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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涌

商故渊在汕头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做一件事——做饭。

早饭,午饭,晚饭。

变着花样做,做的不好吃就重做,重做了还不好吃就点外卖,然后自己把不好吃的部分吃掉。

温池鱼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换了个人。

第三天晚上,商故渊说:“我明天回去”。

温池鱼愣了一下。

商故渊看着他。

“公司有事”,他说,“你如果想跟我回去,就一起。如果想再待一阵,也行”。

温池鱼没说话。

商故渊说:“我以后每周都来。或者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温池鱼看着他。

“你不控制我了?”

商故渊沉默了几秒。

“我控制你,是因为怕你走”,他说,“后来我发现,越控制你越走”

温池鱼没说话。

商故渊说:“我想通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要你偶尔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

温池鱼听着这些话。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他终于自由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晚上,商故渊在客厅睡沙发。

温池鱼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客厅那边偶尔传来的翻身声。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

走到客厅。

商故渊在沙发上蜷着,一米八几的人,缩成一团。

温池鱼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房间,拿了条毯子出来,给他盖上。

商故渊没醒。

温池鱼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商故渊看起来没那么冷。眉头松着,嘴唇抿着,睫毛很长。

他想起小时候,商故渊带他去公园,给他买棉花糖。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一切都变了。

但现在,好像又变回去了一点。

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

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

他站起来,回房间。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商故渊刚才说的话。

“我只要你偶尔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四天,常诉收到商故渊的消息:

【我回广州了】

常诉看着这行字。

【他呢?】

商故渊:【还在汕头。他说想再待一阵】。

常诉没说话。

商故渊:【你之前说的那些,有用】。

常诉:【他主动找你的?】

商故渊:【嗯】。

常诉把手机收起来。

有用。

当然有用。

他研究了温池鱼半个月,看了他能找到的所有资料:他喜欢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缺什么。

他让商故渊冷处理,让温池鱼体验失去。

然后商故渊出现,说“我在等你”。

温池鱼那种人,缺的就是这个。

缺一个人等他。

常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巷子。

他想,现在温池鱼应该不会再缠着常倾了。

他有他哥了。

他会回去的。

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但他心里还是有个地方不舒服。

那天常倾陪温池鱼吃面的画面,他一直忘不掉。

常倾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常诉没见过。

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但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那儿。

周末,温池鱼约常倾出来。

还是那家清吧,还是靠窗的位置。

温池鱼看起来好多了,头发重新卷过,化了淡妆,穿一件浅蓝色毛衣,衬得他气色不错。

他给常倾倒酒,自己先干了一杯。

“商故渊回去了”,他说。

常倾看着他。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温池鱼笑了一下。

“还行,”他说,“他这次……变了点”。

常倾没问变了什么。

温池鱼自己往下说:

“他说以后不控制我了。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常倾说:“那不是挺好?”

温池鱼点点头。

“是挺好”,他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可能是贱吧,”他说,“他控制我的时候我想跑,他不控制了,我又觉得空”。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抬起头,看着他。

“常倾,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常倾说:“不是”。

温池鱼笑了一下。

“你真会安慰人”。

常倾说:“没安慰你。是实话”。

温池鱼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跟你弟怎么样了?”

常倾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温池鱼说:“你弟看你那个眼神,我不信你感觉不到”。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说:“那天在酒吧门口,他站在巷子对面看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

常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从小就这样”他说。

温池鱼说:“从小就这样?”

常倾说:“他只有我”。

温池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常倾,你弟……”

他停了一下。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说:“你弟是不是有点太依赖你了?”

常倾没答。

温池鱼说:“我说这话可能多余。但你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

温池鱼说:“那种依赖,如果过头了,会出事”。

常倾放下酒杯。

他看着温池鱼。

“你什么意思?”

温池鱼犹豫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我就是觉得……你弟那个眼神,不太对”。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说:“你要是不爱听,当我没说”。

常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他说。

温池鱼愣了一下。

常倾说:“我知道他不对劲”。

温池鱼看着他。

常倾说:“但他是他。不管他什么样,他都是我弟”。

温池鱼没再说话。

他端起酒杯,跟常倾碰了一下。

“懂了”他说。

常诉知道常倾和温池鱼在聊什么。

他也知道他们又见面了。

他站在巷子对面,隔着玻璃,看着常倾和温池鱼坐在靠窗的位置。

温池鱼在说话,常倾在听。

温池鱼忽然看着他。

隔着玻璃,那个眼神对上了。

常诉没躲。

他看着温池鱼。

温池鱼也看着他。

然后温池鱼移开目光,继续跟常倾说话。

常诉站在原地。

他想,这个人怎么还不走。

他哥都来找他了,他为什么还不回广州。

他在这儿待着干什么。

他攥紧拳头。

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掌心。

温池鱼看见常诉了。

就站在巷子对面,一动不动,看着这边。

那个眼神,跟上回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常倾说话。

但心里有点发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个人明明跟常倾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一道疤。但看人的时候,那个眼神……

他想起常倾刚才说的话。

“不管他什么样,他都是我弟”。

他忽然有点担心常倾。

但他没说出口。

聊了一会儿,常倾说该回去了。

温池鱼站起来送他。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对面已经没人了。

常诉走了。

温池鱼松了口气。

常倾回到家的时候,常诉在房间里。

他推开门,常诉坐在床上,低着头。

“我回来了”常倾说。

常诉抬头。

“嗯”。

常倾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你今天出门了吗?”

