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凤涛暗咐,她这个怕是被吓到后产生的记忆偏差。叹了一口气道:“忘记了更好!忘记这一切你就能继续过安心的日子!”
“安心?”晚棠喃喃重复,后冷哧一声扭脸看着石凤涛讥诮道:“一床锦被盖住所有的腌臢事,这种粉饰太平的活石探长干得驾轻就熟,见惯不怪了当然可以安心。但我不行。”
石凤涛心一冷,晚棠不领情就算了还对他出言不逊,他心中很是不快。
他冷下脸道:“阮丽杀人,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字。她畏罪自杀倒是一了百了,可我得为活着的人考虑。我巡捕房的几个兄弟、还有你,都知道了肖家小姐的丑事,肖家为了掩盖丑闻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你们。你斗得过肖家么?我的兄弟要养家糊口,你家还要做生意,现在的结果对谁都好。”
道理她都懂!看看阮丽舅舅家的下场,她就知道肖家会对那些知情人做什么?可是……
“我很后悔。”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在膝盖的手背上:“欺辱她的人都死了,她不会再杀人了。要不是我多管闲事,她不会暴露的。她那么信任我,我却利用她对我的信任。要不是我,她现在还在学校上学,将来就算不能去留学,但大学她一定能考上的。她那么努力的想改变命运,我却断了她的生路。我甚至还怯懦得不敢在众人面前帮她说一句公道话,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迫不得已的。”
看着晚棠泣不成声,石凤涛心里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她还是个孩子,没见识过上位者的残酷,又同情弱小,心里可不得拧巴了么?
得想个法子好好开解一下,杜家二小姐本就不是好相处的性子,再拧巴起来,谁受得了?
他低头想了一会,突然道:“你想知道我的第一桩案子是怎么破的么?”
虽然还眼泪涟涟,但石探长的这个话题太吸引人了。她对胡世杰讲的那个偷鸡贼记忆犹新。胡世杰只是一个小巡捕遇到的案子都这么有趣,他是探长,他遇到的案子肯定更有意思。晚棠被勾起了好奇心,哽咽着问:“怎么破的?”
石凤涛不急着讲,招手让旁边卖汽水的小贩开两瓶汽水送过来,又喊卖小零食的送来一碟三角糕和芒果干。把汽水递给晚棠,微微笑道:“一边吃零食一边听故事比较有意思。”
河粉是自己请的,汽水和零食石探长请很合理呀!晚棠心安理得的接过汽水喝了起来,大热天哭一场,怪渴的。
见晚棠开始吃喝石探长松了一口气,开始讲故事。
“你听没听说过城郊以前有座寺庙,叫无量寺?”
晚棠摇头,她拜神只拜赵公明,那是神仙,和佛祖不搭界。天后庙要不是帮赵阿婆和招娣领米粮,她平日里也是不常去的。
“据说无量寺里有一口井很是神奇,专治女人不孕。但凡有女人到庙里求子,在庙里住一晚,吃一顿用那口井水煮的斋饭,回家后必定有喜讯。”
正在剥三角糕叶子皮的晚棠闻言,嘴张得老大:“是和尚干的?”华人同学间是传阅过各种闲书的,晚棠对这种故事很熟悉。
石凤涛点点头继续道:“无量寺事发的起因是因为他寺中的一个和尚被人发现死在昙花巷的一间宅子里。我带着狗皮……就是仲林去看了现场,又走访了邻居,抽丝剥茧把凶手给找出来了…….”
晚棠插嘴:“是个女人杀的么?”
石凤涛本来还想组织一下语言把这案子里的邪恶部分一语带过,但晚棠既然都猜出了凶手是谁,那就没必要遮掩了。
“你倒真是聪明。”他先赞了一句才继续道:“这女子结婚好几年都没有生育,听说无量寺有求子妙方就求上门去,结果悔不当初。和尚见她貌美,便起了长期霸占的心。拿她与自己通奸的事逼她与自己长期来往。女子对自居的丈夫很有情义,若不是为了有个孩子,她是不会做下这等错事的。但和尚不放过她,她心一横干脆杀了了事。”
晚棠吃不下去了,这个女人的故事和阮丽何其相像啊!
“女人招了供,无量寺的丑事便瞒不下去了。查抄寺庙的时候,那功德簿上的名字简直让我大开眼界。好几个政界、商界名流的家眷都来寺里求过子。”讲到这他问晚棠:“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晚棠想了想,试探地问道:“你把功德簿给烧了?”
石凤涛先是惊讶地看了晚棠一眼,继而苦笑道:“我要是有你这个脑子,后来也不会发生哪些惨剧。从我封了无量寺、逮捕了那些和尚后,便开始发生孩童失足落水和女人自杀案。第一个死的就是杀和尚那妇人一岁多的儿子,据说是在井边玩耍不小心掉下去的。”这还是有明目的,有些孩子甚至死得悄无声息,无人知晓。市政总理处梁课长的公子就是宣布染了天花不治。其夫人,伤心过度药石难医,也跟着去了。这其中的蹊跷谁人不知?
