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杜三爷一家早早就喊了车回老宅过节。
晚棠以为二伯母那张闲不住的酸嘴肯定要假惺惺地先关心她两句，然后再笑话教会学校也没那么高不可攀，下九流人家的孩子不也进去念书？看着是给孩子镀金，没想到是把孩子送进龙潭虎穴，她家的孩子可舍不得送去。
可没成想，二伯母一脸憔悴。见到她勉强笑着说了句：“没事就好！”就没下文了。
倒是大伯母拉着她问得更仔细。问那猪砂吃着有没有用？要是不够，来电话说一声，她派人送去。
晚棠乖巧道：“有用的！我现在能吃、能睡已经没事了，劳大伯母挂心了。”
大伯母拍拍她的手道：“去给你阿老、阿奶请个安，他们也很挂牵你呢！”
晚棠又去给阿老、阿奶请安。杜老太太见晚棠神采奕奕，把手上的沉水佛珠脱下来套在她手腕上：“小五这次受了不小的罪，这串佛珠是去庙里请大师开过光的，你好好戴着，佛祖会保佑你的。”
杜老太爷在一旁笑呵呵道：“咱家小五哪里会信这个？”他从衣兜掏出一条挂着弥勒佛的金项链，冲晚棠挤眼睛：“男戴观音、女戴佛。在咱家小五眼里，只有金子才能保佑她。什么佛祖、天父、无量天尊，统统没有金子好使，对吧？”
这么粗的金链子！这么大的金佛！晚棠使尽浑身力气才把向上翘的嘴角给压下去。一本正经道：“因为孙女害得阿老和阿奶担心已是不孝，那里还敢让你们二老破费。”
一旁喝茶的杜家和听到晚棠的客气话坏心眼道：“小五，阿老这金佛都给到你心缝里了吧？再假客气小心鸡飞蛋打！阿老，难得小五这么懂事，您就依了她吧！阿奶的佛珠也收回去。”
晚棠见堂哥拆她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过链子套在自己脖子上，金佛被她紧紧地压在胸口：“长辈的心意小辈拒绝也是不孝的。我的意思是以后阿老、阿奶不一定给我金子，给我玉啊、宝石也是一样的……这金子真沉，坠得我后脖子疼。”
一家人被她的厚颜逗得哄堂大笑。杜三爷指着她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真不知道是随了谁？”
晚棠朝父亲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跑到母亲面前小声问：“妈，这金佛太大了我的匣子装不下，这么重平日里也不好带。你帮我找家银楼融成金条吧！”
杜三太太闻言额头青筋直胀，这财迷鬼…….这是长辈的心意，你阿老还没成佛呢你就敢给融了，真是皮痒。
她脸上微笑如常，嘴上却威胁道：“融了你也不可能融了它，放不下就拿来我帮你放着。”
玉棠轻声劝道：“这是阿老拿给你压惊的，哪能随便融了。以后阿老问起来怎么办？”
见母亲要没收她的财产，晚棠连忙道：“我不动它，不动它行了吧？我去跟大哥要个匣子。”
听见她要去跟家和要东西，杜太太刚要一把抓住她，没想到她滑得和泥鳅一样。眼见她跑到杜家和身边，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杜家和笑眯眯地点头后起身领着她走了。
杜三太太无奈地朝大女儿小声抱怨：“这个面糊手，要匣子家里不有得是，她偏要去占你大哥的便宜。”
玉棠笑着安慰母亲道：“那是妹妹和大哥关系好，不然怎么不见她和二哥开口？”
和二房的要东西？
杜三太太心里暗暗发誓，晚棠敢这么干，就没收她的竹筒扑满。
到了大堂哥的房间，晚棠立即就把金链子拿下来，揉着后脖颈道：“脖子差一点要坠成两截了。”
杜家和吩咐自己房内的丫头：“给五小姐拿个空匣子，就拿有蝴蝶螺钿那个。”
丫头从小服侍杜家和，对他的东西很熟悉，闻言惊讶道：“那个匣子有两尺，女孩用怕是大了点。还有个一尺的嵌牡丹更适合五小姐。”
杜家和笑道：“不大，凭咱家五小姐的本事，不到过年就能装满。”
丫头笑吟吟的道了声是，去里间给晚棠找空匣。
跟前没了人，晚棠才压低声音悄声问杜家和：“二伯母怎么了，我看她好像生病了。”
杜家和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她，笑道：“我就知道你刚刚缠着我过来不单单是要匣子，这是要听闲话啊？”
晚棠一脸正色：“这算什么闲话？这是晚辈关心长辈，看看能不能为长辈分忧。”
杜家和摇头轻笑：“那你的孝心要白瞎了，是喜事，咱们要有弟弟了。”
晚棠惊讶得脱口而出：“二伯母有了？”这二哥都能娶老婆了！二伯母这算不算老蚌生珠？
杜家和还是摇头，一脸的高深莫测：“不是二婶，而且单只是有孕我怎么敢铁口直断说是弟弟。”
晚棠更惊了：“二伯在外面有人？连儿子都生了？”
