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五点的时候,帐篷外响起了乃真说话的声音。几乎一夜没合眼的崔嘉圳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了身边背对着他的柏言铮,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好在戚诚翰很快走过来,带着隐隐约约的一丝光亮小声道:“小铮?太阳快要出来了!”
柏言铮睁开眼睛,能感受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
“去看日出吧?”崔嘉圳尝试打破僵局,结果换来的只是柏言铮默默站起来自己掀开帐子走出去,把他一个人留在里面。他不由得有些气馁,却不敢发表什么看法,只能赶紧起来穿鞋然后跟了出去。
九个人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帐篷走出来,聚在悬崖上默默地等待着。东方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火红的光芒缓慢地出现在众人眼前,随着时间的流逝,整个西京渐渐褪去神秘的黑夜,一轮明亮而硕大的太阳从云海之中上升,带着独特的火红与金黄之色将大地都渲染得璀璨,所有人都安静的欣赏着日出,管仁智则端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快速地按着快门。
“好漂亮啊!”方梓越伸了伸懒腰,忽然笑着喊:“我一定会考上传媒大学!”
她优雅动听的声音激起了林中的飞鸟,纷纷飞上天空。
杨乃真也笑着附和,喊道:“我绝对可以跟扬子在一个城市的!”
戚诚翰和孙静仪哈哈大笑,宋景扬恨不得直接给他扒拉下去;等众人都把自己的愿望喊给太阳和神女山倾听之后,紫衣拍了拍柏言铮的肩膀:“小铮,你怎么不说话呢?”
崔嘉圳悄悄打量他的神色。
柏言铮似乎有些迷茫,他盯着远处金灿灿的云海神色平静地说:“我有点累,不想说话。”
“是不是昨晚冻到了?”紫衣端详他,轻声道:“山上的夜里还是挺冷的,回家煮一碗姜汤喝吧?”
他转过来看着赵紫衣,淡淡地笑了。
看完日出以后,大家开始忙活着把昨天剩余的东西做成早餐然后下山去。柏言铮特意避开了和崔嘉圳一起做事,直接和他擦肩而过跟着方梓越去烧水,崔嘉圳被他轻轻一撞,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又低着头暗自叹气,然后走到了宋景扬的身边。
景扬看了一眼远处忙活的身影,然后看着一言不发低头拆罐头的崔嘉圳,轻轻一笑,抱着胳膊背靠着石桌对他说:“怎么了?昨晚是不是吵架了。”
乃真迅速地抬起头,接着立刻低下去。
崔嘉圳微微皱眉,良久之后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宋景扬笑着品味,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崔嘉圳:“你别忘了,我不光是柏言铮的同班同学,还是他弟弟;他什么表情代表了怎么样的心情,我非常了解。”他顿了顿,又说:“再者,上山的时候你虽然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给人的气场很柔和,说明你是高兴的,现在一言不发、又被人家冷落,灰头土脸跑来我身边,还以为我看不出来呢?”
这番话让崔嘉圳很惊讶,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宋景扬看人的眼光这么毒辣。
他想了想,然后看着宋景扬踌躇:“那我,我问你一个问题。”
宋景扬点点头。
“一般柏言铮如果和你生气,你会怎么办?”崔嘉圳有些迟疑:“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就是...你的确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或者,或者触及了某种底线原则。”
“以我对他的了解,很少有人能让他有那种侵犯原则的生气时刻。”景扬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挑眉一笑:“如果有的话,去死就好了。”
崔嘉圳顿时语塞。
乃真则适时再次抬头:“人家问你正经的呢,你怎么也不好好帮一下。”他想了想歪头看着崔嘉圳:“嗯,你可以试着道歉,一次不原谅就继续第二次、第N次,一直到他觉得你烦了也许会随口应付你,到时候你就说:都原谅我了就不能再生气了!如果他这个时候反悔,就再来一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觉得就可以了。”
宋景扬恍然大悟:“啊~所以这就是你的套路。”
杨乃真神色一滞:“没,我没这个意思...”
