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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日常

周六早上,常倾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锅底,油滋滋响,还有什么东西在案板上切,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

几点了?他摸过手机,七点四十。

平时周末他都要睡到九点多的。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那边的动静,外婆起得早,但外婆做饭不会这么轻。

她老人家做什么都咣当咣当的,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今天这个声音,太轻了。

像怕吵醒谁。

常倾坐起来,往旁边那张床看了一眼。

空的。

被子叠好了,整整齐齐摞在床尾。

常诉下床了。

常倾愣了几秒。

然后他穿上衣服,推开房门。

厨房里,常诉背对着他站着。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正在煎蛋。

动作很慢,很轻,锅铲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旁边的小碗里已经有两个煎好的,金边白心,溏心。

案板上还放着切好的葱花,细细的,均匀。

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白粥的香味。

常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常诉没回头。

但他说:“醒了?”

“嗯”。

常诉说:“马上好了,你去坐着”。

常倾没动。

他看着常诉把第三个蛋铲起来,放进盘子。然后关火,端锅,把粥盛进碗里。葱花撒上去,白粥上面飘着一点绿。

常诉端着碗转身,看见他还站在门口。

他顿了一下。

“站着干嘛?”

“看你”。

常诉没说话。

他走过来,从常倾身边擦过去,把碗放在餐桌上。

“吃饭”。

常倾走过去,坐下。

常诉又回厨房,把那盘煎蛋端过来,还有一小碟咸菜,筷子摆好,勺子摆好,都放在常倾手边。

然后他在对面坐下。

常倾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蛋。

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蛋白上。

常倾咬了一口。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常诉说:“六点多”。

“那么早干嘛?”

“睡不着”。

常倾看着他。

常诉低头喝粥,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右眼角那道疤,浅浅的白,在晨光里不太明显。

常倾没再问。

他低头吃饭。

粥不烫了,温的刚好,咸菜是外婆腌的,萝卜干切碎,拌了辣椒油。常诉放的量正好,不咸不淡。

常倾吃了一口,又吃一口。

他忽然发现,常诉做的饭,好像每次都正好是他想吃的味道。

他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

但常诉就是知道。

常倾放下筷子。

“你不吃?”

常诉说:“等你吃完”。

常倾说:“一起吃”。

常诉看着他。

常倾说:“你做的饭,你也吃”。

常诉没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蛋。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碗沿反着光,筷子影子斜着。外婆的浇花壶放在阳台边上,水滴答滴答往下漏。

巷子里有人在喊:“肠粉!豆浆!”

拖长了调子,远远传过来。

常倾听了一会儿那个吆喝声。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常诉每天早上都去吃肠粉。两块钱一份,加蛋加肉,常诉每次都把自己的肉夹给他,他说不爱吃肉。后来他才知道,常诉不是不爱吃,是想让他多吃。

那是几岁的事?

七八岁吧。

那时候常陌尘还在,他们还没跟外婆住。

那时候常诉还会笑。

常倾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常诉低着头,安静地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垂着,睫毛盖住一点视线。

他笑起来是什么样来着?

常倾想不起来了。

“常诉”。

常诉抬头。

常倾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每天早上吃肠粉”。

常诉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记得”。

常倾说:“你每次都把肉夹给我”。

“嗯”。

常倾问:“为什么?”

常诉说:“你爱吃肉”。

常倾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肉?”

常诉看着他。

“你看肉的眼神,”他说,“跟看别的不一样”。

常倾没说话。

常诉低下头,继续喝粥。

常倾看着他。

他想,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别人不注意的事,他都记着。

别人不记得的事,他都记得。

包括他爱吃肉这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常倾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写作业”。

“嗯”。

常倾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常诉还在餐桌边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倾看了两秒。

然后他推门进去。

常诉坐在餐桌边,没动。

常倾刚才问他的那些话,他记得。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

“你每次都把肉夹给我”。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想给。

因为他看见常倾吃到他给的肉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因为那个眼神,他喜欢。

就这么简单。

他端起常倾的碗,和自己的碗一起收进厨房。

洗碗的时候,水有点凉,他没开热水,就那么用冷水冲。洗洁精起泡,碗沿滑溜溜的,他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沥水架。

阳台那边,外婆在浇花。水壶里的水洒出来,落在叶子上的声音,哗啦哗啦。

他想起刚才常倾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是生气,不是高兴,也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哥看弟”。

是别的。

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手。

走到房门口,他停住。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从缝里看进去,常倾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低头写作业。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声音调得很低。

