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到家之后,柏言铮准备直接上楼。谁知道正在客厅玩手机的闵宁却叫住了他:“儿子,你等一下。”言铮站在楼梯上疑惑地看着闵宁:“怎么了妈?”
“妈问你个事。”闵宁起身走到楼梯口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爬山那天你爸去接你,回来跟我说你和大圳吵架了?一路上不但没说话、更是冷着脸不理人家,有没有这回事啊。”
柏言铮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微微皱了眉:“您问这个干什么?”闵宁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了答案,忍不住劝解:“你这脸色不用回答了,大家都是同学更是好朋友,哪能有隔夜的仇啊?你们才这个岁数没必要把事情闹得那么大,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忍忍就过去了,别太小气。”
“妈,您都说不了解事情经过了就别问了。”柏言铮气结:“怎么,我现在连生气的权力都没有了?”
“你看你,妈不是这个意思。”闵宁咋舌:“就是没想到你俩还能有吵架的一天。”
这话倒是让柏言铮直接愣住。
什么叫没想到他俩也会吵架?他和崔嘉圳怎么就到了在别人眼里都不会红脸的地步了!
柏言铮无奈地摇摇头,直接上了楼。
闵宁则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吐吐舌头。
坐在桌子前,柏言铮打开电脑登陆了新概念的树洞。
山川恰好在线。
“你竟然在线,难得。”
“嗯,想着上来看看你在不在,聊聊天。”
柏言铮笑着敲击着键盘:“巧了不是,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有不开心的事情也学会了自己排解,你呢?”提起这个言铮就来气,他鼓起嘴重重地打着:“不好,有个发小受了伤、很可能会影响他的训练;还有另一个...嗯,姑且算是我同桌吧,他做了一件让我很震惊也很难原谅的事情,吵了架正在冷战,所以我心情很差。”
山川过了好一会儿才发了消息:“噢...能说说是因为什么吗?”
“不太方便,但是我只能说很恶劣,触及了我底线原则的那种。”柏言铮咬咬牙,和山川诉苦:“虽然我只认识他不到一年,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平时看起来高冷、生人勿近,不过对我挺好的,给我补习、替我出气,噢对就是和你说过之前住在我家的那个同学。”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很好?走到这步很令人意外。”
“正因为是他,所以我才会更生气。”柏言铮面对屏幕那边的陌生人,似乎更能吐露心扉:“我把他当成世界上最不会拿我取笑的那一类人,可是他却...我很不能理解他的行为,但确实伤害到了我,所以我到现在还没有消气,哎。”
过了几分钟,山川的消息出现在屏幕。
“或许,或许他那么做是事出有因呢?不妨听听他的理由。”
“屁,他只告诉我有理由,又不讲是什么理由,这不是敷衍是什么?”柏言铮冷笑:“反正我的生活有没有他都会正常运转,无所谓了。”
“有没有他都无所谓?”对面很快就回复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之后的柏言铮忽然有些愣怔。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告诉山川:“不是,但他要继续这样,就是了。”
“和他聊聊吧?毕竟友情都很珍贵,需要珍惜。”
“不说我了,六一就要举办决赛了,这次要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校园里开赛,你想没想好自己要写什么题材啊?”
“不是现场命题吗?只能多看看书准备一下,其实名次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山川发了个憨笑的表情:“这次只是去经历一下,也许我会通过别的方式拿下自主招生,所以心态比你好噢~”
柏言铮笑了:“我也不紧张,可以去北京旅游也挺好的。”
“嗯。”
“对了,你也要去参赛,我们到时候在北师大就可以见到面了?”柏言铮也发了个期待表情:“我从来没有线下见过网友的,一想到你的神秘面纱要揭开了就会觉得很期待,哈哈哈。”
山川没有再回复,头像很快就变成了灰色。柏言铮也不在意,合上了电脑开始思考山川给他的建议。听崔嘉圳解释?可自己不是没给机会啊!崔嘉圳自己把握不住,说出口的话都非常不知所谓更令他无语,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还要再听?还有,每次就是道歉对不起,甚至看起来都是一副患得患失、畏畏缩缩的样子,和自己印象中冷酷沉默、人狠话不多的崔嘉圳相去甚远越来越不像,令
他费解的同时,也多了一丝好奇。
嗯...梓越说得对,冷战总不能一直持续,等气消了就随便找个时间赏他个笑脸算了。
这么想想,柏言铮也觉得轻松了很多,起身委到沙发上去睡觉。
再到周一的时候,杨乃真就已经正常来上学了。他拄着双拐、左脚包着厚厚的纱布和石膏,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讲台经过,一点点挪到位置上坐下,身后的宋景扬背着自己的书包、两个手分别提着乃真的书包和水杯一路跟着,然后看着戚诚翰说:“你去跟梓越坐吧?我坐在小祖宗身边方便照顾他。”戚诚翰本来想说自己也不是不能照顾,但他受了杨乃真一个眼神警告之后就立刻站起来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班长,您请~”
宋景扬无视了两个人的眉眼官司,把乃真的拐放在椅子后面的书架旁边,坐下来掏出语文课的教材和卷子。
闵丹则提着昂贵的手提包走进来,柏言铮拿着她的东西跟小蜜蜂跟在后面。
“同学们,这节上课之前我有个消息要宣布。”她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立刻就引发了所有人的惊讶和议论。
三行情书。
方梓越皱着眉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板:“我怎么觉得老师写的这四个字看起来非常...□□。”
“三行情书,一直是忘川中学高二年级的特色与传统。”闵丹看着大家的反应,笑着解释:“顾名思义,每个同学可以提交自己的三个作品,每个作品都三行成诗、题材不限,然后三个年级的语文老师会坐在一起以匿名的方式评选出特等奖以及一二三等若干,在评选完成之后我们才会知道这些获奖的情诗作者归属,尽可能地保证公平。”
大家都窃窃私语,有人嬉笑、有人讨论,也有人认真地看着老师。
“明天呢语文办公室门口会设立一个投票箱,准备参赛的同学要用信纸和信封写好,标注名字与学号在规定时间投进去,我们的奖品也非常简单粗暴,是不同级别的奖金~希望大家多多配合,踊跃参与。”她笑了笑,打开语文书:“行了,我们开始上课,继续把《琵琶行》讲完。”
杨乃真一只腿搭在椅子上,歪着头看宋景扬:“你写不写?”
