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传闻说先培班要解散了，悦薇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起来了。她和晚棠再也没有如下对话。
晚棠：“你只要记住公式直接代进去其他的不要管。”
悦薇：“你不给我讲讲这个公式是怎么来的么？”
晚棠勃然大怒：“你管它怎么来的，我生的行了吧！”
晚棠：“懂了吗？”
悦薇信心满满：“懂了。”
晚棠：“那你来求解。”
悦薇小心翼翼：“姐姐，求求你。”
晚棠再次勃然大怒：“方悦薇，我杀了你！”
现在的晚棠再也不会动不动就吓唬她，听懂了？那你给我讲一遍。也不会恐吓她，回家把这两个公式背熟，明早上学路上背给我听。
她感觉自己的求学生涯空前的轻松。偷偷扭脸，看到晚棠手上转着笔眼睛盯着法文课本。她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一封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的信笺。
看得正脸红，忽然一只白嫩小手从天而降，一把拽走信笺。
悦薇急了连忙去抢：“还给我。”
晚棠横了她一眼，呵斥道：“坐回去，给我老实点。”
悦薇急道：“这是别人写给我的信，你不能看？”
晚棠冷哼一声：“你妈说你一回家就扎书桌，还以为你特用功，其实看得就是这个吧？这上面的折痕都快给抚平了，看了不止一遍吧？我倒要看看写了什么，让你这么一直回味……再抢我告诉你妈了啊！”
将悦薇威慑得缩回去，晚棠展开信笺小声读道：“卿卿如唔，嘶......好肉麻！”她牙倒的倒吸一口凉气，瞪了悦薇一眼继续念道：“吾以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能一见倾心便是天大的缘分。遥遥风尘、天赐佳人，形单空房、倍感孤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卿之心日日溢盛，情难自抑，遂提笔书此信以诉情肠……”
下面还有更肉麻的，但晚棠念不下去了，把信丢还给悦薇。抚着胳膊的鸡皮疙瘩龇牙咧嘴道：“朗也臣真是够了，你俩天天都见面还要提笔诉情肠，我真是服了。这情书写得也一点水平都没有，半文不文，半白不白，也不知道去哪本戏文上抄的。别人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他倒好，取其糟粕融汇成一篇更大的糟粕，简直没眼看。”
悦薇将信笺折好小心地放回书包，有些心虚地小声道：“不是朗也臣写的。”
不是朗也臣？晚棠仔细回忆，是哦，好像不是他的字哦！
她觉得意外，但又觉得不是那么意外。挑眉道：“我也觉得咱们班男生不应该是这个水平。那是谁？隔壁男校的？”
“也不是！就路上碰见的一个人。”
还敢支支吾吾？晚棠冷笑：“路上碰见就敢给女孩子递情书，那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帮你报巡捕房。让胡世杰把他抓进去打一顿。”
悦薇听了连忙抓住她的胳膊，急切道：“你别乱来啊！他不是坏人。”
“那你倒是说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你别撒谎啊，当心我告诉你妈。”
悦薇无论任何事一贯是要和晚棠分享的。鼓励也好，帮她拿个主意也好，她事事都听晚棠的。这事本也没打算瞒着晚棠，只是晚棠听到先培班要解散，有些意志消沉，想等她情绪好点再跟她说。
现在晚棠追问，她干脆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这是晚棠在家休养时发生的事。那一日悦薇听同学说，法文版的《茶花女》有货了。赶去书局，却被老板告知刚刚售罄。她正失望，一个身穿白色麻料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把手里刚刚付了账的书递给她，说送给她了。
陌生人的东西连晚棠都不会收，更何况是悦薇。但她又实在想要，便要掏钱还给青年。
青年断断不肯收，悦薇硬要给。最后青年拗不过她，朝他嫣然一笑：“如果小姐真的觉得不好意思，那就给我买本其他的书吧！”
悦薇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两人便一起挑选起来。
悦薇问他：“先生你是喜欢小仲马么？他的这本《金钱问题》也是很不错的。”
青年摇头笑道：“那到不是，我选这本《茶花女》是因为我正在学法文，手里有一本英文版的，可以对照着看，方便学习。”
悦薇赞叹道：“你都会英文了还要学法文啊！”
青年谦逊道：“我一直觉得，语言就像是一张船票，你能走多远取决于你会多少种语言。如果只会说自己的母语，那就和把自己禁锢在围墙里没有区别。”
悦薇星星眼。她觉得，眼前这个人讲的话好有深度、好有道理哦！
她忍不住打探青年的来历：“你是西贡人么？在那里高就？”
“我是香港人，今年刚大学毕业。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本想子承父业，但家父觉得年轻人应该来外面看看，增加阅历，所以我就来了越南，准备呆上一年半载的再去印尼。”
香港人、大学生！
