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可辛的声音轻微却掷地有声，方柯羽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使她难以发声，她只得弯起眼睛表达自己的开心，然而那充盈的眼泪却瞬间顺着她笑容的弧度滑落。
“辛辛……”
“小羽，对不起……”云可辛见她哭了，也终于忍不住跟着哭了，她抽噎着道歉。
方柯羽却慌了，她手足无措地说：“辛辛，别哭啊……”
除了两人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云可辛被情节感动而哭，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云可辛因自己而哭，一种奇妙的感觉由此产生，但她却觉得难受，她忘了自己也在流泪，只赶紧抽出纸巾替对方擦拭眼泪。
云可辛拿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哑声说：“你也擦擦。”
“哦……好……”方柯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冰冷潮湿的脸，随后将纸巾压上去，盖住那显眼的泪痕。
眼泪不断洇湿厚实的纸巾，云可辛换了一张纸巾，她努力稳定着声线，说：“小羽，很多人都说过我很聪明，我自己也一直这样觉得，但今年，在对待你的事情上，让我知道我也有着很笨很笨的一面。”
说着，她紧紧闭了闭眼，才继续说：“在你向我出柜之后，我默默观察过你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我不相信喜欢上一个女生会是你口中说的那样是那么轻易的事情，所以我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哪一个亲近你的女生，才……”
方柯羽捏紧纸巾，她意外地看着云可辛，这是她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她以为云可辛真的如她表面表现的那样，羞涩却又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说辞。
云可辛看到了她的表情，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浓重鼻音说：“其实，我只是希望你跟我分享你的隐秘心思，我想知道能让你喜欢上的人会是谁……可，我自己却也没做到……”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又不住下落，方柯羽赶紧再递给她一叠纸巾，她没擦，只继续断断续续说：“后来，我知道了那个人就是我，我才明白，你不只是生气我和寅棋谈恋爱瞒着你，你还伤心，你很伤心……伤心到放弃考C大……”
方柯羽眼前模糊了，她温柔地说：“都过去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喜欢你了，嗯……没有那种喜欢了，明白吗？”
她不可控地想到了另一个人，于是又说：“而且，A大也很好……而且，我不一定能考上C大不是？”
她的话是真心的，就算她真学了，也不保证真的就能考上C大，毕竟她当时跟云可辛一起学习的时候，她的心思更多的还是放在身边的云可辛身上而非眼前那难啃的错题上。
听到她这话，云可辛破涕而笑，说：“我知道，你刚才说了，曾经……”
“嗯，”方柯羽也笑，“所以我们都不要哭了。”
“好，不哭了，”云可辛深深呼吸，平复着情绪，方柯羽关切地看着她，她对上那双水润清澈的眼睛，终究还是问，“小羽，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答案对方柯羽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但……她还是想知道。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方柯羽最终这样说，她心里有过种种猜测，但她还是决定留给云可辛自己说。
“其实，我知道得很晚……”云可辛缓缓开口，说，“九月份的时候，寅棋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
“方柯羽是不是喜欢你啊？怎么感觉她把我当情敌似的？”方柯羽忍不住接话。
云可辛面色一惊，被吓得说话都变得磕绊：“这、你、你怎么知道？”
方柯羽突然产生了一种类似恶作剧成功的快乐，她说：“之敏刚才跟我说的。”
“靠……之敏这人……”云可辛难得爆了一次粗口，“都说了让她不要往外说，尤其不要对你说……”
“没关系的。”方柯羽觉得自己还得谢谢况之敏呢。
她将话题扯回，问：“所以，你是因为王寅棋的话，才会在那之后疏远我的吗？”她不用说具体的时间段，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
说完，她忐忑又紧张地等着云可辛的答案，她以为自己不在意了，但此刻她又确认了另一个事实，那就是：她讨厌王寅棋，无论她喜不喜欢云可辛！
所以，如果云可辛真的是因为在意王寅棋的介意而决定疏远她，她可能还是会小发雷霆，她还是只能接受答案是因为云可辛受不了自己，而不是因为王寅棋受不了自己。
云可辛却立刻猛猛摇头，接着语气很是认真地说：“小羽，我没有一开始就相信寅棋说的话，因为这是一件不能随随便便当作玩笑的事情，我想由自己来判断，但……我确实受了那句话的影响，跟你相处的时候开始变得谨慎，害怕自己给出不恰当的信号……”
方柯羽胸腔起伏了一下，她想说话，云可辛阻止她：“小羽，让我说完。”
她只得说：“好……”
云可辛不再看她，语气变得有点难过：“后来，在我确认之后，我一头乱麻，不知道如何处理……我担心我跟你会走入一个尴尬的境地，因为我既不想让你喜欢我也不想从此失去你这个朋友……”
方柯羽认真听着云可辛的每一个字，欣慰地想：她真的猜对了，云可辛和她一样，都希望这段友谊能维持下去，而且，也许比她更坚定……