他没看。

他只是在想,刚才常倾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写作业写到一半,常倾停下来了。

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想起刚才吃早饭的时候,常诉说的那句话。

“你看肉的眼神,跟看别的不一样”。

他当时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你看我的眼神,也跟看别的不一样。

那种眼神,他说不上来。

从小就这样。

常诉看他的时候,不像看别人。那种专注,那种一直追着的目光,有时候让他觉得安心,有时候让他觉得……发毛。

他说不清。

他想起前几天温池鱼说的话。

“你弟看你那个眼神,我不信你感觉不到”。

他当然感觉得到。

但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弟。

从七岁开始,他就发誓要护着的人。

他放下笔,往房门口看了一眼。

门没关严,从缝里能看到客厅的一角,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常诉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常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写作业。

中午,外婆做饭。

常诉去厨房帮忙。

外婆一边切菜一边念叨:“你哥最近是不是瘦了?你看着他点,让他多吃”。

“嗯”。

外婆说:“你们俩都要高考了,别太累”。

“嗯”。

外婆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常诉说:“没少”。

外婆说:“平时话就少,今天更少”。

常诉没说话。

外婆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她打开抽油烟机,嗡嗡嗡开始转。

常诉站在旁边,等着递东西。

外婆炒菜的时候,他就在那儿站着。

外婆说:“你去坐着,不用你”。

他没动。

外婆炒完一个菜,装盘,他接过去,端到桌上。

来来回回几次。

吃饭的时候,常倾也出来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外婆坐一边,常诉常倾坐对面。

外婆给常倾夹菜,常倾说我自己来。外婆说不听,还是夹。常诉不说话,只是吃自己碗里的。

但常倾碗里的菜,一直没少过。

常诉吃几口,就往他碗里夹一筷子。

“你自己吃”。

常诉嗯一声,然后继续夹。

外婆看见了,笑着说:“你弟对你真好”。

常倾没说话。

他低头吃饭。

常诉也低头吃饭。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

下午,常倾出门了一趟。

去书店买参考书。

常诉没跟着。

他出门的时候,常诉坐在沙发上,说,早点回。

“嗯”。

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家门口没人。

他又走了一段,再回头。

还是没人。

他站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那个熟悉的影子。

常倾松了口气。

但又觉得有点空。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车来了,他上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往后移。老房子,新楼房,骑楼,榕树。汕头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今天他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的全是常诉。

他想起早上常诉做的饭。

想起他切葱花的样子,细细的,很认真。

想起他说“你看肉的眼神跟看别的不一样”的时候,那个表情。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就是很平常地说出来。

但他说的,是他观察了十几年的事。

常倾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玻璃有点凉。

他想,常诉到底在想什么。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记得那么清楚。

他为什么看他的时候,总是那种眼神。

常倾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弄清楚。

常倾出门之后,常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剧。他看过很多遍了,台词都能背下来。

但他还是开着。

有声音,房间就不那么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转了一下。

倾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很安静,周末下午,没几个行人。那只橘猫又趴在修车铺的工具箱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常诉看着那只猫。

它好像每天都在那儿。

从早到晚,一动不动。

它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也在等。

等常倾回来。

等常倾推开门,走进来。

等他看见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那个光。

他站在窗边,一直站着。

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慢慢变长。

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橘猫翻了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常诉还是站着。

他在等。

常倾买完书回来,天快黑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没开灯。

常诉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那个影子,在暮色里只剩个轮廓。

常倾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常诉转过身。

“你回来了”。

“嗯”。

他伸手按开灯。

客厅亮了,常诉站在窗边,眼睛被灯光晃了一下,眯起来。

常倾看着他。

“你一直站那儿?”

“没”。

常倾问:“站多久了?”

常诉说:“没多久”。

常倾没信。

他看着常诉,看着他被暮色浸透的衣服,看着他有点僵的站姿。

他忽然有点心疼。

他问:“你饿不饿?”

常诉说:“不饿”。

常倾说:“我饿了,吃饭吧”。

他往厨房走。

常诉跟上来。

常倾回头看他。

“你别做饭了,”他说,“我叫外卖”。

常诉愣了一下。

常倾说:“你站那么久,歇着吧”。

常诉没说话。

但他没再往厨房走。

常倾拿出手机,点了两份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常倾诉着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又换一个。

常倾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你今天在家干嘛了?”

“没干嘛”。

常倾说:“看电视?”

“嗯”。

“看了一天?”

