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柯羽和云可辛往回走，在离停车场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云可辛停住脚步，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好。”方柯羽轻声应着，对上云可辛鼓励的眼神，她抿了抿唇，独自往那熟悉的银色宝马走去。
云可辛注视着方柯羽挺直纤柔的背影，想着对方刚才做的决定。
当她问出“啊？为什么突然要回去？” 之后，方柯羽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可能真的喜欢上学姐了。”
真正听到方柯羽的回答，她还是很惊讶的，但她也为方柯羽开心，与此同时，她也悄悄松了一口大大的气。
不过，她仍不解：“这跟你突然决定回A市有什么关系吗？”
她对上方柯羽的眼睛，听对方说：“因为，这份喜欢产生得太快，我不安心。”
方柯羽没有再多解释，她却一瞬间从对方那微垂的眼眸、那一颤一颤的睫毛里明白了所有。
那似曾相识的神情，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她第一次见方柯羽的时候。
那是她初三的时候，云妈妈带她去看B大本科毕业展览，半途云妈妈被学生叫走，留她一个人在展厅闲逛，她在最后一个展厅看到了一幅超级喜欢的画，想拍下来，却发现手机没电了，于是就站在离画不远处等云妈妈找来，到时候再用云妈妈的手机拍。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有些腿累，干脆低头捏了会儿小腿。再抬头，一位长发飘飘的女生站在她前方看那幅画，对方背对她，那轻盈纤薄的背影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对方穿着漂亮的浅绿色纱裙，只露出胳膊和小腿的莹白肌肤。
她好奇着女生的长相和年龄，而女生看着画久久未转头，谁都没有出声，直到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走了过去。
男人的声音浑厚沉稳，低头对女生说：“小羽，看完了吗？你妈妈在催了。”
很快，她看见女生侧过头，露出一张漂亮但跟自己一样学生气的脸，她听见女生声音轻灵地回答男人：“嗯，我看好了，爸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方柯羽，虽然只有半张侧脸，她看着方柯羽对着方爸爸扬起一个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笑容，眼眸却低落地微垂着，睫毛一颤一颤地在脸上打下阴影，诉说着主人未道明的情绪，让本在关注方柯羽精致五官和无暇皮肤的她，转而去想：那个女生，她在不安什么呢？
她当然是不知道当时的方柯羽在不安什么，但她永远记得那一幕。
当她高一第一天开学，在班上看到方柯羽的时候，她第一秒就认出来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高一时的方柯羽，是个话很少的同学，虽不至于冷淡，但要想跟她走近，很难。她花了很多时间，才和方柯羽成为真正的朋友，才知道B大初见后的第二天，方柯羽的父母就正式去办了离婚手续。
后来，她渐渐清楚方柯羽父母的缺席和离婚对方柯羽的影响，渐渐清楚为什么方柯羽明明朋友很多，交心的朋友却很少，因为方柯羽看似随和，对感情的要求却很高：如果对方不能给方柯羽百分百的安全感，那么她就永远不会走近对方，而一旦对方能做到，那么她也能做到。
然而方柯羽心中定义的安全感，一般人都做不到。
所以，她理解方柯羽此刻对赫一颜的退却。
此刻的退却，是希望未来有真正的幸福来临。
到赫一颜的车的路程很短，方柯羽边走边想着措辞，没等她想好，她就看到赫一颜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推开了车门，随后迈腿从驾驶座上下来，不急不缓地朝自己走来。
于是方柯羽不再往前，她看着赫一颜走近自己，听对方说：“去了这么久，眼睛都哭红了。”
对方的声音似透着疼惜，又透着别的，方柯羽不自然地摸了摸眼尾，说：“没忍住哭了，这么明显吗？”
赫一颜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眼皮，说：“很明显，这一圈都是红的。”
