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饮毕，杜二爷又把杯子斟满：“爹，小八都生出来这么久了，您好歹得给他起个名字。他毕竟是我的亲儿子，也是您的亲孙子。您不能不认他呀！”
此话一出，本来热络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晚棠瞠大眼睛，来了，来了，好戏开场了！
杜老太爷眼皮都不抬：“你比我这个老东西还糊涂。我们杜家，孙子、孙囡加一块就七个，哪里来的小八？”
杜二爷儿子都能娶媳妇了，被亲爹这么直眉直眼的怼回来，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但想起养在外面的外室，西子捧心一般娇娇弱弱地跟他哭诉，他还是又硬凑了个笑脸道：“爹，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不应该瞒着您老人家先斩后奏。可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玉柔既然已经给咱家开枝散叶，就给她们娘倆一个名份吧！她以前也是官宦千金，家道中落跟了我，我也不能薄待了她。”
杜三爷听到二哥外面有了人，连儿子都生了惊得酒杯都差点端不住。想帮着二哥说几句好话，刚想张嘴感觉侧腰被掐了一下。一扭头，自己大哥神色如常的夹菜，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杜老太爷见二儿子还欲纠缠，冷笑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也不管孩子和女眷还在场当即开骂：“她说什么你信什么？什么官宦千金？她要说她是公主，我们全家是不是还要早晚给她叩请两次金安？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的官宦千金能脸都不要了和人无媒苟合？黑不提、白不提这就有孩子了？你怎么……”杜老太爷本来要说，你一个月去那女人处几次？怎么敢确定这孩子就是你的种？但这话实在不好当着一群孩子的面出口，转了舌头道：“我们杜家从你爷爷算起也没有纳妾的先例，你死了这条心吧！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给你媳妇和你的儿子留点脸面吧！”
杜二太太听到公公的这句话才算松了一口气。松开勒得手掌发紫的帕子，抹了抹眼角迸出的眼泪。
杜三太太恨这个二嫂是真，一开始也是是打算看好戏。但同为女人，见她受了这种委屈实在也生不出幸灾乐祸的心。
叹了口气拍了拍二嫂的手背安慰道：“二嫂，你还有小二和小六，爹会做主的。”
杜二太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在妯娌间一贯是掐尖的。生了两个儿子，婆婆被她哄得妥妥帖帖，家里的生意儿子也把住了，风头盖过大房的家和。本以为日子能一直这么一帆风顺，没想到丈夫却站出来打了她的脸。想到丈夫在外边偷偷摸摸安置外室好几年，孩子都生出来了，这和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胜利者的姿态还没摆足就让两个手下败将看了笑话，她浑身的血都是凉的。
她知道这时候保持沉默才是上上之策，但掉了的脸面无论如何都得捡起来。尽管心里恨不得丈夫立时死了，她守着儿子过日子算了，但她还是强撑着说了场面话：“这事我听我家二爷的，相夫教子是女人的本份，自然是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二爷要真是觉得那位能讨他欢心，我也是没什么二话的。”
老太太听到外面的女人生了孙子本就欣喜，只是丈夫警告她不要多事她才没言语。现在听到媳妇话说得这么深明大义，她赞许地对二媳妇道：“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不用担心，娘是向着你的。”
杜三太太看着婆婆和二嫂其乐融融，心里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她的关心真多余，人家的心比西贡河还宽。
家宴结束杜三爷一家回到玉兰街，才进门杜三爷便喊刘妈。
“家里也包粽子了吧？不拘冷热给我拿几个。”
“爸，你晚饭没吃饱呀！”晚棠看戏吃饭两不耽误，先吃了一个粽子垫底，气氛在最冰点的时候她就夹自己面前的菜，自己吃不算还偷摸塞给家齐两口。
杜三爷苦笑：“你二伯一直拉着我喝酒，我什么都没吃。”
杜三太太对三个孩子道：“你们都快去睡觉，都累了一天了。”
晚棠知道母亲不想当着她们的面和父亲聊二房的事，抱着自己的家当挽着玉棠的胳膊上了楼。只有家齐听到父亲要吃粽子犯了馋，喊着他也要吃。
杜三太太眼一瞪：“大晚上吃什么粽子？积了食饱嗝都打不出来你就好受了。”