崔嘉圳竟然是一副受教的表情,感激地看着杨乃真:“谢谢。”他放下东西往柏言铮那边走去,在柏言铮身边站着不说话。柏言铮看了他一眼绕道石桌后面,他也悄悄挪到后面;方梓越一边往锅里下饺子一边奇怪地看着两个人,直到柏
言铮终于忍不住抬头冷脸看着他,轻声质问:“你干什么?”
方梓越惊讶地愣了一下,然后拉着孙静仪以打水的名义躲开了。
“我想道歉。”崔嘉圳抿嘴低头看着他:“昨晚的事情,对不起。”
“是乃真教你的吧?”柏言铮冷笑:“把他哄景扬那套搬过来给你以为能有奇效呢?他要是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估计直接给你一拳、还给你出主意?”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崔嘉圳:“我劝你别试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和你说话,如果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就离我远点。”说完,他皱着眉走远。
崔嘉圳忽然就觉得有些气馁,他盯着柏言铮的背影忍不住沉思。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都发现了柏言铮和崔嘉圳之间的不对,只是所有人偷窥着柏言铮那副虽然在发呆但很明显不太友善的表情,谁也不敢主动开口去触这个霉头,只是收拾东西准备下山的时候崔嘉圳自然地背起帐篷时,柏言铮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给我,你让乃真送你回家。”
崔嘉圳也来了脾气,双手把着书包带不松手。
“你听不懂吗?”柏言铮瞪着他:“送你也行!”
方梓越忍不住把脸别过去和宋景扬疯狂使着眼色,都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这么一吼,崔嘉圳还不恼,直愣愣地率先走下山。
柏言盯着他的背影,默默地跟在后面。
这样的局面到山下停车场的时候更加白热化。柏燃看到崔嘉圳背着自己新买的大帐篷,赶紧笑着过来接:“好久没看见你小子了,也不知道想没想叔叔!”
“柏叔。”崔嘉圳把帐篷放在后备箱,勉强扯了笑和他打招呼。
“叔买的这玩意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柏燃笑呵呵地拉着他扯皮:“有的时候确实一分钱一分货、质量上乘不说功能也多;你在学校还好吧?我最近挺忙的没和小铮聊天,就不太了解,你妈妈怎么样?”
崔嘉圳细细回答着他,眼神却一直盯在柏言铮身上。
“走吧,在这儿说什么闲话?”柏言铮无视了他的眼神,招呼柏燃。
“好嘞,上车大圳、叔送你回去。”
“不用了叔...”崔嘉圳有些尴尬:“我,我跟乃真的车回去。”
柏燃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就站在我旁边,我还能让你舍近求远啊?”
崔嘉圳笑了笑,没说话。
宋景扬忍不住凑近杨乃真:“这俩人到底怎么了?这冷战可是不得了啊。”
“要不我把大圳叫过来吧,怪可怜的。”乃真想了想:“万一...”
“别,我舅舅那个人很热心、肯定不会让崔嘉圳上别人的车。”话音刚落,就看到柏言铮摔门上了副驾驶,柏燃不明就里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笑着拍拍崔嘉圳的肩膀让他上车,最终开车扬长而去。他对杨乃真挑了挑眉:“看,我说什么来着。”
方梓越打开车门对着他俩小声道:“我刚才都不敢大声说话!小铮很少有这么吓人的时候,这五一结束回学校可怎么办呀?”
戚诚翰或许是唯一糊里糊涂的那个,他皱着眉做疑惑脸:“什么怎么办?
