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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流星

周六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

常倾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常诉已经站在床边了。

校服穿好,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外婆煮的鸡蛋”,常诉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吃”。

常倾坐起来,看了眼窗外。

对面楼的灯都没亮,巷子口的路灯还开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

他穿衣服的时候,常诉就站在门口等。

不说话,也不催,只是看着。

常倾套上外套,把鸡蛋从袋子里拿出来。还烫手,他剥开壳,两口吃完。

另一个袋子装的是矿泉水,他塞进自己书包。

“走吧”。

他们穿过巷子,走到公交站。

头班车还没来,站牌底下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女生,缩着脖子跺脚。

看见他们,其中一个碰了碰另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

常倾没听清。他站在站牌另一边,背对着她们。

常诉靠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

六点十分,公交车来了。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坐到最后一排。常倾诉靠窗,常倾坐中间。车子晃晃悠悠开起来,穿过还没醒透的老城区。

常诉忽然问:“你困不困?”

常倾摇了摇头:“还好”。

常诉说:“你昨晚翻身翻了很久”

常倾没答。

他确实没睡好。

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这趟出门。

常诉怕黑,晚上要在山里过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陪在旁边。

他侧头看常诉。

常诉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一道一道的。

“到了我叫你”,常诉说。

“嗯”。

他闭上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常诉轻轻推他肩膀,说到了。

天刚亮透。校门口停着一辆白色中巴,旁边站着七八个人。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清点人数,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常诉走过去,说:“社长”。

社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常倾一眼。

“家属?”

常诉说,嗯。

社长没多问,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上车吧,随便坐”。

中巴车座位不多,大部分已经被占了。常诉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坐进去,常倾坐在他旁边。

车子发动的时候,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回过头,笑着问:“常诉,这是你哥哥吗?长得好像”。

常诉没说话。

常倾嗯了一声。

女生看上去有些惊讶,“你们双胞胎啊?我还以为你是常诉呢,刚才差点认错”。

常倾下意识摸了一下左眼角。

创可贴昨晚撕掉了,那道疤还很明显。

常诉眼角也有一道,但在右边。

女生看到了,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常倾把手放下来。

中巴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楼房变矮,变少,变成农田和山。

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把车厢晒得暖烘烘的。有人开始聊天,有人吃零食,有人靠窗睡觉。

常诉一直没说话。

他靠窗坐着,脸微微侧向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常倾问他:“你吃早饭没”

常诉回答:“吃了”

“吃的什么”。

“外婆煮的面”。

常倾没再问。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山路。

路窄,两边是竹林,竹叶探到车顶刮出沙沙声。

颠得厉害,常倾胃有点不舒服,他把手按在小腹上,没出声。

常诉侧头看了他一眼。

“胃疼?”

常倾说没。

常诉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递给他。

“热水”。

常倾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

他问:“你什么时候装的”。

“早上”。

常倾又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他。

山路尽头是一片空地,停着两三辆车。前面是个农家乐院子,白墙黑瓦,院门口挂着红灯笼。

社长站起来拍手,“到了到了,下车”。

大家拎着东西往院子里走。常诉下车的时候站在路边等常倾,等他走近了才一起走。

院子不大,中间有棵大榕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招呼他们把东西放好,先去吃饭。

午饭是农家菜,一桌人围着圆桌坐。常倾被安排在常诉旁边,对面是社长和那两个女生。菜端上来,有人开始动筷子。

常倾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胃口。他把筷子放下,喝水。

对面那个女生又看他,笑着说:“常诉哥哥你胃口好小”。

常诉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常倾说自己吃饱了。

女生笑了笑:“你们兄弟俩都瘦,多吃点”。

常诉低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他吃得不快,但碗里的菜一直没断过,常倾每夹一筷子,就往常诉碗里也夹一筷子,常诉也给常倾夹。

常倾皱了下眉:“你自己吃”。

“嗯”。

但常诉还是继续夹。

吃完饭自由活动。有人去附近拍照,有人回房间睡觉。

常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山上的竹林。

常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下午干什么”。

“社长说,晚上才看星星”,常诉说,“现在没事”。

常倾问他:“你困不困?”。

常诉看着他。

“你困”,他说。

常倾没反驳。

常诉转身往里走,“去睡觉”。

房间在二楼,双人间,两张一米二的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朝山,能看到一片竹林和更远的山脊。

常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帘是浅蓝色的,边缘绣着碎花。

常诉坐在另一张床沿,没躺。

常倾说:“你不睡?”。

常诉说不困。

常倾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胃还是不太舒服,隐隐的坠胀感。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听见常诉站起来,脚步声走近。然后一只手按在他胃上,轻轻压着。

常倾睁开眼。

常诉蹲在他床边,手按在他胃的位置,没动。

“帮你捂着”,他说。

常倾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半边脸,右眼角那道疤被窗外的光照得发白。

常倾说不用。

常诉没动。

常倾又把眼睛闭上。

那只手隔着衣服,温热,压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真的消下去一点。

常倾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房间里没开灯,常诉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常倾坐起来,身上盖着被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上的。

