巴音华他们并不诧异。
“我……是不是起晚了,还有什么活要干吗,我现在去”巴音华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我们都干完了,你刚回来,是该多休息,”迎春顿了顿,忍不住笑了笑,“我早上去叫了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梦里有好事发生吧,你一直呵呵笑,说什么也不肯醒。”
巴音华想到昨晚睡前的事情又涨红了脸,赶紧别过脸,扔下一句“我去看看楚拉”后跑了出去。
楚拉的状态看起来好多了,看到巴音华后它叫了一声,又亲昵地蹭着她。
“好好休养,我家楚拉一定会长命百岁”巴音华摸着它柔顺的鬃毛说。楚拉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又低着头扒拉雪。
巴音华又陪了它一会儿,发觉自己肚子叫了,才进去吃早饭。
“你的手机刚刚响了好几声,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迎春跟巴音华说。不过不知道怎么,巴音华总觉得她的语气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像是察觉到了某些事情。
巴音华有些心慌,赶紧去拿手机,看到锁屏的那一刻她先是一喜,又想到迎春的反应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妈妈肯定看到这个壁纸了”巴音华觉得天都塌了,她甚至想撞死在这里算了,六年前那个晚上给她带来了巨大的痛苦,更何况乔一禾也因为这件事离开了她这么久。她不愿再回忆。
她不知道时隔六年她妈妈再次看到与乔一禾有关的东西会怎么想,她也不奢求他们能理解她,只求他们不要再为难乔一禾,祈求他们给她们一点时间。
她现在好想跟她见面。
她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看到乔一禾发来的消息,决定不去担心这件事。她现在现在的她们有足够的能力,也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早,今天是不是睡懒觉了?”乔一禾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进巴音华耳朵,她听了一遍又一遍,还把这条语音放进了一个单独的收藏夹里。
“你怎么知道?今天起晚了我还以为要被爸妈说了,结果他们竟然没说什么。”巴音华还是决定对她隐瞒壁纸的事情,她不想让乔一禾陷入任何可能的情绪漩涡。
“那就好,我在工作,过几天要去羊城开一个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玩两天?”巴音华看着这段文字又开心又有点难过,她觉得自己被乔一禾甩开了太多,她也不敢奢求乔一禾等她,她只觉得自己需要努力,哪怕赶不上乔一禾,也不要给她带来负担。
“好啊,我这两天还要去趟青城呢,马上见面!”巴音华带着笑容给乔一禾发了段语音过去,又关上手机去干活了。
她想,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吧。
巴音华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典型的“逃避型人格”,她在面对难题时首先想的永远不是如何解决,而是如何逃避,哪怕只能逃一时逃不了一世。她总觉得某些事情只要她不主动提起,就等于没发生过。她很怕剖析自己,不肯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处,嘴比心硬。所以她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了乔一禾,遇到了一个给了她无上的安全感,又能在某些时候满足她心底那一丝保护欲与表现欲的爱人。
她能够在乔一禾面前展示自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可她又不敢完全展现自己,她怕乔一禾不接纳她的不完美,怕乔一禾知道后会担心未来。
好难写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近好冷,风也好大。
不过家里很热,还穿着短袖,今天还吃了个冰淇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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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