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上京,皇城。
御书房里汪铎一袭褐色金蟒服,头戴乌金官帽,正侧身立于殿前。
御座之下,帝王一身明黄织金龙袍,乌纱翼善冠下眉目沉冷,玉带上白玉銙泛着柔光。
谢明修长白皙的指骨紧撰着北地传回的捷报。
“永宁八年十月初十,定北侯于玄樾城外大破蛮夷,斩敌千余,敌众北遁,关城已安。大军暂屯原地,后续详情再报。红羽军师纪晔,谨报。”
汪铎又念,“适日,定北军护帝家姑娘笈礼,昌国公府前往恭维,九城同贺。”
少年帝王黯了黯神情,终是开了口,“定北侯已有多年未曾归京了,此次收复玄樾,定北侯治军严明,勇猛精进,前后大捷,当回京领赏,朕当犒赏三军,抚慰众将士。”
言毕,御书房又沉寂了一会儿,谢明才开口,“帝家幼女,既已及笄,当禀太皇太后,为忠臣家眷谋一门姻亲。”
“老奴记得,这帝家嫡女,幼时可是与小昭王殿下定过娃娃亲的。”汪铎补充。
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先帝仍在,永宁帝尚是太子,先昭王谢渊与已故定国公帝昶二人交好,两家又是世交,才有了后面的娃娃亲。但这桩婚事,从永宁元年,先帝驾崩,先定国公临危受命奔赴北地战场,永宁二年,又查出定国公私吞三十万军饷,永玉王谢安前往运送粮草支援,未曾想胡骑突然进犯,定国公与永玉王均死在了北地……
定国公府一夜之内查抄入狱,若非战况实在紧急,无论是何人领将,均未有胜算,定国公世子帝临君狱中自荐,戴罪立功,一月便收回了四座关隘,战神出世,才平定了北地,也是现在的朔北。
定北侯当年也不过十岁,却一个人保住了定国公府数百口人的性命,后又屡立军功,得了封地奖赏,才一家迁到了朔北,这桩婚事也渐渐被人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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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府。
赤红色的大门旁是两樽俨然屹立的石狮子像,王府内外均有侍卫把守,院落是环形分布,中庭有一汩溪泉,四周石阶环步,整齐有序。
青石板路旁,是一潺潺流水,溪水萦绕整王府内院,水流缠绕着的正是小昭王的住所,绮云斋。
谢珩缓步进到内室,室内各处摆满了秋菊,那熟悉的桌台、棋盘、茶盏……
谢珩一一扫过,一阵寒风吹过,雪花顺着窗边飘进,碎碎的、冰点点……
谢珩只觉得冷,抖了抖身子,这倒也是奇怪,明明是初冬,京城也才迎来第一场雪,怎会感觉到如此冷 。
先前以为是错觉,在一叶轩之时,茶酒环绕,还喝了暖茶,自然没觉得那么冷,自出了一叶轩,与萧祁分开回府邸的这段路倒是发觉的有些冷了。
直到如今,在室内……
“殿下。”
一青衣簪花婢女从外院进入,谢珩扫了一眼,虽过了很久,但也是依着记忆对上了号,是青霜。
“殿下既已回府,可需传膳,眼瞧着也时至正午了,殿下也饿了吧。”
“去准备吧。”
得了谢珩的准允,青霜这才吩咐下去。
视线落在那黑白棋盘,谢珩轻步往前走去,看清了棋盘摆布,是那年同温林鹤对弈时棋盘。
“竟发生在昨日吗?”谢珩淡淡的笑了。
说到温林鹤,谢珩想着定要寻个时间去问一下他的脉,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总是觉得冷。
说罢,谢珩便将自己的两指搭在自己的脉上,想着许是昨夜宿醉,今日初雪,应是风寒罢了。
也正是他这一探,他身上陡然一惊,直往后靠,背抵在身后的架子上,方才惊雷一动,震落了檀木棋桌的几枚棋子……
黑白棋子散落一地,滚向各处……
谢珩还惊魂未定,他……
正是方才探脉的举措,他眸然发现,他……
“没有脉搏……”
怎么可能呢?人怎么可能没有脉搏?那他如今,究竟是人?还是……
谢珩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原以为上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能够回到过去……
没有脉搏,那是怎么会活下来……
他的触感却是真实的,此刻之前,他都一直以为是他回到了曾经,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萌生……
现在回来的,是已然死了五年的他……
难怪会一直觉得冷,没有脉搏,没有心跳,血液也是冰冷的,这简直太荒诞了……
谢七谢九察觉到动静从暗处出来。
“殿下。”
两个黑衣侍卫朝他拘礼,谢珩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看见他们,强行抚慰了自己的情绪。
缓缓开口,“谢七……”
“属下在。”
“伸手……”
“殿下?”谢七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伸了过去,谢珩虽仍是不信,但他的确需要一个契机,验证他的猜想。
谢珩的手搭在谢七的脉上,谢七一激灵便收回了手,“殿下,你这是?”
