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异样,方梓越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她知道自己这么说有可能会适得其反、起不到调节尴尬气氛的作用,但作为柏言铮十几年的朋友,自己太清楚眼前这个人是什么脾气性格:虽然沉默寡言却每次开口都能直击要害、看起来很淡定自如,实际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埋在内心最深处当作秘密不展示给任何人。如果崔嘉圳是个陌生人、那她完全可以做到无视这段感情的发生,可偏偏大圳不是。
方梓越明白当年分手一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但她要想办法确定柏言铮到底是真正断了对崔嘉圳的感觉、还是把那段过往隐藏起来。对于他们这些朋友来说也许是在多管闲事,可谁也不想看着曾经那么般配的一对恋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柏言铮刚才的表情来看,她有理由相信自己的挽救存在着意义。
就在大家都没什么话说的时候,杨乃真再次出来打破了沉寂:“你们都不饿吗?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吃饭了哦~”
戚诚翰长长松了一口气,率先走到饭厅坐下。三个女生自然坐在一边、管仁智刚想挨着戚诚翰坐,却被他直接打发走:“这地方不是给你留的、你去坐对面。”
管仁智一愣,桌子是长方形的、两边各有四把椅子,那边女生占了三个所以就剩下一个座位,偏偏孙静仪坐在那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人打眉眼官司。他有些脸红,清了清嗓子之后还是拗不过戚诚翰,走到对面坐在了孙静仪的身边,还点点头对她笑了一下。
见计谋得逞,戚诚翰这才舒展身体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
他坐在了中间,左边一个位置、右边有两个,给剩下的四个人一下就造成了小小的困扰。
“你是主人,怎么能不去上座呢?”宋景扬揪了揪他的衣领子,往窄边的位置挑了挑眉:“那个地方就是给富贵大爷你准备的。”
“我不坐,那里很孤单。”戚诚翰屁股一巅坐得更实在:“要么崔嘉圳去坐、他是今天的寿星自然是主角;要么杨乃真去坐,这次聚会是他组织的也是主持,坐在那儿更有利他把控全局,你要是嫌弃我的话你也可以去,反正挪不动我。”
杨乃真端了最后一道菜出来,听到这段话忍不住笑:“这有什么的?我还觉得这个位置不错呢!”说完,他很自然地就坐下来,然后示意宋景扬坐在他和戚诚翰中间,剩下两个紧挨着的位置给崔嘉圳和柏言铮。
两个人顿了顿,都自然地低着头坐下来,完成了整桌的布局。
乃真坐在两排中间,忽然有种大家长的感觉。等大家都倒了红酒或者果汁后,他拿起桌上的叉子轻轻敲击着高脚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然后笑着说:“兄弟姐妹们,一晃已经毕业七年多了,和你们认识的时间最短也将近十年、更别说还有从三岁就玩到现在的,大家如今各自都有奋斗的事业,聚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机会也非常难得。”他觉得自己非常像《小时代》里即将泼酒的南湘,只是这次真正的主角应该是两个顾里。
他看了一眼崔嘉圳和柏言铮的方向,借用了电影的台词:“今天好不容易把大家都找齐来到这儿,一是为了庆贺我们的大圳生日快乐、二是为了他重新回到大家的生活中感到高兴。”乃真笑着举杯:“除此之外,也希望我们珍贵的友谊能够地久天长、继续发光发热。”
宋景扬惊讶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说:“杨乃真,你去上口才培训班了?”
众人纷纷笑出声,然后共同举杯看着崔嘉圳:“大圳,欢迎回来。”
崔嘉圳听见杨乃真说的这么真诚,也不由得微微触动内心,他举起酒杯笑了笑:“谢谢大家。”
“哎,你得说两句!”戚诚翰怼了怼他的胳膊:“作为寿星发言是惯例、而且你走了这几年人间蒸发,把我们都气得够呛,这次回来不给个解释哥兄弟可不能饶了你啊。”
“本来我是不打算同意让乃真替我过生日的,因为我也觉得走了这几年没联系,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和立场再去见大家。”崔嘉圳虽然成熟了很多,但和同学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说话还是神态都能看出当年的影子,他淡淡一笑、显得有些落寞:“后来乃真跟我说,这是个和所有人重新建立联系的机会,如果我真舍不得这段友情、就让他举办一次同学聚会。我想了很久、觉得他说的对,也很高兴能在这儿看见你们每个人,”
孙静仪摇着红酒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非常微妙。
方梓越一边吃着杨乃真做的菜,一边问崔嘉圳:“大圳,虽然你比我们都大、可那个时候很快就融入到班里了,咱们这么多年都是真心交付的好朋友,我一直都不太理解你为什么18年末的时候突然就人间蒸发了,谁都联系不到你。”她微微皱眉:“你知不知道那个时间段我们都很着急,到去年也没你消息的时候,我甚至以为你已经...”