“哦……”方柯羽下意识闭了闭眼，随后有点尴尬地说，“应该等会儿就消了。”
她想将话题引开，但不知如何开口，倒是赫一颜低声问：“跟你朋友聊好了？”
“聊好了。”方柯羽也跟着压低声音。
“所以她知道吗？”
“知道。”方柯羽说。
“那你们现在是……？”是朋友呢还是决裂了？赫一颜隐晦地问，随后看了眼不远处的云可辛，觉得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发展。
方柯羽懂赫一颜的意思，她扬起一个清浅的笑，说：“我们还是朋友。”
赫一颜表情凝滞了一下，她轻咳一声遮掩过去，才说：“不会觉得尴尬吗？”
“不会。”她不会觉得尴尬，是因为她现在喜欢的人不再是云可辛，她默默地说。
方柯羽的回答很果断，然而这在赫一颜听来是另一种意味，她沉默几秒，才淡淡说：“不会尴尬就好，恭喜你。”
“谢谢……”方柯羽迟疑着说。
这句之后，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无言中，方柯羽双手绞在背后无措地抠了抠，鼓起勇气说：“学姐，我还有事想跟你说。”
“嗯？”赫一颜仍是淡淡的语气。
方柯羽心里打着鼓：“学姐，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得回家，后面就没法陪你了。”
赫一颜的语气变了，她很是意外地问：“怎么了？家里有急事吗？”
方柯羽撒谎道：“我爸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今天下午回来，明天上午又要走，让我今晚上跟他见一面……你知道的，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我爸了，所以……”
她的表情可怜兮兮的，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软，赫一颜还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她倏地一笑，说：“好啊，没关系，反正我俩想见面很容易。”
方柯羽瞬间想起不久前况之敏说过的类似的话——
“我跟她一个学校的，想见面还不容易？”
可况之敏和云可辛自九月以后就没再见过……明明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情况也不同，方柯羽却开始觉得难受，她感觉这句话变成了一句悲情的咒语，而且施咒人还是她自己。
不能再乱想了……她稳了稳心神，接着问：“辛辛说她明天有空，要不要让她陪你？”
赫一颜拒绝了：“不用，我跟你一起回去。”
“诶？”方柯羽呆了，赶忙说，“不用不用，你按你原本的计划玩吧。”
赫一颜想说我的计划就是和你一起逛C市，你走了我还有什么必要留在这儿。
但她担心方柯羽会因此产生愧疚，于是想了想，才说：“我想回去看A市的雪景，本来还有点遗憾这次错过初雪，现在你要回去正好，反正C市什么时候都能来。”
“真的吗？”方柯羽语气里透着怀疑。
“真的，本来还挺想改时间的。”赫一颜面不改色地说。
“哦……这样啊，那我们就一起回去吧。”对方都这么说了，方柯羽不得不信。而且，比起让赫一颜一个人留在C市，两个人一起回去确实更让她安心一点。
赫一颜朝她笑，方柯羽又想起让她反悔的主要因素，她问：“那酒店……”
不待她说完，赫一颜便说：“来得及，我等会儿就取消。”
“那就好。”方柯羽庆幸地说。
赫一颜却从方柯羽这句语气里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她垂眸看了看神情放松的方柯羽，觉得对方并不是担心差点白花的房费，而是别的她不知道的东西。
是什么？
方柯羽打断了她：“学姐，那我们现在去吃饭吧？”
“好。”大概是自己想多了，赫一颜收好自己的疑问，跟着方柯羽往云可辛那边走去。
走到云可辛跟前，方柯羽说：“辛辛，学姐说她下午跟我一起回A市。”
“啊……好吧。”云可辛面露遗憾地说。
不过她也不是很意外，赫一颜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礼貌有余，热情不足，很显然不会跟只见过两次的她单独一起玩。
她借说话的时机观察赫一颜的神情，大概是因为拒绝了她，赫一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摆了摆手，另一种意外的感觉呈了上来：很明显赫一颜没生方柯羽临时毁约的气，关系再好应该也会有点不高兴吧？
