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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深夜

常诉睡不着。

已经第三天了。

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转。

转那些画面。

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展厅里。

温池鱼站在旁边,笑着说“给你买的”。

常倾坐在餐桌边,说“太贵了,我不能要”。

还有那个数字。

几百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盯着墙上那道裂缝。

想起小时候刚搬来外婆家,这间房是他和常倾一起睡的,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一个床头柜。

那时候他每天晚上都要看着常倾睡着,自己才能睡。

怕他一闭眼,常倾就不见了。

现在他十七了。

还是这样。

他侧过头,看向常倾那边。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面朝墙。

那道裂缝还在那儿。

他盯着它,数它有多长。

从天花板往下,大概一米二左右,中间分了个叉,像树杈,再往下,又合上了。

他数了三遍。

然后他开始数窗外的声音。

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走远了,没了。

野猫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惊着了。然后安静了。

远处有车经过,引擎声闷闷的,应该是大路那边的。

他数着这些声音。

数着数着,又想起那辆车。

展厅里的灯光,温池鱼的笑,那个数字。

他把眼睛闭上。

没用。

那些东西还在脑子里。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块水渍,癞蛤蟆形状。

他看了它十几年。

刚搬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那时候他还小,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楼上漏水,房东一直没修。

后来他就习惯看着它睡觉。

有时候觉得它像癞蛤蟆。

有时候觉得像一只趴着的狗。

今天他觉得什么都不像。

就是一块水渍。

黄褐色,边缘有点发黑,中间深四周浅。

他盯着它。

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常倾那边有动静。

常倾是被疼醒的。

胃里那种熟悉的坠胀感,从中间往下沉,像有人用手攥着,慢慢收紧。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黑着,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常诉那边。

常诉背对着他,面朝墙,一动不动。

他轻轻吸了口气,想换个姿势。

一动,那股疼就更明显了。

像有人在胃里拧了一把。

他咬住牙,没出声。

从小就这样。

常陌尘踢的那一脚,落下的病根,平时没事,但只要着凉、吃不对、累着,就会犯。

他侧躺着,蜷起腿,把身子缩成一团。

手按在胃上,压着。

没用。

那股疼还是在那儿,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疼没走。

他又换了个姿势,平躺着。

还是不行。

他翻了个身,面朝常诉那边。

常诉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他。

他看着他的后背。

卫衣的料子,洗得有点薄了,能隐约看见里边的T恤。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发尾蹭着衣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忍着。

疼。

他攥紧被子。

常诉听见了。

常倾翻身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夜里,什么声音都听得见。

然后是吸气的声音,很浅,像忍着什么。

常诉没动。

他继续面朝墙,听着。

常倾又翻身了。

这次呼吸有点重。

常诉攥紧被子。

他知道那是什么。

胃疼。

常倾的胃疼,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犯了多少次,他都记不清。

每次都是这样,大半夜的,常倾自己忍着,不出声,不想吵醒他。

但他每次都听得见。

他听见过。

他等了等。

常倾没叫他。

常诉咬着牙,没动。

他想着那辆车。

想着温池鱼。

想着常倾为了那个人,可以关上门,不让他听电话。

现在常倾疼着,也不叫他。

那他算什么。

他躺在那儿,面朝墙。

听着常倾那边一下一下的呼吸。

疼的时候,呼吸会变浅,会变急。

他听出来了。

他攥紧被子。

还是没动。

常倾疼得有点受不了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常诉那边。

常诉还是那个姿势。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常诉”。

声音很轻,怕吵醒他。

但那边马上有了回应。

“嗯”。

常倾愣了一下。

常诉说:“疼?”

“嗯”。

常诉坐起来。

他下床,走到常倾床边。

蹲下来。

“哪儿疼?”

常倾说:“胃”。

常诉伸手,按在他胃上。

那只手,凉的。

常倾缩了一下。

常诉没松手。

他按着那个位置,轻轻压着。

“这儿?”

