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将军,不,如今是昭宁姑娘了,接旨吧。”裘海捧着那道明晃晃的圣旨,递到了帝昭宁眼前。
帝昭宁眸色动了动,很缓,不仔细观察一番,根本察觉不到。
“臣女接旨,叩谢……太皇太后圣恩。”
“老奴奉太皇太后懿旨,护送帝家姑娘平安返京,即日起,便启程吧。”裘海提高了音量。
帝昭宁冷哼一声,“公公,即便是御赐的婚姻,当真有那么急么?我是圣上亲封的将军,如今玄樾城亦方才收复,身为一方主将,我定当是先处理了朔北的军务,再返京也不迟。”说到后面几句的时候帝昭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三年前,帝临君鸣水之战负伤,帝昭宁代兄领兵,奔赴前线,依着祖辈耳濡目染的作战指挥经验,承袭先父独门剑法,同定北军一起历经两天一夜,终是得胜归来。
鸣水之战,一战成名,将门嫡女,绝代风华。
当初永宁帝听闻,对帝昭宁的谋略胆识大为赞赏,还封了定北军右一军女将军之名,昭告天下。
“昭宁姑娘,不是杂家等不起,是太皇太后的懿旨属实是不能等,况且朔北有侯爷在,还有定北军十方统率,这还愁军务无人接手吗?还请姑娘亦莫要难为老奴了。”
裘海往后退了一步并朝帝昭宁作揖。
帝昭宁望着远处飘雪,无奈发出一声感叹,“这权势,当真是应验了那句‘福祸相依’。”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自古皆如是。
帝临君往帝昭宁身旁靠了一步,“兮容,你若是不愿意,阿兄便为你拒了这门婚事。”
拒婚吗?
上一世,帝临君也是这么对帝昭宁说的,未曾想,帝临君话音刚落,便被暗处埋伏的层层御林军包围,还差点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
裘海不是只身前来的,此次前来,他们做了十足的准备,就赌定北侯敢不敢谋反。
星星点点般的雪花落在帝昭宁娇嫩宥白的脸上,睫毛也被这冰冷的雪花打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帝临君瞥见了帝昭宁湿润的眼,便什么都明白了,“阿兄明白了。”
只见帝临君大步上前,“定北军!”
在!在!在!
数百万定北军跪在帐前,一声又一声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一旁的裘海见此情形也是从袖中拿出了一支哨令,帝昭宁看见了。
“阿兄!”这一刻,帝昭宁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身子不停的发颤,“我愿意……”
“我愿意……”
声音很洪亮,一句女声亦打破定北军的声音。
裘海偷偷的收回了手中的暗哨。
“阿兄,我愿意回京,我愿意的……”,帝昭宁心力交瘁间,一时没站稳。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兮容……”,是帝咏。
帝昭宁抬眼对上的是帝咏满脸的担忧,帝昭宁强撑着自己站稳,“我没事,别担心。”
雪下得更大了,最终,帝昭宁是在定北军的目送之下离开的,在她及笄的这一天,她要离开朔北了。
当夜的雪下得很大,似是在为帝昭宁践行,裘海也宽限了帝昭宁一天,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
大晟,上京,御书房。
小昭王谢珩一袭红衣,身披紫貂狐皮大氅,手里还拿着那封圣旨。
汪铎跪倒在谢珩面前。
“都退下。”永宁帝谢明发话,御书房的巡侍、宫女的一一退了下去,御书房内只剩下谢明和谢珩两人。
永宁帝看到圣旨,便明白谢珩的来意,但还是想问,“启之,你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陛下这一句,本王可担不起。”
“启之,朕……”
谢珩实在不耐,也只是移开目光,“我早已说过,我不想参与党争。”
“启之,你就再帮朕这么一次吧?就这一次。”
谢珩抬眼对上谢明的视线,当初那个少年帝王,如今已然长大了,谢明的眉宇间像极了先帝,当初那个怯懦胆怯的太子,如今已是大晟英明的君主了。
世人只知他们的君王是个辩善恶、明是非的君主,却不知道,在这背后,一直是那个世人口中不理朝政、流连勾栏瓦舍的小昭王殿下,默默在背后为这个小皇帝摆平风波。
谢明刚登基那年,才十四岁,身后只有还是太子时娶的太子妃的章家以及先昭王谢渊……
先帝崩逝,太子继位,太傅被贬,朝中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都盼着谢明坐不稳这皇位。