“我写不写和你有什么关系?”景扬没好气地打开笔记瞪了他一眼:“起码我能写出来,你呢?憋一个月你能写出一行我算你长本事。”
“我就问问,你看你人身攻击干什么!”乃真撇撇嘴,也掏出了语文书。
吴庚泽看着一脸平静的柏言铮,悄声问:“你要参加的吧?”
柏言铮推了推眼镜,想想之后微微一笑:“嗯,感觉挺有意思的。”
“我也觉得好玩,咱们学校真是啥都能搞起来。”吴庚泽把没看完的小说拿出来继续看,附和道:“你赢了大奖记得给我买点好吃的。”
“你就这么有信心我能拿奖啊?”柏言铮笑:“匿名的呢!”
“作文不也是匿名批?你照样回回范文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说着,崔嘉圳坐在旁边,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座位,无奈地抿抿嘴。
五月下旬对于高二的学生来说,无趣中也透露着有趣。
除了三行情诗大赛,二手书市场也在15号这天正式开幕。二手书市一直是忘川的传统,每年的5月都会有一个礼拜允许学生以个人、团体或班级为单位在普育广场与艺体中心之间宽阔的柏油路上开设摊位,把自己看完或闲置的习题册、笔记以及重要的组成部分-小说拿出来售卖,整个书市足足持续七天、大概能有一公里那么长,老师们也都会在午休时间来这里逛逛,偶尔也会买到自己感兴趣的书。
每年的书市都会激发学生们极大的兴趣,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宋景扬早就决定了今年要大展身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让所有人见识到我非凡的商业头脑和个人实力!”
“你的实力是指38块钱买进一本书,然后8块钱卖出去。”孙静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综合来看一本书的知识在你这里值30,想想好像也没怎么亏?”
“如果书是我妈买的,那么不管我怎么卖、只要不倒贴就是赚。”宋景扬有些得意:“一本赚八块,十本就是八十!能买很多好吃的噢~”
崔嘉圳听着他独特的账本子,忍不住轻笑。
戚诚翰想了想,凑过来说:“扬子,那我把我那些没有收藏价值的漫画拿出来你替我卖了呗!请你吃冰棍。”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宋景扬挑眉。
“咳咳,我想上厕所...”杨乃真忽然可怜巴巴地打断他。
景扬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拐杖拿上跟着他出去,一边嫌弃一边嘱咐:“小心讲台,别跟个傻子似的。”
两个人出去之后,戚诚翰忍不住道:“啧啧啧,以后我要找家政、就得要景扬这样的!”
“说什么呢?”方梓越觉得很好笑:“啥意思。”
“自从乃真的脚受伤,扬子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他说什么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啊!每次都饿的像狼恨不得整个食堂都是第一名。现在呢?去食堂倒是也着急,可是每次都要精挑细选好几样吃的打包带回来,偶尔还小跑让乃真能吃上热乎饭,俩人面对面吃,我看了这心啊~”
管仁智适时抬头插话:“还有上厕所,不但要跟在后面扶着去、偶尔还...”他说到这儿脸上一红,继续硬着头皮说:“偶尔还帮忙系脱裤子呢!”
“哎呀!”梓越和静仪纷纷红了脸,却忍不住激动:“真的假的?”
戚诚翰点头:“当然了!”
“这属不属于提前开始婚后生活啊?”方梓越打趣。
静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以后难不成想找个残疾老公?那他得多有钱啊还婚后生活...”