她一边默默地琢磨着一边带着方柯羽和赫一颜往餐厅走去。
餐厅确实很近，不过十几分钟，三人就在包厢落了座，是个漂亮的小圆桌，三人各自为邻，方柯羽的左手边是赫一颜，右手边是云可辛。
很快，服务员便有序地上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云可辛介绍说：“这家店超级好吃，你们快尝尝。”
说完便期待地看着两人，方柯羽于是夹起一块香煎海鲈鱼咬了一口。
“好吃吗？”赫一颜问她。
“好吃。”方柯羽说，鱼肉外脆里嫩，鲜甜清新，让原本没胃口的她都恢复了一点食欲。
她舔舔嘴唇上残留的湿润，见赫一颜挪开视线，夹走了第二块香煎海鲈鱼，吃了一口，接着也说：“确实好吃。”
“是吧！”云可辛很是得意，说，“你们再吃吃别的菜，我今天点的都是我吃过的觉得好吃的菜，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你也吃。”方柯羽说。
“嗯嗯！”云可辛也拿起筷子，哀嚎道，“其实我都快饿死了，你不知道我这一周过的都是什么生活……”
伴随着云可辛吐槽的话语，三人正式开始用餐，云可辛很擅长找话头，方柯羽虽然心里藏着事，但也尽量参与到云可辛的话题里，而赫一颜，她本身就是个很少会让话题变冷的人，于是一顿饭吃下来，还算融洽。
融洽到让赫一颜觉得奇怪，奇怪为什么方柯羽跟云可辛之间的相处竟然可以在谈话之后还可以一如既往的和谐。
此刻，云可辛拿着手机和方柯羽拍合照，方柯羽自然地靠近云可辛，对着云可辛的手机展颜微笑，赫一颜在一旁看着她俩，对方的视线在自己和云可辛之间微妙的游移，那仿佛带着探究的目光让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快，云可辛便拍好了照，无知无觉地邀请：“学姐，我们三人再合个照吧。”
那让方柯羽浑身刺挠的视线挪开了，赫一颜说：“好。”
方柯羽朝挨近自己的赫一颜笑了一下，内心再度开始紧张，对方温热的气息在自己脸颊旁边轻柔地拂过，明明上午还很习惯的距离到了此刻让她矛盾地既想要靠近又想要远离，她再次朝镜头露出标准的笑容，却不期然撞上镜头里同样笑着的赫一颜的视线。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赶紧挪开视线，然而目光像涂上了胶水，在这容纳了三个人的画面里，她和赫一颜彼此注视着对方，她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逐渐趋于无序，就在她终于控制不住想要躲避的时候，云可辛说：“拍好啦！”
于是，那煎熬的情愫终于定格在画面里。
拍完照，云可辛提议：“诶，既然你们下午要回A市，那就让我带你们看整个C大吧，就不要留一半你们自己探索了，如何？”
她又依依不舍地解释说：“我想跟你们多待一会儿。”
方柯羽有点意外，这等于说赫一颜仅剩的一个安排也要改变，不过这个改变正合她的意，她现在确实有点害怕和赫一颜独处，所以她没有拒绝，而是期待地看向赫一颜，问：“学姐，我觉得这样不错，你觉得呢？”
那怪异的感觉又袭上赫一颜的心头，但她很干脆地答应了：“可以，听你们的。”
“太好啦！”云可辛高兴地说，“那咱们走吧！”
三人重新回到C大，赫一颜走在方柯羽左边，云可辛走在方柯羽右边，亲热地挽着方柯羽，每到一个地方，就讲一些她自己在这些地方发生过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方柯羽听着云可辛有趣的介绍，时不时捧场地笑两声，注意力却不由自主溜到赫一颜身上，C大的一切都瞬间褪色，再无吸引力，察觉到对方探究的目光再度缠在自己身上，方柯羽不再觉得心虚，而是有点满足地想：至少赫一颜不是对自己和云可辛的和谐相处完全无感。
三人慢悠悠逛完C大，幸好下午的天气不错，无风，有阳光，减弱了那无差别攻击的冷。
再次走到停车场，云可辛很是不舍地向两人说着告别的话，到了此刻，方柯羽也开始不舍，她轻轻抱了抱云可辛，说：“没关系，之后再见。”
“嗯！”云可辛借着搂抱的姿势，凑到方柯羽耳边，再次强调，“记住，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方柯羽很感动，她抿唇扬起一个只有她和云可辛能明白的笑。
云可辛像姐姐一样拍了拍她的背，随后松开她，说：“去吧。”
