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足球场附近,柏言铮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瞪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语气中的不善让崔嘉圳也忍不住微微扬了声调:“这是回班级的路,就你一个能走?”
柏言铮直接让出石子路给他:“您先请。”
崔嘉圳岿然不动。
“有病。”言铮不由得气结,继续往前走。
“对不起。”崔嘉圳再开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原谅我?”柏言铮好像没听到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崔嘉圳皱了皱眉大步流星追上去,就在他快要赶到柏言铮身边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祝启森的声音:“言铮,小心!”
柏言铮蓦地抬头,只见一颗足球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飞来。
就在他下意识试图去改变球的轨迹时,崔嘉圳忽然当在他前面做了一个拥抱的假动作,随后只听哐当一声,球狠狠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崔嘉圳闷哼一声,却看着柏言铮不说话。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说不清楚的意味。
柏言铮忽然就停滞了。
被崔嘉圳这么看,他的心猛地一跳,然后后退一步打量着崔,轻声问道:“没事吧?”祝启森在这时候跑过来,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踢球没控制好力度,大圳没受伤吧?”
“没有”崔嘉圳摇摇头,把足球捡起来交给祝启森,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他走后,崔嘉圳忽然道:“有事。”
“你有病吧?”柏言铮惊异地盯着他:“说没事儿的是你,有事的也是你,你想干什么?”
“没事是回答他的,有事是回答你的。”崔嘉圳认真地看着柏言铮。
柏言铮忽然被气笑了:“你不会觉得替我挡了一球,我就得被你要挟原谅你吧?”
崔嘉圳愣怔,这并不是自己设计的走向。
“你,没救了。”看了他半天,柏言铮只甩了这一句话,转身离开。
这意外的剧情让崔嘉圳彻底石化。
“浪费了这个机会,我真的很同情你。”目睹了这一幕的宋景扬忍不住走上前打击他:“原本以为可以破冰,谁知道你把事情弄得变本加厉。”他看着崔嘉圳啧啧称奇:“崔嘉圳,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蠢笨很多哎。”
说完,他也路过离开,留崔嘉圳一个人继续在风中凌乱。
第二天,就是高二的年级期中考试。整个学区都充满了紧张的氛围、一到单科考试结束却又立刻炸起激烈的讨论声,尤其是英语考完的时候吴庚泽特意跑到第一考场来找柏言铮,哭丧着脸吐槽:“这是人能答上来的?你告诉我!”
“还好吧...”孙静仪拿着水杯好奇地看着他:“老吴,你不会又没答完吧?”
“答完是答完,答对又是另一回事。”吴庚泽叹了口气:“不过言铮的笔记的确有用处,好几个题型都在他那里看到了!算了,不能再讨论了,否则会影响我考其他科目的心情,先走了。”
他又一溜烟跑了,柏言铮和孙静仪愣了半天之后哈哈大笑。崔嘉圳坐在离柏言铮不远的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心里犯嘀咕。和谁都能笑颜如花,偏偏就...他索性起身离开教室到走廊去散心。
7号早上,忘川中学举办了非常规的升旗仪式,作为高三离校前最后一次誓师大会。三个学年所有的学生都穿着校服站在普育广场上,年级主任主持了升旗,然后杨霭再次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表演讲,然后是校长动员,高三全体学生喊口号等等、将所有人的情绪都带到了一个新高度。
柏言铮站在台下看着杨霭的身影,全程都带着微笑。
“如果文科学年第一去演讲是传统,那明年是不是就轮到小铮了?”方梓越好奇地和宋景扬说话:“哇,这个场面想想就激动!”
宋景扬得意的笑:“这不是探囊取物?”