听到弟弟挨骂，玉棠便在楼上唤他：“小弟，到姐姐这里来。姐姐这里有牛奶饼干。”
家齐闻言蹬蹬蹬上楼追姐姐去了。进了大姐的房间，见二姐一手捏着饼干一手接着饼干渣，已经吃上了。他急道：“我的呢？我的呢？”
玉棠从铁皮饼干桶里拿了两块饼干递给他：“饼干有得是，你着什么急呀？”
家齐一手一块饼干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抱怨道：“我今天没能去看划龙舟，也没吃上粽子，这个节过得真没意思。”
晚棠可不觉得，她觉得今天有意思极了。见玉棠对那把螺钿扇爱不释手，她把手心的饼干渣倒进嘴里，从上衣内袋掏出钥匙指着桌上的匣子道：“姐，书签在里面，你自己拿。”
家齐凑过去问晚棠：“二姐，有我的么？”
晚棠白了他一眼：“有，有五十道算术题等着你做。”
家齐委屈得直瘪嘴：“大姐，你看二姐。”
玉棠搂着弟弟笑道：“看见你二姐给姐姐礼物吃醋了？”
家齐控诉道：“今天过节，大姐有礼物，二姐有礼物，就我没有。”
“姐，你把扇子给他。让他带去学校扇风，然后所有的同学都笑他是娘娘腔。”
“哪有你这样做姐姐的？”玉棠作势要拍她，晚棠笑嘻嘻地躲过。
玉棠一下子也拿不出什么合适的礼物给小弟，想了想，从自己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银十字架戴在弟弟脖子上。
“这是姐姐九年级的时候考了第一名校长奖励给我的，你二姐想要我都没舍得给她。现在姐姐把他送给你。”
听到这是大姐的心头好，二姐都没给，家齐就想把十字架脱下来：“姐，这个还是你留着吧。我以后念教会学校也考第一名，也会有的。”
玉棠按住弟弟的小手柔声道：“这个给你，等你考了第一名，再把你的给姐姐好么？”
家齐眼睛一亮，这真是个好主意！他保证道：“好的，到时候把我的给姐姐。”说完转身跑下楼。
晚棠捂着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他……他肯定…..下去讨骂了！”
话音才落，楼下就响起杜三太太地骂声：“你和你二姐就是两个活土匪，你大姐手里那点东西都被你俩给搜刮干净了。”
晚棠的笑声戛然而止，有些不高兴道：“这怎么还能连坐？骂家齐就骂家齐，捎上我干什么？”
玉棠指着桌上的扇子和书签笑道：“就是，我的妹妹多大方，给了我这么多好东西呢。”
算了，她被骂貔貅、土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习惯了。
晚棠凑近她姐笑道：“姐，你答应给我的五身衣呢！我明天想穿。”
玉棠从衣橱里把衣服捧出来放在床上：“你试试合不合身。”
晚棠拿起上衣往身上比了比：“这五身衣长短合适就行，有什么合身不合身的。对了，明天我和招娣去染坊附近的莲塘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玉棠摇头：“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圣诞节一过就要考试，我得专心复习。”
虽然全家人对玉棠考大学一事都觉得是十拿九稳的，但玉棠还是一点都不肯松懈。
晚棠坐在桌边托着腮问玉棠：“姐，你真的要听妈的话念教育大学么？你不想去留学么？”
玉棠也坐下来：“我不想离爸和妈太远，而且妈替我打算得也挺好。”先培班解散地流言愈盛，玉棠知道妹妹的烦恼，安慰道：“你也别担心留学的名额，就算学校解散了先培班，还有学校推荐呢！那些外国大学很重视校友推荐。学校的老师都有留学背景，你不用太过忧虑。”
晚棠不在乎道：“我还有两年多光景呢，有什么可忧虑的。我是担心你，没几个月了。怕你做错选择后悔一辈子。”
玉棠怔了一下笑道：“我能做错什么选择？再说了，如今的社会看着是进步了，但留给女孩子的选择其实也不多。”
从古至今，女孩最好的归宿大概就是嫁人了。再有本事、再强势的女人都逃不过婚姻这一遭。
两个女孩都想到了二伯母今天的我强颜欢笑，对视一眼。
晚棠问：“姐，阿老今天饭桌上骂得那么厉害，你觉得二伯父能隧了心愿能把外面那母子倆领进家么？”
玉棠摇头：“这事只要阿老不点头，难。”说完叹了一口气：“最可怜的是那个孩子，可能要顶着私生子的名声过一辈子。”
晚棠也摇头叹息：“想想小时候二伯母那么为难我们一家还不都是为了二伯。结果…….枕边人的背叛才真是让人心寒。但这和咱家没关系。”晚棠偏头靠着玉棠的肩膀轻声道：“咱们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嗯！”玉棠轻声附和：“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晚棠抬头看向玉棠，一脸正色：“姐，你相不相信我能保护爸妈、保护你、保护小弟？”
玉棠摸着她的发顶微笑道：“姐姐信。”
晚棠知道，玉棠只是随口附和，她其实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