云可辛不知道她的所想，依旧说着：“可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我不敢挑破，也无法回应你的喜欢，那天打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说不定有新的人陪你了，你就不会耗在我这里……”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很快又懊恼地说：“所以我故意让你找别人谈恋爱，你如我所想的那样生气了，而我也生气我自己这愚蠢的提议……”
方柯羽抽了抽鼻子，说：“嗯，我当时确实很生气，也很难过……”
云可辛说：“我知道……后来我没办法了，我后悔我说的话，但我也害怕我对你一如既往的亲近，会让你以后更受伤，所以我不再找你，就算冷战结束后，我有时候也会有所隐瞒，挑挑拣拣着跟你找话题，我知道，你也是……小羽，我不愿意你难过，可是我也确实知道你很难过。”
方柯羽又哭了，这次换云可辛替她擦眼泪：“国庆那次旅行，我一点也不开心，我甚至跟寅棋吵了一架，因为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小羽，你是我心中最特殊的朋友，所以国庆之后，我还是来找你了，我当时什么也不想，我就希望我们能继续当朋友。其实我也很自私，对不对？”
云可辛冰冷的指尖隔着纸巾触碰到了方柯羽温热的泪水，她心疼地说：“小羽，我真的是个很笨的人，可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和你做朋友。”
方柯羽的心一阵一阵地发紧、发涩，她为那已经过去的难言时光感到难过，可此刻随着泪水涌出来的，还有无穷尽的庆幸：她不后悔自己喜欢过云可辛，可也庆幸她不再喜欢云可辛，因为如此，她和云可辛的友谊才能得以长存。
她在模糊的视线里扬起一个释然的笑容，一字一字清晰地说：“这次我会牢牢记住，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嗯！”云可辛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说，“哎……终于都说出来了，真好……”
“是啊，真好……”方柯羽也放松下来，她反握住云可辛的手，两只冰块一样的手交握，麻木得让人无法产生任何细腻的触感，方柯羽好笑地想：人跟人真不一样，赫一颜的手怎么就永远那么暖和呢……
赫一颜……
赫一颜……
那些细微又暧昧的碎片，突然伴随着“赫一颜”三个字一齐苏醒，像中了病毒的电脑一样不停歇地刷新着夺目的警示。
方柯羽盯着她和云可辛交握的手，像盯着一个可怕的发现。
而这次，那个可怕的发现没来得及被她掩盖便被云可辛大大咧咧地摆到台面，她清晰地听见云可辛音调上扬地“哦”了一声，随后压低声音问：“对了，小羽，那你现在是喜欢学姐了吗？”
就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正中没有任何防备的方柯羽，她的大脑“嗡”的一声，只剩云可辛那句话在空白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她的声音十分紧绷：“辛辛，你说什么呢？”
云可辛认为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有女同观察力的直女了，她分析着方柯羽一览无余的慌张的神情，带着九成自信说：“这段时间，你每找我聊一次天，就会提一次学姐，我觉得她在你心中很不一般，再结合我俩今天的对话，嗯，是不是……”
云可辛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看着表情惊惶的方柯羽，点到为止：“小羽，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我都支持你，不管是喜欢赫一颜，还是不喜欢赫一颜。
“嗯……”方柯羽只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连出口否认都做不到。
发现这个“发现”的节点实在太微妙，方柯羽自嘲地想，自己的“交新朋友”策略真的起效了，她确实不会再有和云可辛渐行渐远的风险，可那本应稳定其中的因素，却成为了另一个变数。
她不再喜欢云可辛，可为什么，她又这么快地喜欢上了赫一颜？
她终于承认，可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怀疑，她这份丝滑流转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吗？
难道，谁给了她想要的安心与温暖，她就会喜欢谁？
如果是这样，她的喜欢，有意义吗？
她的喜欢，这么廉价吗？
她混乱地思考着，找出了很清晰的一点，那就是赫一颜跟云可辛很不一样……
她不用担心赫一颜找男朋友，因为赫一颜是弯的……可是她要像曾经嫉妒王寅棋一样，嫉妒赫一颜未来的女朋友吗？
如果，她去争取赫一颜的喜欢呢？
可是……她又怎么保证自己是真挚地喜欢着赫一颜，而不是被一时的安心和温暖迷惑了情感呢？
再认识新朋友吗？不……她只想喜欢赫一颜。
她不要再像处理上一份的喜欢那样处理今天这份刚承认的喜欢，但在确定自己的喜欢没有和上一份“雷同”之前，方柯羽想，她必须要减少跟赫一颜的接触，在完全无干扰的情况下摸清自己的心。
她要一份有底气的喜欢，不要自我感动的假象。
幸好她们认识不太久，赫一颜应该不会奇怪她骤然的冷淡，幸好……这么想着，方柯羽的心却紧紧揪了起来，失重感突然来袭，喉咙涌上来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让她一秒就想后悔。
但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小羽？”见她久久不出声，云可辛变得担心。
“我没事，”方柯羽安抚性地笑起来，而后她说，“辛辛，我今天下午就要回A市。”
现在，她绝不能跟赫一颜在C市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