悦薇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她捧着双颊用梦幻一般的表情对晚棠道：“那天我给他买了一本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我们互相在扉页上为对方签上名字。他叫玉章，柳玉章，多好听的名字呀！”
晚棠面无表情道：“《茶花女》二十五生丁一本，《基督山伯爵》要一法郎，你亏了。”
悦薇梦幻的表情立时就碎了，抖着手指气急败坏道：“你……你怎么净想着钱啊！”
晚棠冷嗤一声：“我想着钱怎么了？有罪啊？我时时刻刻惦念财神爷的恩泽，这是虔诚！哪像你，谈个恋爱贴钱谈。第一次见面就贴出去一法郎，你简直败家透顶。姓柳的也不要脸，小女孩的便宜也要占。”
悦薇平时吵架就不是晚棠的对手，更何况涉及到金钱，晚棠的战斗力比斗战胜佛孙悟空都强。
她不甘心地替柳玉章辩解道：“书是我选的，他挑的没有那么贵。”
还敢犟嘴？晚棠本来还准备再教育她几句，但忽然想起她和石凤涛在学校门口讨论的那番话。
感情讲的是两情相悦，两情，不是三情。她一个局外人为什么硬要插进去指手画脚、横加干涉呢？
想到这她顿时有些泄气，但该嘱咐的还是得嘱咐几句。
“你也别傻傻的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毕竟是个外来的，不好打听底细，你自己要多个心眼。”
悦薇表功道：“你放心，我打听得仔细着呢。他家住在香港弥敦道，祖籍是广东佛山的。他家还按老家的规矩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玉官。晚棠，你家老家也是佛山的，你家家齐为啥不叫齐官？”
“我阿奶老家才是佛山的，我阿老家是剑川的。”
晚棠对悦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叫仔细？真是该问的不问，无关紧要的她瞎打听。
这个叫柳玉官的大学是在香港念还是在外国念？学的什么专业？能学以致用么？他是独子还是有兄弟姐妹？他家的家产他是能一个人继承还是有叔伯兄弟会来分？他是怎么想到来越南的？在西贡这里是有亲戚还是有朋友？他住哪里？他说要在西贡呆个一年半载总不能一直住酒店吧？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还是他家在西贡有置产？
这些有用的消息一个没问，还敢说自己打听得仔细？晚棠都不知道要怎么骂她。
叹了口气后对悦薇道：“有机会你再旁敲侧击一下吧！问点有用的干货，按媒婆做媒的标准来。顶顶重要的是你要问清楚，他在香港有没有亲事。别他在香港孩子都有了，因为旅途寂寞还来撩拨你。”
“啊！”悦薇被她的话惊到了，结结巴巴道：“不……不会吧？他看上去不像个骗子。”
“骗子脸上是刻了字么？”晚棠没好气道。她都不好意思告诉悦薇，自己亲妈杜三太太管她叫傻丫头。
她语重心长地对悦薇道：“你就听我的话吧！从小到达我只坑别人从来不坑你，你想想我哪件事不护着你？我让你吃过亏没有？我又不是反对你谈恋爱，只是让你小心点。老话不都说了么，小心驶得万年船。”
悦薇被晚棠说得心里有些没底了，她握着晚棠的手哀求道：“好晚棠，你也知道我笨，也不怎么会看人。从小到大我都是听你的，周末我把人约出来，你帮我看看还不好？”
晚棠刚想答应，继而又摇头：“这周末不行，我和招娣约好去她做工的莲塘去玩。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快到端午了，正是莲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悦薇也想去采莲花、摘莲子。但她和玉官每周只有周末才能见一次，她有点舍不得。
看悦薇一脸为难晚棠有什么不明白，哼笑道：“就知道你重色轻友，想去约会就去约会吧！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你约会归约会，不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要做。就算你俩情难自禁想牵牵手也给我背着点人。他要是敢伸嘴亲你，你给我一巴掌把他脸扇歪。”
悦薇被晚棠说得羞愤欲绝，捂着脸轻嚷：“杜晚棠你真不害臊，什么牵手，什么伸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晚棠心知靠悦薇自己下辈子也探不出柳玉章的底细。她想着要不要让胡世杰去打听？但胡世杰也只是个小巡捕，怕也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要不还是劳烦一下石探长，他是清爷的儿子唉！他家在香港也有生意的，应该打探得到。
但上次打赌的愿望已经用在胡世杰身上，这次要用什么明目劳烦石探长呢？
要不请他吃饭，去弗兰克摆一桌，石探长应该会满意的吧？弗兰克那么贵，吃一顿法餐没有二十法郎下不来。还得是在石探长悠着点菜的情况下。
想到这晚棠心如刀绞，看着又把情书翻出来看的悦薇，她恨不得用手指狠狠地戳她的脑袋。
有我这么个为你两肋插刀的朋友，你和胡世杰一样，都积了八辈子的大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