“几点了?”。

“六点”常诉说。

常倾揉了揉眼睛。睡得太沉,头有点晕。

常诉站起来,把窗帘拉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

“要吃饭了”,他说。

晚饭在院子里吃烧烤。

老板娘在榕树下架起炭火,摆了两张长桌,上面堆满肉串、鸡翅、玉米。社长招呼大家自己动手,想吃什么烤什么。

常倾坐在石凳上,没动。

常诉去拿了几串肉,蹲在烤架旁边翻。

有人过来搭话,是白天那个女生。

她拿着两串土豆片,站在常倾旁边,问:“你怎么不去烤?”

“等我弟”。

女生笑了一下,说:“你们感情真好”。

常倾没接话。

女生又说:“我叫周晓敏,四班的,你弟跟我们班坐隔壁”。

“嗯”。

女生还想说什么,常诉回来了。他把烤好的肉串递给常倾:“趁热吃”。

然后站在常倾旁边,没走。

常诉又看向了那个女生,眼神不善。

女生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常倾咬了一口肉串,烫,但味道不错。

“她跟你说话?”常诉问。

常倾点了点头。

常诉没再问。

天彻底黑透之后,社长招呼大家往山上走。说是山顶有个平台,视野开阔,适合观星。

有人打着手电,有人开手机灯,一路说说笑笑。

常诉走在常倾旁边,没说话。

山路不太好走,石头多,有些地方要扶着树才能上去。

常倾走几步就回头看常诉一眼,常诉每次都说没事。

爬到一半,常倾停住脚步。

“累不累?”。

常诉摇头:“不累”。

常倾把手伸给他。

“拉着”。

常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反着手机灯光,亮了一下。

他握住。

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山顶平台是个水泥坪,不大,站十几个人就满了。社长从背包里拿出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招呼大家排队看。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很多,亮亮的。

常倾仰头看了一会儿,认出北斗七星和北极星。

课本上学过,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常诉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好看吗?”常倾问。

常诉点头。

“不怕黑了?”

常诉侧头看他。

“你在”,他说:“我就不怕”。

常倾没说话。

他继续看星星,但那只手还握着,没松。

社长喊大家围成一圈,开始讲星座。

什么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常倾听了一半,注意力被别的东西拉走。

常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常诉正在用指尖轻轻蹭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蹭得很轻。

常倾没动。

过了一会儿,常诉停住了,手重新安静下来。

社长讲完星座,说待会儿可能有流星雨,让大家分散坐,注意看天空。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找地方坐下。

常倾拉着常诉走到平台边缘,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山下是黑漆漆的山谷,远处有几盏灯火,不知道是村子还是农家乐。

常诉靠着常倾肩膀,没说话。

常倾看着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累不累?”

常诉说不累。

”你话很少”。

常诉脸上没什么表情:“平时也不多”。

常倾没反驳。

他确实话少,但今天格外少。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必要的话,一句多余的都没说。

“在想什么?”常倾问。

常诉没立刻答。

过了很久,常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在想,”常诉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们不是兄弟,会是什么样”。

常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常诉没答。

常倾侧头看他。

他靠在常倾肩膀上,脸朝着星空,只能看到一点侧脸轮廓。

“常诉”。

“嗯”。

“你好好说”。

常诉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他说,“随便想想”。

常倾没再问。

但他心跳快了一点。他知道常诉不会随便想东西,每句话都有原因。

流星雨是在凌晨两点左右开始的。

社长第一个喊出来,然后大家都看见了。一道白光划过天边,很快,像谁擦亮一根火柴。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人群开始惊呼,有人许愿,有人拍照。

常倾抬头看着,一道接一道的流星从夜空这头划到那头,有些亮,有些暗,有些拖着一截尾迹。

常诉也抬着头。

他的手还握着常倾的手,握得很紧。

常倾说:“你许愿吗?“

“许了”。

常倾又问他:“许的什么?”

常诉侧头看他。

流星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一道一道的,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不告诉你”,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常倾没再问。

他看着天空,忽然想起很多事。

七岁那年,常诉被关进小黑屋,他撬锁的时候想过,如果常诉死了,他怎么办。

八岁那年,常诉说想杀常陌尘,他害怕的不是常诉杀人,是常诉杀了人他还觉得没错。

九岁那年,他去派出所举报,录完笔录出来,看见常诉坐在巷口等他,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说,不是。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知道这辈子都放不开了。

十七岁这年,他们坐在山顶看流星,手牵着手,像小时候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凌晨三点多,流星雨渐弱,有人开始打哈欠。

社长说可以下山了,回去睡觉。

人群往山下走。常倾站起来,腿有点麻。常诉扶着他,等他站稳了才松手。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石头滑,有人摔了一跤,惹出一阵笑声。