虽只有一瞬间,谢珩却很清楚的感觉到,谢七那强有力的脉……
与他那冷飕飕的冰冷的,已然停止跳动的脉搏那是不同的。
青霜脚步急缓的从外面进来,“殿下。”
汪铎一袭褐色蟒袍,身旁跟着两排禁军,王府中庭婢女跪着围了一圈……
青霜领着小昭王谢珩顿步到达院中,谢七谢九紧随其后,得见此种情形,两人不禁对看了一眼。
“什么风把汪公公给吹来了,世人皆知,我家王爷不涉朝政,不问世事,这王府亦紧闭了八年,公公今日这架势,莫不是要折了咱们王府不成?”领头的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的婢女喝到。
谢珩过来时,正听见这番话,是青玉。
青霜跟青玉并排站着,出言提醒,“青玉,不得无礼。”
又对汪铎拘了一礼,“公公,青玉年少无知,冲撞了公公,奴婢这便替青玉向公公赔不是了,还请公公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将此事传到了圣上耳中。”
青霜青玉是昭王府的掌事婢女,素来都是青霜主内,青玉主外,青霜遇事不慌、沉着冷静,青玉天真烂漫,活泼跳脱,谢珩的生母淮阳长公主谢湘当时就是看中了这两个人这样的性格,才让她们留在昭王府,主府中事务。
“青霜姑娘说笑了,青玉姑娘性格爽朗,也是为了王府考虑,这点小事,老奴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汪铎也是全了昭王府的体面。
“不知公公此番前来,所谓何事啊?”青霜带着笑意问着。
“老奴也是身负圣恩,迫不得已啊,还请小昭王殿下接旨。”
身旁的一个内卫将圣旨取出,青霜青玉见了忙跪下拘礼,谢七谢九亦同是。
“汪公公,是何旨意,需你亲自来一趟。”谢珩即便知道了汪铎来意,亦没有跪下。
小昭王承蒙先昭王的荣荫,可面圣不跪。
汪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随即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仰承太皇太后慈谕,定北侯府嫡女帝氏,恪恭持顺,秉性端淑,持恭淑慎。温香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霄之节。兹指婚昭王正妃,贵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小昭王殿下,接旨吧。”
“若是本王,不愿接旨呢。”
汪铎也是体面一笑,“殿下莫要为难老奴,老奴今日也只是个传话的,一切都是太皇太后的旨意,还望殿下能够配合。”
谢珩嗤笑一声,“配合?外祖母的旨意?”
谢珩本来今日就脑袋昏昏沉沉,身子发冷,已然忍着不悦。
“本王看,就是你在外祖母的跟前煽风点火,本王在外祖母身旁多年,外祖母要赐婚,本王岂会不知,就算当真是外祖母的意思,外祖母也会先过问本王,而不是一道圣旨前来通知本王。”
“殿下。”汪铎还想开口,但谢珩已然往绮云斋走去。
汪铎拿着圣旨的手悬在空中,过了片刻,还是青霜接过的圣旨,随后青玉也送走了汪铎和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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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平芫。
是夜,朔北的天渐沉,很快,平芫城中家家户户便亮起来灯光,平芫西军营总部,一位来自上京的不速之客降临。
“裘公公,一路上舟车劳顿,有劳了。”军师纪晔接待的来客。
帝临君正携帝昭宁同诸位将军敬酒,“陈副将,这些年承蒙副将关照,昭宁敬您。”
“昭宁将军客气了,昭宁将军身上有先将军的影子。”陈昇回道。
裘海上前,“宫中内侍裘海见过定北侯爷,昭宁将军。”
“裘公公。”帝家兄妹同时话道。
“不知公公前来所谓何事啊?正逢昭宁将军笄礼,不妨坐下喝上一杯?”陈昇客套着说到。
“陈副将的好意,奴家心领了,只是奴家今夜,实在是有别的事。”
定北侯帝临君跪在主位,帝昭宁跪在身侧,帝咏、纪晔、各位将军、副将,以及定北军全军跪在身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晟战神定北侯与蛮夷玄樾一战,率军有功,玄樾大捷,闻此捷讯,朕心甚慰,今犒赏三军,特许定北侯进京加封,钦此。】
“臣帝临君接旨。”
帝临君双手接过圣旨,正欲起身,裘海紧接着拿出第二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仰承太皇太后慈谕,定北侯府嫡女帝氏,恪恭持顺,秉性端淑,持恭淑慎。温香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霄之节。兹指婚昭王正妃,贵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闻言,帝昭宁怔住了,前世,也是在帝昭宁笄礼之时,来了这么一道圣旨。
名为赐婚,实则为质。
这是帝昭宁一生悲剧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