“嗯”。

常诉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按着。

手慢慢暖起来。

常倾的呼吸,慢慢稳了一点。

他看着常诉。

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蹲在他床边,手按在他胃上。

那个姿势,从小到大,有过多少次?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每一次。

每一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常诉都会这样。

蹲在他床边,按着他的胃,不说话。

就那么按着。

等到疼过去。

常倾开口。

“你怎么还没睡?”

常诉说:“睡不着”。

“为什么?”

常诉没答。

常倾看着他的轮廓。

过了几秒,常诉说:“你呢。怎么又疼了?”

常倾说:“不知道。可能着凉了”。

常诉问:“你晚上没盖好被子?”

常倾说:“可能”。

常诉没再说话。

手还按着。

房间里很安静。

隔壁外婆的房间,传来轻轻的呼噜声。

巷子里,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

常倾忽然说:“常诉”。

“嗯”。

常倾说:“你睡不着,是因为那辆车吗?”

常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常诉没答。

常倾看着他。

等了很久。

常诉开口:

“你为了他,关上门”。

常倾愣住了。

常诉说:“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怕我听见”。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你以前不这样”。

常倾说:“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当时就是下意识走出去了。

没想太多。

但常诉说的对。

他以前不这样。

常诉按着他的胃,没松手。

“你为了他,把我关在外面,”常诉说,“那辆车,他送你,你不想收。但你还是会见他,会跟他吃饭,会跟他聊天”。

常倾说:“他是朋友”。

常诉说:“我知道”。

常倾疑惑的问他:“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常诉没答。

他看着常倾。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常诉开口:

“我怕你不需要我了”。

常倾愣住了。

常诉说:“你有朋友了。有人送你几百万的车。有人陪你吃饭聊天。你以后,会不会就不需要我了”。

常倾看着那双眼睛。

他开口:

“常诉”。

常倾说:“你是我弟”。

常诉说:“我知道”。

常倾说:“不管我有多少朋友,你都是”。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这跟那辆车没关系。跟温池鱼也没关系。你是你”。

常诉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常倾床沿上。

常倾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愣住了。

常诉在抖。

他从来没见过常诉这样。

他伸手,放在常诉头顶。

揉了一下。

“常诉”。

常诉没动。

常倾诉着揉他的头发。

一下,两下。

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很久,常诉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眶有点红。

常倾看见了。

他没说。

常诉问:“还疼吗?”

常倾说:“好点了”。

常诉说:“我再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站起来,走出去。

常倾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影子,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消失。

他躺回去,听见厨房传来水声。

倒水的声音。

他想,常诉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怕你不需要我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他只知道常诉依赖他。

但他不知道,常诉怕这个。

怕他不被需要。

他把手按在胃上。

那儿还隐隐有点疼。

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常诉端着水回来的时候,常倾睡着了。

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蹲下来,看着常倾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碰了碰常倾的脸。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

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常倾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已经凉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常诉那边。

常诉还在睡。

常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

凉的。

但喝下去,胃没什么不舒服。

他放下杯子,下床。

穿衣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常诉。

常诉没醒。

他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厨房里,外婆在做早饭。

看见他,外婆说:“起这么早?”

“嗯”。

外婆问:“你弟呢?”

常倾说:“还睡着”。

外婆说:“让他睡吧,最近他起得早,累着了”。

常倾愣了一下。

“他最近起得早?”

外婆说:“对啊,这几天都是六点多就起了。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

常倾没说话。

他看着灶台上的锅,里面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

他想,常诉这几天睡不着,原来是因为这个。

六点多就起。

那是根本没睡几个小时。

他想起昨晚,常诉蹲在他床边,说“我怕你不需要我了”。

他想起常诉眼眶红的那一下。

他想起常诉额头抵在他床沿上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

常诉还睡着。

他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常诉眉头皱着。

常倾看他的脸。

他伸出手,碰了碰常诉的眉心。

轻轻按了一下。

常诉的眉头松开了。

他没醒。

常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

常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常倾那边。

空的。

被子叠好了,摞在床尾。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下床,走出去。

常倾坐在餐桌边,在吃早饭。

看见他,常倾说:“醒了?”