晚棠惊恐地捂住嘴。
这个案子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愚昧和男人心里的那点可怜的自尊。把生育全压在女人身上,逼她们在礼教和人伦之中做出选择。
每每回想起那些孩童和妇人当年的惨状,石凤涛心绪难平,忍不住拿出火机点了根烟。
他长吐一个烟圈后幽幽对晚棠道:“我当年也像你一样责备自己,若不是我想升探长急于立功,那些孩子和女人就不会死。天底下枉死的人多了,那和尚也算罪有应得,我何必去管他。”
“可是…..”晚棠咬着唇道:“你要是不拆穿无量寺的下流勾当,还会有很多的女人继续上当。”
石凤涛看着她:“所以呀!你为什么要因为阮丽的错误而自责。她一个小女孩杀了人还那么镇定,连我都被她骗过去了。你怎么能肯定她不会觉得杀人能解决很多麻烦,杀顺手了呢?万一以后只要她讨厌某个人,或者同学得罪了她,她就大开杀戒呢?这种事不能赌的。而且,她凭什么杀人?私设公堂报私仇说到哪里都是不对的吧?”
晚棠摇头:“还是不一样的,无量寺的案子至少让大家得到一个真相,可阮丽杀人的真相呢?她明明是为了维护自己母亲、为了得到一个真正公平的机会才杀人。可现大家都只说她的出身,说她的母亲是个娼妓。她杀人是不对,可有因才有果,姚丽芳和肖桂琼干的坏事也应该让众人评判一下。”
“真相?”石凤涛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若当时我像你说的,索性一把火把功德簿给烧了,再另外编个罪名给无量寺的和尚,那些女人和孩子就不会死。人命和真相,要怎么选?你还不明白么?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晚棠没有被石凤涛说服,但她知道石凤涛隐瞒了阮丽杀人的真相固然是为了肖家的脸面,但也是为了他们这些人的小命着想。再说了,与他辩出个是非对错有什么用。既然当事者都已逝去,那有些秘密就让它一直是秘密吧!
她读了很多书,接收了三种文化。但她清楚,不管那种文化,书上宣扬的那些道理都是对的,但在现实中那些道理也是看不到的。
冤有头债有主,阮丽的悲剧在于她的冤不是没有头,而是在于她太过渺小。
心里是这么想但她还是觉得胸口郁闷至极,于是开始找茬:“你那天是不是笑我是书呆子,连女人能跟女人好都不知道?”
石凤涛刚刚才说了一通灰暗的大道理,让晚棠知道现实的残酷。听了她的质问,刚起的范差点就端不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的?是谁在她面前说这种污言秽语污染她?
他疑惑且无奈道:“我们的话题为什么会变成这个?”
“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么?”
“你这也叫话赶话?”石凤涛把晚棠手里的三角糕抠出来放进自己嘴里狠狠嚼着:“西贡码头起的头,第二句话就到尼罗河了。”
见他左言右顾晚棠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不依不饶道:“你就说是不是因为这个笑话我吧?”
石凤涛……我是笑你脸皮厚,连汽水都舍不得请朋友喝都好意思说出来!
“阮丽说肖桂琼逼自己和她做好朋友时,你的眼神纯洁得像个刚出生的羔羊。怎么一下子开窍了?谁和你胡说八道了。”
当然是胡世杰了!这小子当年学文人骚客救风尘,昙花巷去了不知道多少次,见多识广得很。
在家休养这几天他怕晚棠无聊,瞅准了机会就打电话和她聊天。
聊天就免不了讲他经手的案子。胡世杰给她讲了一个在法国人家里帮佣女子偷窃的事。
这个女子是个自梳女。来越南帮佣的一些女子,或因为感情受挫、或是年纪大了不好嫁,或因为其他不好道他人知的缘由,便成立了自梳会抱团取暖。
这个女子通过自梳会姐妹的介绍去了一家法国商人家里做佣人。女子出来乍到被洋房、花园,银制的烛台,水晶吊灯迷住了眼。见财起意,偷了主人家的银餐具。
被抓后追问赃物的去处,她供出了帮她销赃的人。销赃的这个也是自梳女,女人去帮佣就是她牵的线。她因为好赌欠了一大笔债,便让女人偷东西帮她还债。
审问的两个小巡捕听得摸不着头脑。
不对呀!你俩关系能好成这样?就因为她帮你介绍工作,你为了报恩就这么仗义的去行窃帮她?
再三审问后,女人才支支吾吾说她们倆是情人关系。
晚棠听到这脑子像是被闪电劈了一样,灵光乍现。
她忽然明白了肖桂琼是要阮丽和她做什么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