“指望你能搞清楚状况,神女山都得塌。”孙静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上了车。
宋景扬笑着跟方梓越道别:“且等着吧,开学了有热闹看呢。”
大家纷纷上了车,很快就朝不同的方向驶去。
五一假期转瞬即逝,很快就结束了。
青年节这天按校历补课,大家都带着残存的兴奋来到学校。
崔嘉圳掐好了时间走到教室门口,忽然有些紧张。因为他不知道柏言铮现在到底消气了没有,每每想到这儿他就觉得懊悔,为什么那天夜里就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竟然萌生了那么奇怪的想法...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幻想没有做就有些可笑,还不如考虑一下如何修补他和柏言铮的关系来的实际。
只是他才进去,就看到孙静仪向他投来怜悯的神色。
崔嘉圳觉得不妙,一抬头就看见柏言铮泰然自若地坐在了吴庚泽的旁边。
果然...他心头微微一堵,沉默地路过柏言铮然后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大家也只是稍微看了这边一眼,又各自低头去学习,毕竟5号就是期中考试,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柏言铮和崔嘉圳那样可以把精力放在吵架冷战上还是高居前几,这种事情比起成绩完全提不起他们的兴趣。
吴庚泽打开英语练习册无奈地叹气,表情也十分苦恼:“你说中国学生为什么要学这么令人痛苦的东西。”他是个很有意思的男生,之前彭漫盈为了追一个男孩子托他用材料搭建一个半米高的埃菲尔铁塔,结果他真的很用心做了出来,只是后来没用上被戚诚翰磨走回家收藏;同时他的数学天分也很高、人还善良风趣,唯独英语差到令人发指,程度比柏言铮的物理还不堪入目,所以经常摇头叹气和英语对抗。
柏言铮把自己的英语笔记递给他,笑着说:“行了,工具学科不但高考要考、以后很大概率也是会用到的;你不会用数学去买菜、但是需要用英语去交流,我看你就是不想学别找借口了。”他指了指其中几页:“这是这半学期重点梳理以及一些经典题型,你好好看看,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强吧?别其他科都那么高又来个英语80,你说连及格都没有白瞎140的数学了,多丢人啊!”
吴庚泽翻着笔记冲他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
听到这话,柏言铮笑着瞪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崔嘉圳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幕,更加郁闷。
看样子柏言铮不是完全生气,而是只生自己的气...
他看着窗外摇曳的柳树,忍不住发呆。
那个吻虽然唐突,但却是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证明。
因为就在那个瞬间,他确认了自己是对柏言铮有感觉的。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柏言铮在艺术节上演奏高山流水大放光彩的时候,还是运动会他特意绕了整个体育场来看自己跳高比赛的时候?或者是过年邀请独身一人的他在家里做客避免孤单、再或者是清明节两个人在屋顶看着漫天的星空真正交心的时刻呢?崔嘉圳似乎理不出头绪,好像每一个节点对他而言都能引起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和紧张,可要具体细化出那感觉是喜欢还是朋友之间的情谊,却让人觉得十足困难。
刚入学时柏言铮对他那并不在意的眼神以及让他忍不住去探索的淡淡不屑;为柏言铮补习物理时他坐在升旗台上抱膝歪头看着自己的轻笑与感激;会考顶着大雪去书店打卡聊天、过年以及那一段时间朝夕相处在一个屋檐下渐渐培养出的默契、甚至是被郑民威在篮球场羞辱自己姗姗来迟时那根本没引起注意的焦急和担忧,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崔嘉圳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浮现,又渐渐消失不见。
还有新概念作文大赛...
崔嘉圳从回忆中清醒,转过去悄悄打量柏言铮。
他俊朗的侧脸配上金丝框眼镜总能给人一种神秘清冷却压抑着**的感觉,此刻的柏言铮正在和吴庚泽说着什么,前面的赵紫衣转过来对他笑,然后他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很阳光、很温暖,好像每一个见到的人都会被感染。
是吧?
崔嘉圳忽然想到自己来办降级手续的那一天,在四楼无意间被柏言铮吸引时的情景。他终于想通了,却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原来喜欢柏言铮这件事情,是一见钟情。
崔嘉圳又忍不住苦恼:喜欢又怎么样?现在依然是束手无策中。
可他脑子里却萌生出一个问题,并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柏言铮,会喜欢他吗?
思绪混乱间,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嘿!”杨乃真呼唤他:“走啊,去食堂旁边的小树林。”
崔嘉圳疑惑地看着他:“去那干什么?”