常诉没说话。

常倾问:“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常倾看着他。

常诉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常倾先移开目光。

他拿过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是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冷空气南下,汕头最低温降到十度。

常倾说:“明天要降温”。

常诉说:“嗯”。

常倾说:“你多穿点”。

常诉说:“嗯”。

常倾说:“别感冒”。

常诉说:“嗯”。

常倾看着他。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说什么?”

常倾说:“随便”。

常诉想了想。

“你也是”,他说。

常倾愣了一下。

“我也是什么?”

常诉说:“多穿点。别感冒”。

常倾没说话。

他看着常诉,看着他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右眼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淡成一条白线。

他忽然想起,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想起七岁那年,常诉被关进小黑屋,五天。

他想起常诉从医院回来,眼角贴着纱布,问他:“哥,是不是很丑?”

他说:“不丑”。

那时候他说的是真心话。

现在也是。

外卖到了。

常倾去开门,拎着两盒饭回来。

两个人坐在餐桌边,打开盒子。

是常倾常点的那家,叉烧饭。

常诉看了一眼。

“你点这个干嘛?”

常倾说:“你不是也爱吃吗?”

常诉说:“我随便”。

常倾说:“那你别吃”。

他把自己的那份打开,开始吃。

常诉也打开自己的,开始吃。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都没说话。

但常倾注意到,常诉把自己饭盒里的叉烧,一块一块夹到他这边。

他抬头看常诉。

常诉低着头吃饭,没看他。

常倾看着那些叉烧,看了几秒。

然后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软烂,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吃完了。

常诉还在吃。

常倾放下筷子,看着他。

“常诉”。

常诉抬头。

常倾说:“你以后别什么都给我”。

“什么?”

常倾说:“叉烧。煎蛋。那些好的。你自己也吃”。

常诉看着他。

“我不爱吃”他说。

常倾说:“你撒谎”。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从小你就这样。什么都给我。你自己呢?”

常诉还是没说话。

常倾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他低头看着常诉。

“你是我弟,”他说,“不是我仆人”。

常诉抬头看他。

那个眼神,常倾又看见了。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常诉说:“你是我哥”。

常倾说:“所以呢?”

常诉说:“所以我想给你”。

常倾愣住了。

常诉低下头,继续吃饭。

常倾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头顶。

那个发旋,偏右。

从小就是这个位置。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放在常诉头顶。

揉了一下。

常诉没动。

常倾说:“吃吧”。

他收回手,回自己座位。

继续吃饭。

常倾手放在常诉头顶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那个触感,很轻。

像小时候,常倾经常这样揉他头发。

那时候他还小。

但常倾诉手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安心。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有这个人,他就不用怕。

他低头吃饭。

叉烧已经全给常倾了,他饭盒里只剩米饭和青菜。

但他不觉得饿。

他看着自己饭盒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被酱油染成褐色。

他想起常倾刚才说的话。

“你是我弟,不是我仆人”。

他不是仆人。

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把好的都给常倾。

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控制不住。

看到常倾碗里少了,他就想添。

看到常倾看着什么,他就想给他。

看到常倾高兴,他就高兴。

就这么简单。

吃完饭,常倾诉去洗碗。

常倾说:“我来”。

常诉说:“不用”。

他端着碗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有点凉,他没管。

他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好。

擦手的时候,他从厨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

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影子晃来晃去。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厨房。

常倾在房间里写作业。

他走到门口,停住。

门开着,常倾背对着他坐着。台灯亮着,把他半边轮廓照亮。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声音调得很低。

他靠着沙发背,听着房间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沙沙沙。

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他听了十几年。

从小学到高中。

从他们住外婆家开始,到现在。

那个声音一直在。

他想让那个声音永远在。

永远都在他耳朵里。

写完作业,已经十点多了。

常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出房间,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但常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常倾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常诉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

眉头松着,嘴唇抿着,睫毛很长。右眼角那道疤,还是那么显眼。

常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房间拿了条毯子出来。

轻轻盖在常诉身上。

常诉没醒。

常倾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很近。

能看清他眉毛的走向,睫毛的弧度,嘴唇上有一点点干裂的纹路。

他想起小时候,常诉睡着的时候,他也这样看过他。

那时候常诉被关完禁闭,发高烧,他就守在床边,看着他。

怕他醒不过来。

现在常诉好好的,就在他面前睡着。

他应该高兴。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然后他回房间,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着常诉睡在沙发上的样子。

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右眼角那道疤,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半夜,常诉醒了。

客厅黑着,电视早关了。

他身上盖着毯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坐起来,往房间看。

门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常倾的床。他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得很严实。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回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毯子上有常倾的味道。

那种洗衣液混着他身上味道的气息。

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闻着那个味道。

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