梓越笑着打了她一下。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崔嘉圳无奈地摇着头也笑了。
柏言铮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空白的信纸陷入了沉思。等他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走到语文教研室门口投稿时,意外地和陆承焕撞在了一起。
柏言铮看有人和自己同时投进去,抬头看了一眼之后脸色却忍不住微微一变,愣了片刻。
陆承焕看着他,脸上浮现一丝愧疚的笑容,轻声道:“好久不见。”
“嗯,不在一个楼层确实很难遇到。”柏言铮咬了咬嘴唇,还是选择和他搭话:“挺巧的。”
“你最近怎么样?”陆承焕低着头看走廊地砖上的花纹,显得有些迟疑:“上次的事情,我还没和你当面道过歉。”
柏言铮神色一滞:“你不用道歉。”
或许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冷漠,陆承焕眼神一黯:“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和你说句对不起。”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用放在心上。”他淡淡一笑:“人的忘性都很大,不管是我还是那些看热闹的同学,都不会永远记得。”
说完,柏言铮对陆承焕颔首,转身回了班级。
谁知道在门口被崔嘉圳直接拦住。
“干什么?”面对崔嘉圳,柏言铮自然没有好脸色,冷声道:“让开。”
崔嘉圳无视了他的态度,问道:“你刚才遇见陆承焕了?”
柏言铮笑得很无语:“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和你说了什么?”崔嘉圳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再欺负你吧?”
“你是我保镖吗?”言铮上下打量他:“我好像没花钱雇你吧。”
崔嘉圳微微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可奉告。”柏言铮同样挑了挑眉:“与其天天盯着我看、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你为什么是这个态度?”崔嘉圳只觉得心里很堵:“我就是关心一下...”
“也许你的方式不太恰当,我现在并不需要。”
“柏言铮,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能..”
“要不用成绩说话?”柏言铮歪头想了想:“等你大榜爬到我前面的时候,我不但会原谅你、还会答应你一个条件,怎么样?”说完,他微微一笑离开了后门,选择绕路从前门进了班级。这样的相处让崔嘉圳觉得很无奈,他扶着门框将目光放在柏言铮身上,很久都没有挪开。
方梓越路过他的时候,忽然像鬼魅一样飘出一句话:“我没想到你这么笨。”
崔嘉圳猛地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这都几天了还没结束冷战呢?连苏联和美国都比你俩破冰快。”叶子撇撇嘴:“你那么聪明、就找不到办法对付他?”
“难道你有?”崔嘉圳皱皱眉:“算了,我还是不听了。”
叶子很惊讶:“为什么?”
“景扬和乃真出的主意都没什么成效,估计你也一样。”崔嘉圳无奈地摇摇头,走开了。
“看不起我!”叶子瞪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
宋景扬第二天就在晚饭的当口去摆摊卖书。大家吃了饭都到书市去逛,孙静仪和方梓越走到卖小说的同学面前拿起来挑挑拣拣、兴奋地议论着;赵紫衣则蹲在地上选着上届艺考成绩非常优异的学姐的参考教材,时不时和唐卓艺探讨里面的内容是否对她们有帮助;管仁智留在班里照看杨乃真、所以戚诚翰就和崔嘉圳搂脖子抱腰地跟在几个人后面看热闹。
柏言铮走到毛羽霏面前笑着和她打招呼:“我怎么不知道你也要卖书?”
“这些小说都看完了,也没什么太大的收藏价值,卖了给新的小说腾地方。”毛毛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看看有没有你没读过的,感兴趣就拿走。”
“这怎么成?”柏言铮低头挑着书:“我可是会给钱的。”
崔嘉圳站在宋景扬的摊位前,低声跟景扬、诚翰聊着天。
柏言铮看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的那本《南国遗爱》上。
“毛毛,你也看了《南国遗爱》?怎么我不知道。”他拿起书对着毛羽霏扬了扬。毛羽霏只看了一眼,就笑着解释:“嗨,这书是我在图书馆捡到的!当时看到别人掉了走得匆忙,我拿起来之后挂到失物处也没人要,后来管理员联系到我把书退给我了,反正无主之物就卖了把钱捐给慈善机构吧!”
柏言铮打开这本《南国遗爱》,看到扉页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一行很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他下意识地抬头往崔嘉圳的方向看过去,这是崔嘉圳的字。
崔嘉圳感受到了目光,也抬起头和柏言铮对视。
柏言铮的心忽然慢了一拍,似乎有什么东西召唤着失落的情绪渐渐笼罩在心头,他勉强扯起一丝微笑,拿出十块钱塞在毛羽霏手里:“亲兄弟明算账,老弟送你开门红。”
毛羽霏笑呵呵地捏了捏他的脸:“就知道你最好了。”
拿到书之后,言铮甚至都没有往景扬的摊位走,而是抱着书从另一个方向回了班级。
等收了摊踩着预备铃进到教室,崔嘉圳回到座位上忍不住一愣。
那本不知道丢在哪里的《南国遗爱》安静地躺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