“我也想知道,你不告而别的理由是什么?”丛子瑜也点点头,好奇的看着他。
崔嘉圳的眼神微微偏向柏言铮的方向,而柏言铮却盯着眼前的酒杯出神。
他想了想,轻声解释着:“是因为那年家里接连出事,不得已选择去纽约交换,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到了国外以后忙起来根本想不到和谁说一说自己的生活,等稍微能喘息了、却又因为太久不联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思来想去就索性放弃了。”崔嘉圳抿抿嘴,苦笑一声:“我知道这个解释也挺苍白的,让你们担心我,我也过意不去,只是我的确有自己的苦衷,现在正是为自己的行为和你们道歉。”
说完,他举起酒杯将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深吸了口气。
“哎,说得这么正式干嘛?给我整得都不好意思了!”戚诚翰心头微微一哽,立刻发挥开心果作用调节气氛:“当时生气也好、失望也罢,确实都真情实感地埋怨过你,但这三年多大家都成长了很多,知道有些事情的确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我们就不再去回忆那些糟心的东西了,好兄弟就是好兄弟、你说是吧乃真!”
杨乃真也笑眯眯地点头:“富贵说得对,只是你要敢有下次,那我可真就翻脸不认人了。”
崔嘉圳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翻脸能怎么样?”宋景扬好笑地看着他:“面团子还能糊人吗?”
“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属于当局者迷了。”方梓越看了一眼乃真,对宋景扬说:“谁告诉你乃真是面团子?他也就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放到外边去光是这个身材和个头,你问问哪个男的敢惹他啊?”
丛子瑜和孙静仪同时点头笑出声,一下子就活跃了气氛。
这顿饭远比崔嘉圳想象当中要开心和轻松。乃真用空气炸锅弄了好多小吃摆在桌子上、大家你给我端一盘、我给你拨一半有说有笑地互相分享着,有时回忆高中往事,对某个同学的现状讨论一番;有时说起各自的工作,又突然觉得大家都成熟了许多。
方梓越看着戚诚翰美滋滋吃着烤鸡翅的样子,忍不住叹气:“你这个吃相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很有福气,那鸡翅有那么好吃吗?”她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咀嚼,羡慕地说:“哎呀,看他吃我都要馋死了!可是最近要录一个特别重要的节目、我们领导特意嘱咐我注意饮食别上镜再发胖,只能吃这些草啊果啊,烦人。”
“这是鸡肉、又没怎么放油你就尝尝呗?”戚诚翰端起盘子递给她:“一块两块的能长多少?今天吃了明天就减啊,怕什么。”
丛子瑜也笑了:“他说得对,乃真的手艺突飞猛进、你不吃是很大的损失。”
方梓越咬着牙犹豫,最终叉起一块笑眯眯地吃起来。乃真则全程都偷偷关注着崔嘉圳和柏言铮的表情。崔嘉圳倒是还好,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似乎经历过一开始的拘谨之后渐渐找回了感觉,不是向左看和戚诚翰窃窃私语、就是抬头和孙静仪、管仁智搭话,看起来的确重新融入了这个圈子,但坐在最边上的柏言铮却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身边的崔嘉圳甚至其他人都和他的世界五官,摇着酒杯愣怔出身。
宋景扬顺着杨乃真的目光也注意到了这点,他转过来悄声道:“怎么样?我就说行不大通吧?”
“那可未必。”乃真摇摇头:“我倒是觉得有点门道,再观察观察。”
除了管仁智和丛子瑜,其他人都喝了很多酒,所以这生日餐一直持续到了大下午。等所有人都吃完离席,柏言铮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刷碗、连带着方梓越和丛子瑜也进去帮忙,杨乃真负责收拾桌子、戚诚翰则跑到一楼左手边的娱乐厅把蛋糕打开。
孙静仪似乎有些喝醉了,起来的时候险些跌在管仁智的怀里。
管仁智眼疾手快拉住她,却见她迷离一笑:“扶我到沙发坐一会儿吧。”
崔嘉圳和宋景扬走到戚诚翰旁边,景扬打量着沙发上窃窃私语的两个人好奇地道:“哎,你们有没有感觉大智和静仪有点微妙啊?”
“这就对了!”戚诚翰拿着长刀对着蛋糕比比划划,看了一眼那边然后说:“你不是知道大智喜欢静仪吗?那这个状态正好啊!最好能擦出什么爱的火花、把那小气氛轻轻一点,不就能内部解决了吗?”
“我知道他高中的时候暗恋静仪,难不成一直到现在还在默默喜欢啊?”宋景扬很吃惊:“这也太长情了!”
崔嘉圳也看了一眼两个人,心中微微触动。
戚诚翰撇撇嘴:“那可是管仁智,全班最痴情的大傻子!喜欢又不敢表露、高中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我给他创造了多少机会愣是没开口,结果高考之后一个去了广州、一个去了北京,这天南海北的距离就更没戏了!”他怼了怼崔嘉圳胳膊,笑着说:“孙静仪也是从美国回来的,你们有没有受到异国文化的影响,给我分析一下大智的机会大不大?”