常诉看着他。

“没有”。

常倾点点头。

他没再问。

但他知道常诉撒谎了。

刚才在酒吧门口,他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对面有个影子,一闪就没了。

那个影子,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常诉站在暗处看他的时候,就是那个影子。

他没戳穿。

他躺回自己床上。

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开口。

“常诉”。

“嗯”。

常倾说:“你今天是不是去酒吧那边了?”

沉默。

然后常诉的声音响起来。

“是”。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我看见你们了”。

常倾说:“然后呢?”

常诉说:“没然后”。

常倾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

“你跟着我干嘛?”

常诉没答。

常倾说:“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温池鱼?”

常诉看着他。

“都不放心”。

常倾问:“不放心什么?”

常诉说:“不放心他离你太近”。

常倾看着他。

那个眼神,常诉读不懂。

常倾说:“常诉,他是朋友”。

常诉说:“我知道”。

常倾说:“你知道还跟着”。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你这样,会让人不舒服”。

常诉的脸色变了一下。

“谁不舒服?”他问,“你还是他?”

常倾愣了一下。

常诉说:“他说我不舒服了?”

常倾说:“没有”。

常诉说:“那你为什么说这话?”

常倾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常诉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平时那种空。

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常倾开口:

“常诉”。

常倾继续说:“你是我弟。不管发生什么,这点不会变”。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但你得给我一点空间”。

常诉看着他。

“空间?”

常倾说:“对。空间。我有我的朋友,我的事,我的生活。你不能什么都管”。

常诉没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转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好”他说。

常倾看着他。

那个“好”字说得太平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再问。

他翻过身,面朝墙。

“睡了”。

常诉看着他的后背。

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他想,空间。

常倾要空间。

空间是什么?

是他不能去的地方?是他不能看的人?是他不能管的事?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常倾刚才那句话。

“你得给我一点空间”。

他攥紧被角。

他想,如果常倾的空间里,有别人。

那他怎么办。

半夜,常倾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醒。

他侧过头,看向常诉的床。

常诉侧躺着,背对他。

被子盖得很严实。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坐起来,下床。

走到常诉床边,蹲下来。

常诉睡着了吗?

他不知道。

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头发。

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

他想起今天温池鱼说的话。

“那种依赖,如果过头了,会出事”。

他想起刚才常诉说“好”的时候,那个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放不下这个人。

从小到大,一直放不下。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

躺下,闭上眼睛。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是他弟。

不管怎么样,都是他弟。

一周后,商故渊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前说,直接出现在门口。

温池鱼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提前说?”

商故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怕你不见我”。

温池鱼看着他。

商故渊说:“给你买了点东西。放门口就走”。

他把袋子放下,转身要走。

温池鱼忽然开口。

“进来吧”。

商故渊停住。

他回头,看着温池鱼。

温池鱼没看他。

他转身往里走。

商故渊拎起袋子,跟进去。

那天晚上,商故渊又睡沙发。

但温池鱼半夜出来,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

商故渊没睡着。

他感觉到温池鱼站在那儿。

他闭着眼睛,没动。

过了一会儿,温池鱼回房间了。

商故渊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他想,快了。

他等着温池鱼自己走回来。

常诉收到商故渊的消息:

【他让我进去了】。

常诉看着这行字。

【然后呢?】

商故渊:【没然后。还是睡沙发】。

常诉说:【快了】。

商故渊:【你怎么知道?】

常诉说:【他让你进去,就是松口了】。

商故渊没回。

常诉把手机收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巷子。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他想着温池鱼的事。

快了。

等温池鱼跟商故渊回去,一切就结束了。

到时候,常倾身边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转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想起常倾说的那句话。

“你得给我一点空间”。

他攥紧拳头。

空间。

他不想要空间。

他只要常倾。

只要他一个人。

常倾不知道常诉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常诉最近话更少了。

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

他想问他怎么了。

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常诉之前说,他让商故渊冷处理温池鱼。

他怎么知道冷处理有用?

他怎么知道温池鱼会受不了?

他怎么知道商故渊会听他的?

常倾睁开眼睛。

他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他想起八岁那年,常诉说“我会杀了他”。

他想起常诉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

他想起常诉看人的那个眼神。

空的。

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常诉。

是害怕自己一直不敢面对的那个问题。

常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常诉那边。

常诉睡着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得弄清楚。

第二天早上,常诉起来的时候,常倾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

【去学校。晚点回】。

常诉看着那张纸条。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窗前,看着巷子。

他想,常倾去学校了。

去学校也好。

等他回来,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转了一下。

内侧那两个字。

倾诉。

他想,这两个字,会一直在。

永远在。

不管常倾要什么空间。

他都会在。