两人分开，云可辛又转头看向靠在车门上的赫一颜，说：“学姐，拜拜，下次见！”
赫一颜侧头客气地回应：“拜拜，下次见。”
赫一颜又看向方柯羽，问：“走吗？”
“嗯，走吧。”方柯羽说。
两人上了车，云可辛凑到方柯羽那一侧挥挥手，很快，赫一颜发动车子，结束了方柯羽和云可辛依依不舍的告别。
车驶离C大，后视镜里云可辛的身影越来越小，慢慢变成和其他路人都无异的圆点，直至再也看不见。
方柯羽却没有收回视线，她侧着头，安静地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想着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吴杏杏却还没给她发来下雪视频，那么A市应该是没有按天气预报预测的那样准点下雪。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赫一颜今天几度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犹豫着要不要跟赫一颜解释一下，她虽然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心，但并不希望赫一颜误会自己还对云可辛有着超出友谊的心思。
“柯羽，你跟你朋友是怎么说的？”不待她开口，车厢里就响起赫一颜的声音，打破了那自行驶起就开始的静谧。
窗外的嘈杂声音退去，方柯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决定长话短说：“我不喜欢她了。”
方柯羽很想知道赫一颜听到这句话的反应，但她克制着没有回头，仍看着窗外，她不知道赫一颜有没有看自己，她只听到对方问： “这么突然？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的？”
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方柯羽捕捉不到任何额外的情绪线索，她有些失望，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依旧简短地说：“今天之前。”
“挺好。”赫一颜轻声说。
“嗯？”方柯羽没有听清，终于转头看赫一颜，对方的侧脸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里依旧清晰得让人叹服。
赫一颜笑说：“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喜欢她了？”
“嗯……聊着聊着就发现了，我对她只有友情的依赖。”方柯羽保留了自己隐秘的小心思。
“这样啊。”赫一颜侧头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
“嗯，就是这样，”方柯羽说，见赫一颜又准备问问题，她赶紧又说，“学姐，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此刻赫一颜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开始提出问题，但她却又变得胆怯，她怕自己再跟赫一颜聊就会露馅，她还不想这么快就被发现。
“那你睡吧，”赫一颜说，“等会儿到你家了我叫你。”
于是方柯羽闭上眼，车内安静了下来，车窗外的声音又重新涌入她的耳朵，她依旧想着自己对赫一颜的喜欢，又是雀跃又是迷茫，渐渐地那雀跃盖过了未定的迷茫，让她在各种层次丰富的环境音中分辨出了赫一颜有节律的呼吸，明明她不该听见，她没来得及分辨这异常之处，很快，她又感觉赫一颜温暖的气息包裹了她，她就在那熟悉又安心的气息中，听着赫一颜规律起伏的呼吸，陷入沉睡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柯羽感觉自己从原本轻晃的摇篮中转移到了一张平稳的大床里，那突如其来的平稳却惊醒了本在晃动中沉睡的她，她迷蒙地睁开眼，见赫一颜坐在驾驶座上，手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见她醒了，瞬间扬起一个柔和而明亮的微笑。
方柯羽就在那摄人心神的灿笑里，看见了车窗外漫天纷飞的白雪。
A市的初雪，真的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