常倾拉着常诉,走得很慢。

走到半山腰,常诉忽然停下来。

“哥”。

常倾回头。

月光很淡,树影里看不清常诉的脸,只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怎么了?”。

常诉没答。

他走过来,走到常倾面前,停住。

然后他伸手,把常倾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喉结。

“冷”,他说。

常倾低头看他拉好的拉链,没说话。

常诉把手收回去。

他们继续往下走。

回到农家乐已经快四点。大家累得不行,各自回房间睡觉。

常倾倒在床上,没脱衣服。常诉坐在另一张床沿,也没动。

常倾说:“睡吧”。

“嗯”。

过了一会儿,常倾听见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

他没睁眼。

被子被轻轻拉开一角,什么东西塞进来。

是一个热水袋。

温热的,隔着衣服贴在胃上。

常倾睁开眼。

常诉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你胃不好,”他说,“山上凉”。

常倾看着那只热水袋。粉红色的,橡胶的,应该是老板娘借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常诉说:“刚才”。

常倾没再说话。

常诉转身走回自己床边,躺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常倾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常诉侧躺的轮廓。

常倾叫常诉的名字

常诉没应。

常倾说:“你许的愿,跟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有关吗?”

常诉还是没应。

但常倾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手按着那只热水袋。

早上八点,被敲门声吵醒。社长喊大家起床吃饭,吃完返程。

常倾坐起来,常诉已经洗漱完了,站在窗边。

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常诉回头看他。

“醒了”。

“嗯”。

他下床,热水袋还捂着,温度已经凉了。他把热水袋放在床头,去厕所洗脸。

出来的时候,常诉把收拾好的书包递给他。

“下去吃饭”。

早饭是白粥、咸菜、油条。

常倾喝了两碗粥,胃舒服多了。

常诉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放进了常倾碗里。

常倾皱眉:“你自己吃”

“饱了”。

吃完饭收拾东西上车。还是来时那辆中巴,还是那些座位。

常诉靠窗,常倾坐旁边。

车子开动的时候,常倾看了一眼窗外。

那个农家乐越来越远,最后被竹林挡住,看不见了。

他想起昨晚的流星,常诉靠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

戒指还在。

他转了一下,内侧那两个字刮过指腹。

倾诉。

他忽然想,常诉昨天许的愿,会不会跟他们两个有关。

会不会是永远在一起那种。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是还是不是。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进市区的时候,常诉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快到了”,他说。

常诉忽然问:“你下周还去酒吧吗?”

常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常诉说:“你口袋里有那张试工表格”。

常倾没说话。

常诉问他“几点下班?”

“十二点”。

常诉看着他:“我去接你”。

常倾拒绝:“不用”。

常诉看着他。

“我去接你”,又说了一遍。

常倾没再拒绝。

车子停在校门口,大家下车,各自散去。

常倾和常诉往巷子方向走。

经过那家修车铺的时候,那只橘猫还在,趴在工具箱上晒太阳。

常诉放慢脚步,看了它一眼。

常倾笑了:“你喜欢猫?”

常诉说不喜欢。

“那你老看它”

常诉没答。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它有人喂,不是野猫”。

“你想养?”

常诉摇头。

巷子走到头,家门口,外婆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笑着招手,“回来啦,饿不饿,锅里热着汤”。

常诉走进去,叫了声外婆。

常倾跟在后面。

他想,常诉刚才看那只猫,是不是在想别的事。

比如,有人喂,就不是野猫。

比如,有人要,就不是没人要的。

但他没问。

下午常诉回房间睡觉,常倾坐在客厅写作业。

写着写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常诉哥哥你好,我是周晓敏,今天观星的。方便加个微信吗?】。

常倾看着这条短信,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

还是那个号码。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下常诉有没有女朋友】。

常倾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摁灭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常诉问他:“谁找你?”

“没谁”。

常诉看着他。

常倾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

“三班那个女生,”他说,“问你有女朋友吗”。

常诉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弯出一点弧度,很淡。

“你怎么说的”。

常倾说:“没回”。

“哦”。

常倾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端着碗往厨房走,听见常诉在身后叫他:“哥”。

他停住。

常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

“我有”,他说。

常倾没回头。

他知道常诉说的不是女朋友。

但他没问。

晚上躺床上,常倾看着天花板。

隔壁床,常诉的呼吸很均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常倾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

“常诉”。

“嗯”。

“你今天看星星的时候,许的什么愿?”

沉默。

然后常诉开口:

“说出来就不灵了”。

常倾说:“我不说出去”。

常诉说:“你也不行”。

常倾没再问。

过了很久。

常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我许的是,”他顿了顿,“下辈子还遇见你”。

常倾没说话。

他看着黑暗里那团模糊的轮廓,很久很久。

久到眼眶有点酸。

他打开短信,回复了那个女生:【他有男朋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