“我不知道”崔嘉圳诚实地摇摇头:“不过他们两个看起来很配。”
“我也这么觉得。”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戚诚翰干脆和崔嘉圳说起公司的事儿来。
厨房里,则是另一处微妙的修罗场。
“哎,你刚才吃饭都没怎么说话,还不高兴呢?”方梓越见柏言铮刷完的时候动作利索却始终抿着嘴不说话,就在端起盘子的时候碰了一下他、好奇地打量着:“好不容易老朋友聚在一起、别管为了什么名头,你开开心心的多好啊。”她给丛子瑜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也把菜刀挂好,靠在墙上附和:“是啊,不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儿,今天的聚会真让大家想到高中那段最快乐也是最青春的时光了,咱们断断续续走到今天不容易,言铮,我知道你跟大圳有没解开的心结,但叶子说得没错,开心点总是好的呀。”
柏言铮放下手里的碗,流水声恰好掩盖住他说话的声音:“我没有不高兴,就是提不起兴趣、可能因为心里装着事儿吧?”
方梓越把抹布递给丛子瑜让她擦大理石柜台,好整以暇地看着柏言铮:“大过节的你能有什么心事啊?别告诉我真把戚诚翰的玩笑放在心里、去考虑霍闻东能不能长久相处了吧!”
“不是,我是想起了嘉南。”言铮轻轻叹了口气。
梓越微微皱眉,疑惑道:“崔嘉南?吃饭之前大圳说你去管了他什么事啊?”
柏言铮把最后的盘子洗完放到架子上沥水,然后把30号的事情简单地讲述给方梓越和丛子瑜,说完之后抿抿嘴低声说:“我知道刚才我和他说话有点太难听了,只是旁观者清、我好歹也知道一些隐秘所以对嘉南的事情比别人上心,一时间脱口而出罢了。”他皱皱眉:“不过你看崔嘉圳那个死样子、面冷心冷,嘴硬说话还难听,能不让我生气吗?”
“ 行啦,说着说着又跑他身上去了。”丛子瑜笑着安慰他:“他们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说起来,也挺让人揪心的。”柏言铮叹了口气:“崔嘉圳他爸多少年了就喜欢搞破鞋跟别的女人在不同城市成家立业,除了有一次小三怀着孕上门来找崔嘉圳他妈要钱打胎以外、一直都没听说谁生了孩子;结果高三那年的事情你们也知道、莫名其妙地直接在西京爆了个大雷,凭空多了一个小他13岁的弟弟。”这件事情两个女孩子都记得,而且还是柏言铮第一个发现瞒了一段时间才败露的,为着这个事儿当时崔嘉圳也跟他生了几天的气,那是两个人为数不多的吵架,确实很难忘。
方梓越点点头:“然后呢?”
“别的就不说了,没过几年嘉南他妈妈生了重病去世了,临死前宁可把孩子托付给崔嘉圳也不去找崔朗,结果怎么样?崔嘉圳他爸果然没把这个私生子放在心上,依然把孤苦无依的孩子扔在西京自己留在哈尔滨潇洒,偶尔接了过去也只是甩甩零花钱根本就不在乎,你们说这样的亲爹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柏言铮无奈地摇头:“可是崔嘉南的出身就好像是一根刺,横亘在崔嘉圳的心里,他只要看到那个孩子、就能想起他爸爸是如何背叛家庭在外面传宗接代的,所以对弟弟一直也很矛盾,一直到他...到他和大家断了联系都是这样的。”
“啊,好可怜的孩子。”方梓越的共情能力很强,听到这儿已经感慨万千:“不过你也不能说大圳做得不好,换成我、可能我真就不管崔嘉南的死活和未来了,毕竟事情摆在那里,很难不让人去回忆...”
柏言铮微微皱眉:“你说那孩子不可怜?他打人不也是因为同学拿出身刺激他才一时冲动吗?崔嘉圳可倒好、我本来就没想到他能去学校处理这件事儿,去了之后冷若冰霜的样子像是要吃人,多狠的话都能对一个14岁的孩子说出口,还迁怒说我是吃饱了撑的,啊不对,问我病又好了是不是跑过去多管闲事,都给我气笑了...”
丛子瑜和方梓越都不厚道地笑了。
“我看你也没有多生气,吐槽出来就好了。”丛子瑜无奈地看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啊?还打算继续管吗?”
这倒是让柏言铮略微迟疑了片刻,他点点头:“别管我和崔嘉圳现在什么情况,毕竟在一起那几年的时候一直在照拂崔嘉南,既然孩子都找到我求助了、就能帮一分是一分吧。”
方梓越笑眯眯地点头:“那不就得了,你还是善良。”
善良?柏言铮在心底回味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如果被别人窥探到他最真实的想法,会不会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很可怕的人?想到这儿,他抬头看着方梓越淡淡一笑:“善良吗?也许吧。”
杨乃真一直听到这儿,才淡淡一笑起身从饭桌去了娱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