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方柯羽问。
她仍低头搓着雪球,仿佛对赫一颜说的那句话不以为意的样子,然而手上的动作却泄露了她的期许和紧张……
“你的雪球散了。”手机那头的赫一颜说。
方柯羽确信自己从赫一颜的声音里听出了对方那特有的调笑的音调,她慌乱地将散开的雪团重新拢在一起,又听到赫一颜说: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看我打球的样子。”
听,多自恋的一句话。
方柯羽很想像个普通损友一样嘲笑赫一颜,然而她的唇却紧紧抿着,像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想走不能走,只能听对方直白地戳穿自己:别遮掩了,我知道你看我看得入了迷。
在这空寂的雪地里,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她的手缓缓停住动作,悄悄抬眼往手机看去,不期然对上屏幕里赫一颜专注的眼神。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动作,正看着自己。
一个不稳,方柯羽慌乱地坐到了雪地上,瞬间手机里传出一串赫一颜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此刻微妙的氛围。
她又羞又气地看向手机,见赫一颜再度凑到镜头前,漂亮的脸有攻击性地放大,她看见笑容在赫一颜脸上缓缓扩大,像在自己耳边呢喃一般说:
“紧张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赫一颜的声音像粉色的糖丝一样细细密密地缠住方柯羽,让方柯羽避无可避,只能承认。
“学姐,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说。
她挫败地看向赫一颜,对方正得意地笑着,像是取得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胜利。
方柯羽无奈地想,自己能这么快对赫一颜动心,错绝对不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赫一颜有时候也挺暧昧不清边界不明的。
嗯?有时候?暧昧?
会不会……
像是一道闪电击中方柯羽的大脑,她腾地站直,让赫一颜没能看见她差点失控的表情。
赫一颜喜欢女生,而她是女生……
赫一颜对她很暧昧。
那有没有可能,赫一颜喜欢她?
但是,赫一颜明确说过自己没有喜欢的人……
也许赫一颜在熟悉的人面前就是会缺乏分寸?
是她想多了?
可是赫一颜说她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方柯羽瞪着雪球,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宕机。
“怎么突然站起来了?”赫一颜的声音再次响起,对方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恢复了以往正经的语气,“发什么呆呢?”
方柯羽吐出一口气,说:“没什么,只是在想雪人的造型。”
“哦……”赫一颜再度邀请,“所以周三来吗?”
方柯羽感觉自己的心更混乱了,但她仍是拒绝:“不来。”
“好吧。”
两个字把赫一颜的失落展现得淋漓尽致,方柯羽瞬间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分,她重新蹲下身看着镜头里的赫一颜,声音尽量柔和地说:
“学姐,我不是不想跟你玩,只是我突然想起来周三我要跟同学一起出去拍大作业的素材,所以那天没空……嗯,以后吧,好吗?”
实际上她本来是将拍素材的时间安排在了下周日,现在临时提前到下周三,也不算撒谎……吧。
反正赫一颜也不知道她原本的安排。
她忐忑地等待赫一颜的反应。
赫一颜不眨眼地盯着她看,她紧张地露出一个笑容,很快,赫一颜也笑起来,说:“好,那等你忙完再说。”
“嗯!”终于蒙混过关,方柯羽感觉自己都快在雪地里出汗了。
两人继续各自堆着雪人,然而一旦安静下来,刚才那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关于“赫一颜到底喜不喜欢自己”的辩论又重新回到方柯羽的脑海。
啊!还能不能好好堆雪人了?
她狠狠抓了一把雪,试图驱逐这让她担心会是空欢喜的胡思乱想。
然而越是抗拒,越是想起,她认命地分析起自己和赫一颜之间的相处,想着以往赫一颜的每一次主动,每一次邀约,而自己的每一次回应,每一次靠近。越想,越觉得那以为是错觉的暧昧,其实每一次都是真真实实存在。
并且,她以为自己一直置身其外,其实早已沦陷其中。
赫一颜,绝对不清白。
如果她的结论是对的,那么操控暧昧的赫一颜,是仅仅想享受一下呢?
还是,想像她一样想要做到认真对待?
效率极低地堆了一个上午,堆到雪都停了,方柯羽才在手机提示低电量即将冻关机之前堆好了雪人,她将手机拿起,把镜头对准雪人,展示给赫一颜看。
她的雪人有她半人高,戴着一顶红帽子,围着红格子围巾,以车厘子为眼睛,以胡萝卜为鼻子,两颊涂了两团粉嫩的腮红,很是可爱。
赫一颜语气真诚地夸好看,给足方柯羽情绪价值之后,也将自己堆好的第二个雪人展示给方柯羽看。
对方的雪人看起来只到赫一颜小腿的高度,不是常规的圆形,方柯羽认真看了半响,不确定地问:“这是,小鸟?”
“真聪明!”赫一颜说,“是小鸟,不太明显吗?”
“噢……”还真是啊,挺抽象的呢。
方柯羽憋住笑,又问:“所以旁边两团粉色,嗯……毛团,是它的羽毛吗?”