“嗯”。

“过来吃”。

常诉走过去,坐下。

外婆把粥端上来,煎蛋摆好。

常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常倾看着他。

“你昨晚几点睡的?”

常诉说:“不知道”。

常倾问:“你最近都睡得晚?”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外婆说你六点多就起来了”。

常诉低着头,喝粥。

常倾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开口:

“以后早点睡”。

“嗯”。

常倾说:“睡不着就叫我”。

常诉抬头看他。

常倾说:“我陪你”。

常诉愣了一下。

常倾低下头,继续吃饭。

常诉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常倾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棕色,把左眼角那道疤照得很清楚。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常倾回房间写作业。

常诉去洗碗。

他坐在书桌前,拿着笔,但没写。

他想着刚才常诉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

像……像确认什么。

确认他还在。

确认他没变。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阳光,有鸟叫,有巷子里传来的说话声。

他想起昨晚,常诉额头抵在他床沿上的样子。

想起他抖了一下的肩膀。

想起他说“我怕你不需要我了”。

他从来没想过,常诉会怕这个。

他一直以为,被需要的那个人是常诉。

是他需要常诉,还是常诉需要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晚常诉那个样子,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常诉在厨房,背对着他洗碗。

水哗哗流着。

常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常诉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常倾说:“没”。

他伸手,拿起一个洗好的碗,用抹布擦干。

放进碗架。

常诉看着他。

常倾没看他。

他继续擦碗。

一个一个擦。

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洗,一个擦。

谁都没说话。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脚边。

常倾诉完最后一个碗,关掉水。

他拿起抹布,把手擦干。

然后他转身,看着常诉。

常诉也看着他。

常倾开口:

“以后,”他说,“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常倾说:“睡不着,就说。怕什么,也说”。

常诉看着他。

常倾说:“你是我弟,不是外人”。

常诉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常倾看见了。

他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过来写作业”。

常诉跟上去。

常诉坐在书桌前,拿着笔。

但脑子里全是常倾刚才说的那些话。

“以后,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睡不着,就说”。

“你是我弟,不是外人”。

他把那些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一遍。

然后他低头,开始写作业。

常倾在旁边,也在写。

两个人各占书桌一边,台灯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手边。

常诉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反着光。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继续写。

写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哥”。

常倾没抬头。

“嗯”。

常诉说:“昨晚,我不是故意不睡的”。

常倾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

“我知道”。

常诉说:“我就是想太多”。

“想什么?”

常诉没答。

他看着作业本上的字,一行一行的。

然后他说:“想你会不会走”。

常倾放下笔。

他转头,看着常诉。

常诉没看他,低着头。

常倾说:“我不会走”。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你记不记得,九岁那年,你去派出所等我?”

常诉点头。

常倾说:“你问我,是不是不要你了”。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我说不是”。

常诉抬头看他。

常倾说:“现在也一样,不是”。

常诉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嗯”。

常倾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常诉也继续写。

隔壁外婆的房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潮剧。

常诉听着那些声音,笔尖在纸上划。

他想,这个人说不会走。

他信。

晚上,常倾躺下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常诉那边。

常诉侧躺着,面朝他这边。

眼睛闭着。

常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常诉”。

常诉睁开眼。

“嗯”。

常倾说:“你睡不着的话,叫我”。

常诉看着他。

常倾说:“我陪你说话”。

常诉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常倾看见了。

他转回去,面朝天花板。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常诉那边有动静。

很轻。

像翻了个身。

然后常诉的声音传来。

“哥”。

“嗯”。

常诉说:“晚安”。

“晚安”。

房间里安静了。

常倾听着常诉的呼吸。

慢慢的,他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