怪不得连二哥都一脸铁青。今天老宅的气氛都不像过节，像是要开堂审案。
晚棠冷笑一声，讥诮道：“阿老和阿奶高兴坏了吧？他们最喜欢孙子。大过节的怎么不把功臣给接回来一家团聚啊！”
杜家和用手指点了点她：“你这张嘴，长辈都敢编排，担心挨板子。”
晚棠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刚想回堂哥几句，丫头抱着一个匣子出来了。
两尺长的黑漆匣子，夜光螺贝壳镶嵌的蝶恋花图案。精致纤巧的蝴蝶翅膀在阳光下五光十色、如锦似霞、振翅欲出。
晚棠爱得不行，打开拇指大的黄铜锁，把金佛链子放进去后又把匣子锁好，钥匙放进口袋后对杜家和笑得眼睛都眯了：“谢谢大哥，这个匣子真好看。”
杜家一家子都喜欢看晚棠得了便宜后的喜庆样。那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啊！
见她喜欢，杜家和又吩咐丫头：“把那对蜻蜓立芙渠的钿签也给五小姐拿来，给她做书签。”想了想又道：“天热了，那把百蝶穿花的螺钿折扇也一起拿来。”
晚棠嘴差点咧到耳根：“这都给了个匣子了，怎么还又是书签、又是扇子的！那怎么好意思啊！”
杜家和曲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再装！哪天我把你的假客气当了真，你就该哭了。”
回到花厅，晚棠把扇子打开朝玉棠显摆：“姐，好看么？”
她故意把扇面对着阳光，一摇便波光粼粼，流光溢彩，仿佛扇子里藏着大海。得意道：“广州十三行的新货，西贡市面上还没有呢！”
螺钿折扇玉棠也有一把，但扇面是丝绸的，像这样整把都是螺贝的她也第一次见。她也很喜欢，看着妹妹大剌剌地用扇子扇风，紧张道：“你小心点，这扇子又脆又薄，轻轻一摔就坏了。”
晚棠合上扇子塞在玉棠手里：“那你放好，我再去和大哥要个扇盒给你。”
杜三太太见她又要去要东西，紧紧拉住她的手，轻声骂道：“你给我消停点，别以为你大了我就不打你。再这么没脸没皮，别怪我学你要东西。和你大伯母要戒尺、狠狠给你一顿。”
玉棠把扇子推还给晚棠：“这是大哥给你的，怎么能给我。”
“大哥给了我就是我的，我的东西给自己亲姐姐有什么问题？你快拿好，再推来推去摔了谁也要不成。”
这扇子娇气，玉棠怕真的碰坏了就先收了起来，对晚棠道：“不许再去和大哥要东西了，当心妈真的打你。我回去缝个扇袋也一样的。”
晚棠用肩旁碰了碰玉棠，挑眉问道：“喜欢么？”
玉棠抿嘴笑着点点头。
“大哥还给了我对书签，也给你。”
“你怎么还要了书签？”
晚棠无辜道：“不是我张嘴要的，是大哥主动给我的。”
杜三太太闻言掐了她一把：“给你你就敢接着？”
“自己家哥哥，给就拿着呗，有什么可客气的？”瞎客气啥都没有，遵从本心不吃亏。
杜三太太一时间找不出话反驳她，只能警告她道：“你给我坐下老实呆着，再作怪看我怎么收拾你。”
晚棠在家和那里茶都顾不上喝就赶回来可不是为了显摆扇子的。她在杜三太太身边的椅子坐下，搂着母亲的肩膀悄悄把二房的热闹讲了一遍。
杜三太太心内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波澜不惊。镇定得眼睛都不往二嫂哪里睄一眼，仿佛女儿只是跟她说一些小孩子的傻话。听完后她嘴角噙着笑，戳了戳晚棠的额头，嗔怪道：“十法郎你姐姐能花一个月，你个一毛不拔的十法郎还不够花。别撒娇了，回家给你行了吧！”
“谢谢妈！妈妈你真好！”晚棠心中暗喜，请石探长吃饭的钱够一半了。
母亲给自己奖励，晚棠不由得佩服自己。像悦薇一样纯讲八卦满足好奇心和嘴瘾有什么用，得像她这样对金钱格外敏感的天才才能把废话变为宝。
晚上开宴，晚棠什么菜也不动，笑眯眯地剥了个粽子一边吃一边观察着老宅里的暗流涌动。
二哥在阿老面前竭力表现，口若悬河地汇报家里生意如何蒸蒸日上。大哥这个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只是微笑听着，面上没有丝毫不悦。
二伯母强颜欢笑地粉饰太平，她越装作若无其事，大伯母嘴角讥诮地笑容便越盛。
男人那一桌酒过三巡，杜二爷便忍不住了。借着酒壮胆，端起杯子站来向老太爷敬酒：“爹，儿子祝您端午安康、身体康健。”
杜二太太见丈夫起了头，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冷冷地看着丈夫，绣花帕子紧紧缠在手掌上，深深地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