短短八年,曾经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今已然成长为一位令天下百姓都敬仰的君主。
曾经,也有一位这样意气风发的人物,他是上京城的天之骄子,那年,他才九岁,一计金弓‘三阳开泰’,三箭齐发,一眼看尽上京城。
说到这‘三阳开泰’便不由得让世人想起一个人,陶黔,字改之。
‘三阳开泰’乃陶黔太傅绝学,当时无数名人异士都想一睹陶太傅风采,向他习得这一技术,却未能实现,只因陶黔历来都只负责历代皇子公主的课业。
当年发出弩箭之人,乃是昭王谢渊与淮阳长公主谢孃之子,谢珩。
谢渊是陶黔的关门弟子,也是陶黔幼时捡到的孩子,那是在一个偏远的地方,陶黔当时回乡省亲,突发大水淹了整座渝州城,方圆十里无一避免,人们都称是天灾。
后听周遭的百姓说,有一个小孩活了下来,方圆十里全都没了,一百二十口人的性命全部被带走,唯独这个小孩,几日前出城为母寻医,才躲过了一劫。
陶黔认出了他,是谢守的独子谢渊,谢守是渝州城太守,谢守的妻子是昔日京城林府的三姑娘,谢守是当年大朝试的状元,陶黔是当年的主考官,因为也与谢守有过一面之缘。
“大晟是我的故乡,既冠我以国姓,我必守之。”谢守当年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外调去了穷山恶水的渝州城,只为拯救渝州城中的大晟子民。
本来渝州城已在谢守的治理之下越来越好,风调雨顺,谁知,一场天灾,毁了这座渝州城……
也毁了一个少年的家……
所幸谢渊醒来以后,便得了失魂症,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是天意,让他忘记了一切痛苦的根源,给了他一条全新的生命。
也许是陶黔命中有这一劫,他意外的发现了谢渊的天赋,不管是武学、文采竟一眼便会,有过目不忘之能。
陶黔曾私下为其卜过一卦,意外的发现谢渊命格昂贵,乃文曲星现世,许是天意如此,让他做了陶黔的关门弟子。
谢渊只用了两年时间便学会了所有的诗词歌赋、律法典籍,常人用功十年,不过他两年过目匆匆……
谢渊也是拿下了当年的殿试魁首,大朝会的状元郎,和他的父亲谢守一样。
也是在那年,谢渊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他遇到了为获取自由而逃婚的淮阳长公主……
同淮阳长公主谢孃大婚后,谢渊又为大晟献了多计,开创了一个又一个清平盛世,还封了昭王,得了封地。
后也因种种原因卷入党争,冤死昭王府中。
淮阳长公主谢孃与昭王谢渊之子谢珩,承袭了双方所有的优点,曾被陶黔预言,谢珩将是比谢渊还要难得的天才。
谢珩三岁通音律、四岁擅诗书、五岁通武学、六岁便已领悟了常人十余年苦修未曾领悟的真理、七岁一纸谏言挽救了朝局边境危机……
后又被陶黔所教,一言一行,皆像是昭王谢渊的缩小版,长公主之子,京城的天之骄子,太傅的得意门生,惊才绝艳,昭王府世子的头衔在其面前都略显逊色,在世人眼中,谢珩就是第二个谢渊,又府上荣荫,世袭罔替,人们都称其为小昭王。
当年,太子年幼,谁人都想要一位英明神武的君主,谢珩又是长公主之子,皇室血脉,若是谢珩想要这个皇位,群臣皆会助之。
但后来,是太子谢明登上皇位,封号永宁。
几月后,昭王也带着谢珩隐退了……
思绪回到御书房内,永宁帝谢明的皇位得以这么快的坐稳,也少不了谢珩这些年的努力,他在全城各处建立据点,搜寻天下能人异士,为永宁帝谢明举荐自己的人才,在朝廷丰满自己的羽翼。
谢明也才一步步创造了这个开明盛世。
“启之,你就再帮朕这一次,朕答应你,从今日起,你可以做回你自己,不必再为了朕躲在暗处。”永宁帝谢明说着。
“可你这样却会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谢珩淡淡开口。
“手握百万雄兵的侯爵,普天之下,除了你,还有何人能与之相配?况且,你们二人幼时也是议过亲的,朕相信,姑母会理解朕的。”
“表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曾说过会助你,便不会弃你,是你先放弃了我。”
话毕,小昭王便头也不回的往御书房外走去。
最终在门闫处停了下来。
“陛下,若是他日,帝家女真的进京,若她不愿嫁,还请陛下放她自由。”
“好,启之,朕答应你,只要她愿意留在京城,这婚事,朕会同皇祖母说情的。”
得到了永宁帝的答复,谢珩的脚方踏过了门闫。
永宁帝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少年,昔日的承诺,昔日的守候……
终归是,身在朝堂,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