“对,它的漂亮羽毛。”
对方刚说完,方柯羽的手机便咻地一下黑屏关机了,就像对方那句话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方柯羽心情复杂地站在雪地里,看着一旁不会说话的雪人,心想怎么远距离视频比面对面交流还要可怕。
这关机来得真是时候……她捂了捂发烫的脸,最后看了一眼雪人,拿起手机转身回别墅。
下午,方柯羽以有司机送自己回校为由拒绝了赫一颜顺路带自己回学校的提议,独自回了学校。
坐着车上,她看着路边或深或浅的积雪,心想自己得抽空练练车,考完驾照后章女士就给她买了车,但她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都住学校,加上家也很近,提不起兴趣开车。
现在,她觉得还是尽早掌握独立开车技能为好。
后面两天,方柯羽只偶尔在微信上跟赫一颜不咸不淡地聊两句,剩下的时间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做各科的大作业,顺便见缝插针地复习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学习上前所未有的忙碌让她一时顾不上去思考她和赫一颜之间悬而未定的事情。
就这么到了周二晚上,方柯羽和吴杏杏依旧提前五分钟到《新媒体传播》的上课教室,两人刚在老位置坐下,就见钟泉依从前门进了教室,朝她俩径直走来。
对方今天戴了一个黑灰色冷帽,配上她一如既往的中性风服饰,显得整个人更为酷帅,她像模特走台步一样走到方柯羽和吴杏杏面前,咧嘴一笑,说:“嗨,柯羽,嗨,杏杏。”
吴杏杏极力忽视对方那孔雀开屏一样的气质,克制地笑道:“嗨,泉依。”
方柯羽想起上次在篮球场偶遇钟泉依时对方自然的态度,以及这一周对方都在企鹅上很安静,没有私聊自己,确实是不再越界,于是她也便像对待普通女同学一样对待钟泉依,礼貌地回应对方的招呼。
钟泉依于是笑得更灿烂了,自若地坐在她身边的空位,然后才像刚想起一样,问:“哦!我可以坐这儿吗?”
“可以,你坐吧。”反正钟泉依不坐也会有别的陌生同学坐。
“太好了!”钟泉依说着,把包放到桌上,抓出一把雪花形状的精致糖果,不由分说地放到方柯羽和吴杏杏面前,说,“喏,给你们吃糖。”
糖都摆到面前了,方柯羽只好收下:“谢谢。”
“谢谢!”吴杏杏也说。
“不用谢。”钟泉依笑了一下,问,“柯羽,这周末下雪了,你有出去玩吗?”
“……有。”方柯羽说,虽然“玩”的过程心绪起伏波动颇大。
“是跟女篮校队那个学姐一起出去玩的吗?”钟泉依问。
对方提到的对象太过具体,方柯羽敏锐地抓住关键词,问:“你认识她?”
“我单方面认识她,”钟泉依笑笑,“她很出名的。”
方柯羽知道赫一颜挺有名气,但没想到连钟泉依这种看起来跟赫一颜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也认识。
她不愿意跟钟泉依聊赫一颜,只问:“有事吗?”
“哦,没什么,”对方声音里的疏离太明显,钟泉依解释说,“我只是上次看你跟她关系蛮好。”
方柯羽懊恼自己过度敏感,但她跟钟泉依不熟,并不喜欢对方这种打探,于是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钟泉依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她继续问:“柯羽,你喜欢打篮球吗?”
方柯羽没说喜不喜欢,只说:“我不会打。”
“确实,”钟泉依笑起来,“我那天看学姐是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你的。”
方柯羽想到那天的事情,心底泛上来一丝甜,接着又有点惆怅:也就两天没见赫一颜,她已经开始想放弃自己那个决定了。
钟泉依自顾自说着:“其实我也会打篮球,我是我们学院院队的。”
“挺好。”方柯羽不懂对方想表达什么,炫耀吗?
钟泉依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暧昧地说:“下次我教你打篮球吧?”
方柯羽觉得自己还是错看了钟泉依,说好的不再越界呢?
她叹了口气,再次强调:“我以为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
“抱歉,”钟泉依的表情很是无辜,“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方柯羽差点又被对方骗过去:“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被方柯羽戳破,钟泉依嘻嘻一笑,耸了耸肩,遗憾道:“其实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只是一见到你就又蠢蠢欲动了。”
“噗……”方柯羽另一边的吴杏杏泄露出一声克制到极致的笑声。
方柯羽跟着无奈地笑起来,见钟泉依期待地看着自己,她赶紧敛了笑,严肃地说:“如果想好好完成大作业的话就别动这些歪心思了。”
课业被威胁,钟泉依“哎哎”两声,刚想说什么,刺耳的上课铃便正式响起,见方柯羽已经低头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她也只好闭嘴识相地不再打扰对方。
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人,方柯羽是很少分心去纠结的,上课铃来得很及时,让方柯羽终于不用再理会闲杂人等,继续专心复习期末。
然而吴杏杏却没法静心复习。
方柯羽看见对方先是发来一连串感叹号,接着才是一条具体的文字消息。
吴杏杏:柯柯!钟泉依跟你表白过了?你已经拒绝过了??!
反正吴杏杏刚才也听得差不多了,方柯羽便也不再瞒她。
方柯羽:不是表白,但我确实拒绝了。
吴杏杏:!!!什么时候的事情?
方柯羽:上周。
吴杏杏:!!好哇,竟然瞒着我!
方柯羽:(笑)
吴杏杏:果然被我说中了吧,你一开始还不信呢。
方柯羽:别说了,快复习你的四级,你也不想考第二次吧?
吴杏杏:……好想揍你
方柯羽:(笑)
吴杏杏的英语确实很弱,方柯羽此举可谓一击即中,因为吴杏杏真的没有再回复,而是头疼地做起了四级模拟卷子。
左边吴杏杏安静地看着卷子,右边钟泉依安静地看着电脑,方柯羽舒了口气,听着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终于开始沉浸式复习。
快要下课的时候,吴杏杏戳了戳方柯羽,说:“等会儿从正门走,我要去教超买卫生巾。”
“好。”方柯羽正在看一个关键的知识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答应完,她才想起,从3教正门走确实离教超更近一点,但与此同时会经过2教,而今天晚上赫一颜在2教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