崔嘉圳站在前面,看不到柏言铮的表情,却能感受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自己。
他很想回头去看是不是柏言铮,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场升旗仪式结束后,高三的学生就可以选择离校了。
柳慕迟却在这个时候来了学校,拦下了准备去吃饭的杨霭。
“慕迟?你怎么在学校?”杨霭看着班级门口熟悉的身影,忍不住惊讶:“大家都走了你来,真是反其道而行之。”
“你在哪里考试?”柳慕迟穿着校服,却格外的帅气,看着杨霭轻声问。
杨霭笑了:“在决明一中,挺方便的。”
“我一直不理解你,明明最后也拿到了北京大学的保送,为什么还要参加高考,劳心劳力不说、关键是没必要。”柳慕迟扯起一丝微笑:“能给我解答一下吗?”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陪他走完最后这场考试。”杨霭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声音也很轻:“这是我的承诺,所以拿到了保送之后我也决定留在学校复习,并且高考是人生中最特别的经历,不参加的话的确会轻声很多、但是参加了去感受氛围,会是永生难忘的。”
柳慕迟品味着“一个人”三个字,抿抿嘴问她:“蒋经年?”
杨霭抬头看着他没作声。
“杨霭,做选择是不是很难?”柳慕迟的笑容很淡,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笑意:“尤其是这种不是非A即B的选择?”
“慕迟,我现在不想谈这些。”她忽然打断他:“还不是时候。”
“是吗?”柳慕迟挺起身板看着她:“我还以为再不谈就为时已晚了。”
“我不知道,也许吧!”杨霭忽然笑了:“也许你到了清华就不会再想起这些事情,更广阔的天地值得遇见更好的人。”
柳慕迟呼吸一滞,轻声吐露出一句话:“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明白。”
杨霭忽然把脸别过去,抑制着眼底突然泛起的泪光。
可她却忽然看到了走廊角落里的蒋经年,抱着胳膊倚在墙上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这个方向,表情莫名。
三个人在同一处空间各自沉默,仿佛周围的人来人往都变成了虚无。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杨霭,你弟弟出事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宋景扬正在班里和胖雯商讨新一期的板报。依旧是赵紫衣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景扬...你快去,体育馆!乃真,乃真出事了!”
宋景扬猛地抬起头。
“乃真,乃真你挺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崔嘉圳跪在地上把杨乃真抱住,周围已经围满了同学,校医正在给杨乃真紧急处理伤口,只见杨乃真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正咬着牙不肯吭声,但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神色极其痛苦,还有些心软的同学已经把脸别过去不忍心再看。
“麻烦都让一让!”戚诚翰在外面喊了一句,宋景扬风一样地冲进来。
看到景扬的一瞬间,杨乃真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祖宗,你这是怎么了?!”宋景扬跪坐在他身边仔细地打量他,神情十分焦急:“怎么搞的呀!”
“疼...疼。”乃真喘着粗气擦眼泪。
顺着目光往下看,杨乃真的脚腕已经完全错位,并且肿起一个巨大的包。
宋景扬脸色大变:“这谁干的?!”他站起来环视四周,怒吼道:“谁干的!给我滚出来!”
一个穿着篮球服的高一男孩低头走出来,轻声道:“是我。”
想都没想,宋景扬一掌劈过去:“你知不知道他就要去体测了?这时候受伤跟要了他命有什么区别!啊!”他一脚把男孩蹬在地上,脸已经被气得发白:“耽误的是他的未来,你赔得起吗!”
男孩站起来之后依然低着头道歉:“对不起,我也没想到训练会出这样的意外,我对不起杨哥,学长你打我吧!”
“景扬,冷静一点!”薛明奎和主教练张昊赶紧走过来制止他:“现在责怪孩子已经没意义了,重点是等救护车来把乃真送去医院。”
宋景扬红着眼眶接替了崔嘉圳的位置,把乃真抱在怀里安慰着。
乃真的疼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他的汗混合着眼泪落下来,景扬轻轻给他擦着然后小声道:“一会儿救护车来就没事儿了,千万别担心知道吗?”
杨霭几乎跟救护车同时抵达体育馆,她看着弟弟被担架抬上去,马上拉着景扬跟了上去。
宋景扬回头看了一眼薛明奎,老薛立刻点头:“去吧,我随后就到!”