“高三正在举办青年节的植树仪式,每个班级都会在那里种下一棵树,埋上装了每个同学心愿的福袋,永远生长。”乃真笑着解释:“我姐姐要代表她们班参加这个,所以我想拉你们去给她加油。”
看了一眼有说有笑准备往出走的几个人,崔嘉圳点点头。
此时正值午休,篮球场和足球场随处可见身影闪动、整个后操场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柏言铮跟方梓越走在最前面,梓越忍不住问他:“小铮,你和大圳怎么了?好像五一之后就不太对劲儿呢。”
柏言铮看了一眼默默跟在后面听戚诚翰说话的崔嘉圳,又转回来冷声道:“没什么,就是吵架了。”
“啊...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就让它过去吧!”方梓越看着他的脸色斟酌道:“总不能一直这样。”
“才三天你就给他做说客了?”柏言铮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们不用管了,也没法管。”
方梓越把着他的胳膊笑了笑:“知道了~”
崔嘉圳看到柏言铮回头,还没等去看他就又转了过去。
“不是,你怎么惹那祖宗了?这从五一算可三天都没说话了啊。”戚诚翰也在这边打探消息,拍着崔嘉圳的肩膀疑惑道:“不是我没提醒你,柏言铮这个人轴起来真的很可怕,我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如他,所以吵架了一定要趁早解开,不然你会后悔的。”
“我知道的。”崔嘉圳忍不住皱眉:“他生气一般你都会怎么办?”
戚诚翰嘿嘿一笑:“不好意思,这么多年我也没惹过他。”
崔嘉圳看了他一眼:“那你在这儿说风凉话?”
五个人来到植树仪式的地点,杨霭正在和蒋经年以及其他同学在植树。
令人意外的是,范楚融也在。
崔嘉圳一下子就冷了神色,他下意识瞧向柏言铮,皱着眉没说话。
“那是不是上次被扇巴掌的学姐啊?”叶子很惊讶:“现在竟然能跟杨姐姐心平气和地在一起种树,果然是女人的心思你别猜啊!”
柏言铮和杨霭打了招呼,还跟范楚融对视了一眼。
范楚融自然也看到了他以及身后双手插兜、默不作声的崔嘉圳,淡淡一笑走到了另一边。
“姐,听说这种树是祈福,我们来给你加油打气!”杨乃真笑嘻嘻地说:“顺便学习一下经验,明年种的时候就能把我们班的也种好。”
杨霭抬起头一脸慈爱地看着弟弟:“种树有什么难的?小时候不是每年都去公益活动种吗,瞧你这点出息。”
杨乃真搂着她的肩膀笑,把位置腾出来让给宋景扬观摩。蒋经年则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自己的技巧,方梓越见状拉着戚诚翰站到一边,想着给崔嘉圳腾一个说话的空间,谁知道戚诚翰才走、范楚融就走了过来。
“有事吗?”崔嘉圳当着新旧同学的面不好发作,冷声道。
“种完这棵树,我就要离校了。”范楚融似乎彻底平静了,她淡淡一笑:“没想到还能在离开之前见到你,也算是最后的道别了。”
崔嘉圳的目光从柏言铮身上移开,注视着她。
范楚融感受到他眼神的变化,就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和我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但你应该清楚、阴差阳错之下我也算帮了你一个忙,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
“崔嘉圳,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范楚融看了一眼柏言铮,低头说:“如果是输给他,我想任何人都不会觉得委屈。”
崔嘉圳神色一滞,没有再开口。
范楚融再次微笑,然后回到了同学之中。
这番对话虽然没有被柏言铮听到,但他也看见了范楚融去找了崔嘉圳,放在以前他或许会担心两个人是不是能吵起来,可自从山上那件事情过后,他对崔嘉圳有的就只剩下怒火,所以现在的他甚至暗戳戳地期待能有个人再纠缠一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闹一场、让崔嘉圳难堪。
很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范楚融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柏言铮看了一会儿就率先往班级走。
崔嘉圳立刻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