救护车走了以后,大家还在谈论着那一瞬间的惨状。
崔嘉圳的目光却跨过了整个人群,落在角落里的柏言铮身上。
显然柏言铮才刚刚赶到,还处在惊疑不定的状态里。两个人的目光忽然交汇在一起,又很快各自移开。
回了班级,大家就都知道了这件事。
戚诚翰赶紧问崔嘉圳:“乃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去看他们球队训练,因为快要体测了所以教练加强了训练的体量,今天中午组织一场高一校队和高二小队的训练赛,那个学弟在交锋的过程中不小心踩在了乃真的脚上,导致乃真摔在地上直接把脚腕扭错位了,所以就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崔嘉圳皱着眉把事情大概讲了,又担心地说:“九月份就要开始最后的测试了,到时候各个大学都会组织单独的考试来给降分名额,乃真在这个时候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恐怕是...”
他没把话说完,几个人却都明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还不算之后的恢复期,以乃真的身体素质来推断,最早也要到八月中旬才能和正常人一样走路、更何况是高强度的训练,所以很可能耽误九月开始的学校特招,那样的话十几年的辛苦努力就白费了。
戚诚翰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妈的!”
孙静仪和方梓越也都很担心,纷纷叹了口气。
柏言铮则一直低着头看书,没有说话。
到周六,大家约好一起去医院探望杨乃真。进病房的时候,宋景扬正低着头扒石榴,乃真从碗里抓起一把塞进嘴里、美滋滋地享受着,方梓越忍不住把手里的玩具熊砸向他笑骂:“狗东西没心没肺,都这样了还能享受生活呢!”
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乃真笑着拿起玩具熊往景扬身上拍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宋景扬也没动弹,一边继续手上的活一边说:“他这个蠢猪不配你们来探望。”
“别这么说,就算来看热闹也得来一趟。”戚诚翰看了一眼乃真脚上的石膏,摸了摸他脑袋:“好兄弟,你怎么样?”
“虽然很严重,但医生说我需要放宽心才能好得快。”杨乃真叹了口气:“我都没敢让我爸妈知道,再三告诉我姐别说,只盼着三个月能痊愈之后重新训练,不耽误下学期的事。”他看一眼宋景扬,小声道:“你回了学校别去找那弟弟的麻烦,听到没?”
方梓越和孙静仪坐在沙发上无声地笑。
宋景扬冷笑:“怎么,我去打他你还给我钱吗?想得可挺美。”他把剩下的石榴扒完递给杨乃真,撇了撇嘴:“吃你的东西吧,话真多。”
杨乃真捧着碗笑。
景扬却打量了一下靠着墙站立沉默不语的崔嘉圳,然后扫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低头在乃真石膏上写字的柏言铮,无奈地摇摇头。柏言铮和崔嘉圳的冷战一直在持续,而且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然也不敢问,就一直默默看着两个人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头。
大家在屋子里呆了一下午,纷纷给乃真签了名然后才告辞。
宋景扬送他们到门口,叶子忍不住问:“乃真爸妈不知道,姐姐马上高考,要怎么办啊?”
“这两天先对付着吧,之后的事情再商量。”景扬轻轻叹气:“我和我妈说了,她的意思是出院就住我家,白天在学校我能照顾他吃饭上厕所、晚上回家也能看着,不给杨霭姐姐压力。”
戚诚翰伸出大拇指夸赞他:“扬子你真行!这边建议痊愈之后去领结婚证。”
“什么玩意?”宋景扬瞪他。
“到时候都同床共枕了,不是就差名分?”方梓越捂嘴偷笑。
宋景扬想都没想,直接说:“要是住一起就得领证,那柏...”他忽然停住,又转了话题笑着送他们:“快回去吧,周一见。”
医院门口,几个人互相道别各自离开。
崔嘉圳看了一眼柏言铮,后者却云淡风轻的走了。
他忽然就有些生气,快速下了楼梯拉住柏言铮:“我有话和你说。”
“干什么?”柏言铮挣脱开之后没好气地看着他:“如果还是道歉就不用了。”
“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原谅我?”崔嘉圳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是我鲁莽了,你教教我需要做什么你才会接受我的道歉。”
柏言铮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我从来都没有拿你取笑的想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崔嘉圳似乎有些无奈:“我再次向你道歉。”
“以你的性格,是不是这辈子和人说的对不起都没有这几天多?”柏言铮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嘲讽,总之笑了笑:“我不想接受你的道歉或者解释,可能过几天就会好了,先让我自己冷静一下吧。”说完,他转身就走,拦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崔嘉圳则站在原地,突然感到有些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